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九月廿五
九月廿五,他回到石壁前。
石壁在坡的西边,壁面朝南。壁上的轮廓还在,深色的一圈,宽三指。门框的边有一道缝,细。
他把指甲伸进缝里。
指甲进去了一半,进不去了。他换小指,小指进去两节,第三节卡住。
「一寸二分。」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竹片,竹片是他削的,宽一分,长三寸。他把竹片插进缝里,插到一寸二分,碰到东西。
碰到的东西是软的。他把竹片抽出来,竹片上有一点黑。
「布。」
他蹲下去,把脸贴近缝。
缝里没有风。他把一根线头放在缝口,线头不动。
「没有风。」
他把手放在石壁上,按了一会儿。石头是凉的,凉得跟旁边的石头一样。
「门关了六年。」
他坐在石壁前,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老人的水声,子时响一刻。他等了三个子时。
第一个子时,没有响。
第二个子时,没有响。
第三个子时,他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的脸贴在石头上,脸上一片凉。
「睡了。」
他坐起来,看石壁。
「昨夜的没有听见。」
九月廿六,他没有走。
白天下山打水,打了两葫芦,背上来。上山的时候他在半山遇见陆七。
「先生。」
「嗯。」
「你从长安回来了。」
「回来了。」
陆七看着他背上的葫芦。
「先生,我问一句。」
「问。」
「你这几夜,在山上听见什么没有。」
他把葫芦放下。
「听见什么。」
「西边。」陆七说,「石壁那边。我夜里守着,听见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敲石头的声音。」陆七说,「一夜敲一下。不多,就一下。」
「什么时候。」
「子时。」
他站在坡上,没有说话。
「先生,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去看看。」
「我昨夜在那里。」
陆七等了等。
「听见了没有。」
「没有。」
陆七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我这个人,耳朵好。」他说,「我娘说,我小时候能听见老鼠在墙里走。」
「你听见了几年。」
「三年。」陆七说,「我在这个汛三年。头两年没有,今年三月开始有。」
「三月。」
「三月。」陆七说,「三月里有一天,响了七下。七下以后就没有了,隔了半个月又响,一夜一下。」
他站在坡上,把葫芦背起来。
「陆七。」
「嗯。」
「三月里,山上有人来过没有。」
陆七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三月里来了一个人,老的,背着篓。他从西边上去,住了四天,下来了。」
「什么样的人。」
「很老。」陆七说,「走不动,走三步歇一歇。他的篓是空的,上去的时候空的,下来的时候也空的。」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陆七说,「他下来的时候在我这里歇了一回。我给他一碗水,他喝了,喝完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水响,我坐着。」
他站在坡上,把这两句话听完了。
「他还说什么。」
「没有了。」陆七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
「东边。」陆七说,「东边是石壁。」
九月廿六夜,他在石壁前坐到子时。
子时到了,没有声。
他又坐了一个时辰。坐到丑时,他站起来,往东走。
三十步。他数着走,数到三十,站住。
这一片是碎石,碎石下头是斜坡。门洞在东南,门框还在,门里亮着。
他站在门洞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三十步。」
九月廿七,他搬第五块石头。
井台在石壁的西边,九步。井台的边上堆着石头,一共七块。石头都是圆的,大小不一。
他从西头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块石头不大,一尺见方,圆,压在最上头。他蹲下去,两只手抱住石头,往上提。
石头动了。
他提着石头,退了一步,把石头放在旁边。
石头底下是一个坑。
坑不深,一尺见方,坑里有水。水是绿的,水面上有一层薄的东西,灰白。
他伸手进去。水凉,凉到手腕。
他摸到底。底是硬的,硬的上面有一层泥,泥很滑。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一层绿。
「一尺。」
他坐在坑边,看着坑里的水。
「水不响。」
他把这句话说出去。石壁上没有回声。
九月廿七下午,他舀水。
舀水用碗。他把碗伸进坑里,舀满,泼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吸了水,颜色变深。
他舀了二十碗。
第二十碗舀完,他停下来看。
坑里的水还是那么深。
「不少。」
他又舀了二十碗。四十碗。
坑里的水还是那么深,水面的灰白还在原处,没有动。
他把碗放下。
「底下有水进来。」
他伸手进坑,摸坑的四壁。壁上有一层泥,泥下有缝,缝里在进水。水进得不快,摸着有一点点动。
「进来的水,从哪里来。」
他把手收回来,坐着。
「从石头里。」
九月廿八,他没有再舀。
