大历十三年 三月十八
批文是三月十二下来的。四个字:严查,另报。
「另报」的意思是,县里报的那三十首不算完,还要再报。周书手把县里的柜子翻了三遍,从二百四十张里又挑出二十四首。
「挑到什么时候。」
「挑到不犯忌为止。」周书手说。
三月十六,名单定了。十一个人。
名单是裴参军写的,写了半日,改了两回。第一回写了十四个人,划掉三个。划掉的三个里头有两个是女子,一个是十四岁的孩子。
「为什么划。」
「女子不好押。」裴参军说,「押到半路上要人看着,看着要另派两个婆子。孩子不好问,问了要哭。」
「留下的那个孩子是十一岁。」
「十一岁能说清话。」裴参军说,「十四岁的说不清。」
名单:
王二,四十六,卖药,识。
韦十八,三十一,写书信,识。
刘氏,六十一,糊窗,不识。
张小哥,十一,卖炭,不识。
郑大,三十五,挑水,不识。
韩五,二十八,卖炭,不识。
陈盲,五十,算命,不识。
李三娘,三十三,缝衣,不识。
黄瘸子,四十二,守义庄,不识。
郭七,三十九,赶车,不识。
何婆,五十八,卖水,不识。
十一个人里,两个字是「识」的,九个是「不识」的。
「九个不识字的,抓来做什么。」周书手问。
「他们有纸。」裴参军说。
「他们有纸,纸上写的什么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贴。」裴参军说,「律上写的是贴,不是知。」
抓韦十八是三月十七。
去的是两个人,一个书手,一个差人。韦十八住在西市南头,一间屋,跟一个卖胡饼的合住。屋门朝西,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代人写信,一封三文」。
官差推门的时候他在写字。写的是一封家书,一个妇人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你叫韦十八。」
「是。」
「跟我们走一趟。」
「我把这一封写完。」
「现在走。」
韦十八把笔搁下,把写到一半的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里。
「我明日还来。」他对那妇人说,「你后日来取。」
妇人抱着孩子退到门边。
差人搜他的身,从怀里搜出一叠纸。
「这是什么。」
「我抄的。」
差人把纸摊开。一份十首,两面写,字很正,行很齐。纸角有一个小折,折过很多次,纸上的折痕起了毛。
「抄的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抄。」
「我抄的时候不看。」
差人把纸翻过来翻过去。
「不看怎么抄。」
韦十八站在屋当中,两只手垂着。
「我不看内容。」他说,「我看字形。字的笔画我照着画,画完了我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三个月的字,我一个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那你抄它做什么。」
韦十八没有说话。
「问你。」
「我抄的时候,」韦十八说,「是我自己的。」
差人把纸收起来,塞进自己的袖里,塞得很干脆。
「这不算你的。」
「我知道不算。」韦十八说,「我说的是抄的时候。」
陈盲是三月十八抓的。
他在东市边上算命,摊子是一张矮桌,桌上摆一个竹筒,筒里插着二十几根竹签。他不看签,他摸。摸一根,说出来。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妇人摸签。
「你叫陈盲。」
「是。」
「你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
「你手里有纸。」
「有。」
「谁给你的。」
「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走路右脚轻。」陈盲说,「他在我摊前站了一会儿,念了三遍,把纸放在桌上就走了。纸我没有摸。」
「没有摸怎么知道是纸。」
「纸的声音不一样。」陈盲说,「纸放在木头上,声音是闷的。布放在木头上,声音是软的。铁放在木头上,声音是硬的。」
「纸上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纸留着。」
「我留着,是因为他念了三遍。」陈盲说,「念三遍,是要我记住。」
「你记住了。」
「记住了。」
「念一遍。」
陈盲念了。四句,每句七个字。念得很慢,念到第三句中间他停了一下,把那一句重念了一遍,念第二遍的时候改了一个字。
书手记。记完了把纸推给裴参军。
「他念的跟纸上不一样。」书手说。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书手愣了一下。
「纸在这儿。」
「纸上写的什么,你念一遍。」
书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纸是半张,字是别人的,写得潦草。他念了三行,念不下去了。
「这一行有两个字我不认得。」
「那就不是不一样。」裴参军说,「是你不认得。」
陈盲在一边站着,两只手放在身前,手指头互相捏着。
「我念的跟我听的一样。」他说。
「你听的那个人念的,跟纸上一样么。」
「不知道。」陈盲说,「我听不见纸。」
裴参军把纸放下。
「你念的里头,有两个字跟纸上的不一样。」他说,「我让书手核了三遍。」
「哪两个。」
「第四句第二个字,纸上是一个『寒』,你念的是『闲』。第一句最后一个字,纸上是一个『独』,你念的没有。」
陈盲站着,站了很久。
