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8·诗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8 诗归

第九章 自己

※ ※ ※

供状是印好的。一张纸,上头印着格子,一格一行,行头是印的字:

姓名。年。籍。所犯。所抄何人之诗。抄于何处。得于何人。同谋。押。

格子是二十年前刻的版,版上的字是欧体,刻得深。纸是黄的,纸上有水印,水印是「京兆府」三个字。

王二是头一个被提出来填格子的。

「姓名。」

「王二。」

「大名。」

「就叫王二。」

「年。」

「四十六。」

「籍。」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

「所犯。」

王二想了很久。

「我抄了诗。」

「抄诗不犯。」裴参军说,「贴才犯。」

「那我贴了。」

书吏在王二说的那一行上写:贴无名之诗于市。

「所抄何人之诗。」

王二没有说话。

「问你。」

「不知道。」

「不知道,你抄它。」

「我在路上拾的。」王二说,「拾来的时候纸上就有字。我看了觉得好,就抄。抄了十九遍。」

「拾的纸,抄十九遍,贴在自己的板上。」

「是。」

「你为什么不说是自己写的。」

王二抬起头。

「我自己写的,人家要问我写的什么。」他说,「我答不出。我抄的,人家问我,我说拾的。拾的不用答。」

裴参军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你把诗念一遍。」

王二念了。念的是七言八句,念到第四句他停了一下,第五句开头两个字他咽了,从第三个字接上去。

书吏记。记完了,裴参军让他再念一遍。

第二遍王二念到第四句没有停,第五句开头两个字念出来了,念的是另外两个字。

「两遍不一样。」裴参军说。

「我记不全。」

「记不全,你抄十九遍。」

「抄的时候看着纸。」王二说,「看纸就抄得对。不看纸就记不住。」

裴参军把两张记下来的纸并在一处,从第一句对到第八句。

对了三处不一样。

第四句末尾一个字,第一遍记的是「寒」,第二遍是「闲」。第五句开头两个字,第一遍是「孤村」,第二遍是「荒村」。第七句中间一个字,第一遍没有,第二遍有一个「独」。

裴参军把那三处用朱笔圈起来。

「三处不一样,这一份供词不能用。」

书吏把纸抽回去。

「那怎么写。」

「再问。」裴参军说,「问到两遍一样为止。」

问到第四遍,王二念的还是不一样。第五遍他自己说:「我不念了。我念一回变一回。」

「变在哪儿。」

「变在我嘴上。」王二说,「不在纸上。纸上的字是死的,我念的是活的。」

裴参军把笔放下。他坐了很久,坐着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磨。

「所抄何人之诗,这一格空着,报不上去。」他说。

书吏在旁边站着。

「从前怎么填。」

「从前都有。」书吏说,「抄佛经的填佛,抄道经的填道,抄人家的状子填状主。这一格从来没有空过。」

「空着报上去会怎么样。」

「上头要驳。」书吏说,「驳下来要重新问。」

裴参军把供状拿过来,看了一遍。

他在那一格里写字。

「所抄何人之诗:无主。」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字。

「无主。」书吏念了一遍,「无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主人。」裴参军说,「没有主人,就没有苦主。没有苦主,这一案是公事,不是私事。」

「公事怎么办。」

「公事好办。」裴参军说,「私事要两造对质,要证人,要赔。公事只要一条:物归官。」

他翻开桌角一本律,翻到一处,指给书吏看。

「无主之物,入官。」

书吏看了,点头。

「那这些纸——」

「这些纸入官。」裴参军说,「入官以后归秘书省编次。编次了就有号,有号就有主。」

「主是谁。」

「官。」

李轩宇是被提到院子里对的。

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三块墨盆的碎片。碎片拼在一处,拼出一个不圆的圆。那一片上带「李」字的单独放在旁边。

「这个字认得么。」裴参军问。

「认得。」

「谁的。」

「不认得。」

「这片是在你们的炭底下挖出来的。」

「炭底下什么都有。」李轩宇说,「炭底下有碎碗,有破锅,有死猫。」

「死猫不会写字。」

「死猫身上的跳蚤会跳。」李轩宇说,「跳蚤跳到纸上,纸上就有墨。」

裴参军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棚里搬纸。」

「搬纸。」

「搬了几个月的纸。」

「三个月。」

「三个月搬纸,一天多少。」

「一天八十张。」

「八十张,三个月是七千二百张。」裴参军说,「四十斤纸六百四十张。你搬的比买的多了十倍。」

「买的纸不够写。」

「不够写,你们写了什么。」

「清账。」

裴参军把「李」那一片拿起来,对着光。

「这一片的边是利的。」他说,「利边是砸的时候裂的。砸以前它是墨盆的一部分。墨盆上的字,只有一种可能:盆没有干的时候,有人用手指头在盆底上划了一下。」

他把那一片放回案上。

「划这个字的人,姓李。」

「长安姓李的有几万家。」

「几万家。」裴参军说,「我一家一家问,问三年。三年问不出来,这一案就压在库里。压在库里的案子,一年有二百多件。」

他把案上的碎片拢到一处,用一张纸包起来。

「我不问你姓什么。」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些诗,你看过没有。」

「看过。」

「写得好不好。」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看了三张。」裴参军说,「一张写井,一张写雪,一张写一个人的手。三张都没有署名。三张里有两张写得好。写得好的那两张,我抄了。」

他从袖里摸出两张纸,摊在案上。

「我抄的时候改了两个字。」他说,「一个字的笔画太密,夜里看不清。一个字的韵不合,我换了一个合的。」

「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原来的是什么。」裴参军说,「原来的是纸上的墨。纸烧了,墨还在灰上。灰一动,墨就散。你要那个原来的,还是要一个看得清的。」

李轩宇看着那两张纸。

「要看得清的。」他说。

裴参军把两张纸收起来。

「我抄这两张,不是为了收藏。」他说,「我抄是为了写供状。供状要引原诗。引原诗要有一个定本。没有定本,我引的那一句,人家说不是那一句,我这一案就废了。」

「所以你要一个定本。」

「我要一个定本。」裴参军说,「天下的人也要一个定本。有了定本,抄的人才知道自己抄错了。没有定本,抄错了也不算错,抄对了也不算对。」

天黑以前,供状填完了。

一共二十一张。二十一张上,「所抄何人之诗」那一格,填的都是「无主」。

填到最后一张,书吏的手酸了,字歪了。裴参军让他重填。

书吏重填了一张,那一格上「无主」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小,小得像后添的。

裴参军看了,没有让他再重填。

「小的也是字。」他说。

供状捆成一卷,后头附一张诗单。

诗单是从二百四十张里挑出来的。挑诗的是周书手和另外两个书手,挑了三日,挑出三十首。

挑的规矩是:一首四十字以内,一首有一个地方写得好,一首不写人名地名,一首不骂人。

「为什么不骂人的先挑。」李轩宇问。

「骂人的要另立案。」周书手说,「另立案要多两个人,多两日。三十首挑完了先报上去,骂人的那几张留在县里,等秋天再说。」

三十首抄在一张纸上,字小,行距一寸。抄完了在末尾写:右三十首,无主,附供状呈。

「这三十首报上去,会怎么样。」

「进诗册。」周书手说。

「诗册是什么。」

周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诗册。」

「不知道。」

「天下的诗,无名无主的,都归在诗册里。」周书手说,「一年一编。编的时候一首给一个号,一号给一个名。名是编的。」

「编的名字能算么。」

「算。」周书手说,「有了名,这一首诗才有地方放。没有名,它只能在县里的柜子里放着,放到纸烂。」

供状捆成一卷,用麻线扎了三道,扎完了盖上京兆府的印。印是方的,边上有一道缺口,按下去的时候先按左边,再按右边,按完了纸上有两块墨,中间一道白。

后院那间屋里,人多了。二十一个人,蹲在草上,草被蹲实了,成了一块板。

王二见着李轩宇,先问了一句:「我的摊还在么。」

「板被人抽走了。」李轩宇说,「药倒在地上。」

王二把手在膝上擦了两下。

「倒在地上,是踩了。」

「踩了。」

「甘草踩了还能扫起来。」王二说,「川芎一踩就碎。碎了也是药,碎药一包二十文,从前一包三十文。」

他把这两句说完,就不说了。

王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上。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墨,是抄诗抄的,洗不掉,那一块皮比别处黑。

「你抄的那十九遍,」李轩宇问他,「第一遍跟第十九遍,哪一遍好。」

「第十九遍。」

「为什么。」

「第十九遍我闭着眼睛也能抄。」王二说,「抄到后来,手比眼睛熟。」

「那你现在闭着眼睛抄一遍。」

王二把右手举起来,在面前写。写了七个字,停住。

「写不下去。」

「为什么。」

「没有纸。」王二说,「手要有东西垫着。没有纸,手不知道往哪儿落。」

屋里靠墙那一块草被压平了,压平的地方有一个膝印,圆的,比拳头大。

他把手放下,放在膝上,五根指头松开。

至圣唐 卷38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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