「那个『独』字,」他说,「他念的时候我没有听见。他念到那个地方,旁边有一头驴叫了一声。」
裴参军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驴叫。」他说。
「驴叫。」陈盲说,「驴叫的时候他正好念到那个字。我等驴叫完了,他已经念过去了。」
「所以你少一个字。」
「少一个字。」陈盲说,「我少一个字,我念的时候自己补了一个。补的那个字不对,我知道不对,可是我每次念到那里都要补。」
「为什么补。」
「少一个字,句子就断了。」陈盲说,「断了接不上,接不上人听着难受。我补一个字,句子就顺了。顺了的那一句,跟原来那一句不是一句。」
裴参军把笔搁下,把记下来的纸看了一遍。
「你补的是哪一个字。」
「『孤』。」
「『孤村寒食』,你念成什么。」
「『孤村独寒食』。」陈盲说,「我补在第二个字上。补在第二个字上,念着最顺。」
裴参军没有再问。
十一个人是在三月十八夜里点的名。
院子里点四盏灯,灯摆在四角,灯下摆一张长案,案上摊名单。书吏站在案后,一个一个念。
「王二。」
「在。」
「韦十八。」
「在。」
「刘氏。」
老婆子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张小哥。」
孩子应了一声,应得很响。
「郑大。」
「韩五。」
「陈盲。」
书吏念到这一声,停了一下。
「陈盲。」他又念了一遍,「哪一个『盲』。」
没有人答他。陈盲站在第七个位置上,两只手放在身前。
书吏把笔在砚里蘸了,在名单上写。写完他看了那一行一眼,又添了一笔。
「你叫陈忙。」书吏说,「忙碌的忙。」
「是。」
「明日一早起解,送大理寺。各人带一件夹衣,不带被褥。带钱的交出来,出狱的时候还。」
陈盲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前捏了一下,又松开。
钱是各人自己交的。交在一只碗里,碗摆在案角。
王二交了四十六文。韦十八交了二十三文。刘氏交了七文,七个钱串在一根线上,线是红的。张小哥交了三文。郑大交了十一文。韩五交了二十文。陈盲交了六十文,六十文用手巾包着,包了两道。李三娘交了十五文。黄瘸子交了八文。郭七交了四十文。何婆交了九文。
书吏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二百四十八,第二遍数出二百四十八。他把数写在单上:钱二百四十八文,入官库,出狱日给还。
「二百四十八。」裴参军说。
「二百四十八。」
「十一个人,」裴参军说,「二百四十八文。一个人二十二文。」
「陈盲最多。」
「陈盲六十文。」裴参军说,「算命的钱来得容易。」
陈盲在第七个位置上,听见这一句,把头偏了一下。
「六十文是三日赚的。」他说,「一日二十文,一日吃两个饼,剩十四文。三日剩四十二文。那十八文是上月剩的。」
裴参军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他说是。」旁边有人替他说了一句。
「他自己不会说么。」
「他会说。」那人说,「他看不见你的嘴。」
书吏把名单卷起来,用麻线扎住。
十一个人被押到院里靠墙站着。墙是砖的,砖上有一层白霜,霜是人手摸出来的。
李轩宇不在名单上。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看。门是木栅的,栅缝三指宽。
韦十八看见他,把下巴抬了一下。
「你回去。」韦十八说,「西市那个妇人,后日来取信。你替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写完了。」
「你没有写完。」
「写完了。」韦十八说,「我抄了三个月的字,一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一封家书,我知道写的是什么。」
回客栈的路上他绕了一趟西市北边那条巷。棚拆了,苇席被人拿走,墙根下剩几根苇子。炭堆平了,平得像没有堆过。地上有一个圈,是墨盆压出来的,圈里的土比别处黑。
客栈后院那间屋,张十三不在。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包里是盐二斤,钱二百文。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张十三的字,写得大:
「我往南。再收一年。三年以后我回来取。」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绳子我带着。
栅门里的灯灭了。四盏灯灭了三个,剩一个在墙角,油快完了,火苗只有一寸。
陈盲站在墙根下,头朝上仰着。
「你在看什么。」旁边的人问他。
「听。」陈盲说,「上头有风。风从瓦缝里过,过得细。」
「瓦缝有什么好听。」
「瓦缝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陈盲说,「这一间屋的瓦是新的。新的瓦薄,薄的声音尖。」
书吏在案后收拾东西。他把名单和钱单并在一处,卷起来,用麻线扎住。扎完了他在卷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解」。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十一个人。
「明日寅时起。」他说,「起晚了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