他在坑边坐了一天。白天太阳照在坑上,水面上的灰白散开了,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又被水推回中间。
天黑以后,他坐在石壁前。
这一夜他等到子时。
子时,没有声。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
丑时,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门上。
「水不响。」
他说。
「我把第五块石头搬开了。」
石壁不响。
「五块石头,七块石头,我都数过了。」他说,「井台边上七块,第五块底下是水。」
「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
他把额头抵在石门上。石头凉,抵着抵着,额头上有一块冷。
「你说水不响,就轮到我搬石头。」
「我搬了。」
他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额头从石门上移开。
门上留下一块印。印是额头的形状,印里没有灰。
「门上不落灰。」
他说完这句,忽然停了。
他退后两步,看那扇门。
门是两块石头。一块固定,一块挪。固定的那块在东,挪的那块在西。两块之间有一道缝,缝里有砂。
他蹲下去看缝里的砂。砂是白的,细,填得满。砂面上没有脚印。
「砂是干的。」
他伸手,把缝口的砂拨开一点。拨开的砂底下,砂是湿的。
「上头干,底下湿。」
他把砂拨回去。
九月廿八后半晌,他削了一块木牌。
木是从半山捡的,一块松木,三寸见方,一寸厚。他用小刀削,削平了四面,削到边直。
木牌削好,他放在门槛上看。
门楣上有一个空凹,三寸见方,深一寸。凹底有一道压痕,是木头的,有木纹。
他把木牌拿到石壁前,举起来,对着那个凹。
正好。
他把木牌放下来,摸出刀。
「刻什么。」
他坐着,把刀尖在木牌上按了一下,没有动。
「刻名字。我没有名字。」
「刻日子。日子在门上。」
「刻一句话。话说过就散了。」
他把刀收起来。
「不刻。」
他把木牌插进空凹里。插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紧,他用掌根拍了两下,拍到底。
拍完他退后三步看。
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木牌是新的,颜色浅,边上还有刀痕。
「一块空牌。」他说。
「空牌也是牌。」
九月廿八夜,陆七上来了。
他提着一只布袋,袋里是米。走到石壁前二十步停住。
「先生。」
「嗯。」
「我给你送米。」
「放那里。」
陆七把米袋放在地上,没有走。
「先生,你今天在石壁前站了一天。」
「站了一天。」
「那门,」陆七说,「关着。」
「关着。」
陆七走近了几步,看门楣上的木牌。
「这是你钉的。」
「我插的。」
「上头没有字。」
「没有。」
陆七看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村里的坟,没有字的都是没留下名字的。」他说,「有字的,是后人给立的。」
「这一块不是坟。」
「那是什么。」
「一块牌。」
陆七不再问。他把手放在刀上,站了一会儿。
「先生,水声。」
「什么。」
「水声没有了。」陆七说,「我听了三年。三天以前,夜里还有。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
他站在石壁前,没有说话。
「先生,是不是里头的人走了。」
「走了。」
陆七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先生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是。」
陆七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先生,我娘死的那天,屋里的水缸裂了。」他说,「裂得很轻,一滴一滴。我娘走了以后,缸不裂了。」
「缸是旧了。」
「缸是旧了。」陆七说,「但它裂的那一天,我娘走了。」
他把刀抱得更紧。
「先生,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
「里头有人。」
「没有人了。」
陆七抬起头,看那扇门。
「先生,」他说,「你要是进去,我在外头站着。」
「不用站。」
「司主说,要是你进去,就让我在外头站着。」陆七说,「她说站着,人才出得来。」
他站在石壁前,把手放在门上。
「你回去。」
「先生。」
「回去。米我收了。」
陆七站了一会儿,把刀背回腰上,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
「先生,我明天还来。」
九月廿九,他把行李收到门洞里。
门洞在石壁的东边三十步,门里亮着。他把包袱放在门槛外,把葫芦放在包袱边。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西边。
西边是石壁,石壁后头是洞。洞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六年没有出来,水声一夜响一刻。
现在水不响了。
「你走了。」
他说。
「你没有等我来。」
风从坡下上来,把他的衣裳吹起来。
「三月的第九趟,你说了什么,我忘了。」他说,「我只记得你说,水响,我坐着。」
「你坐着。我来了八趟。第九趟你没有说话,我以为你睡了。」
「现在水不响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第五块石头底下是一尺水。水底下是石头。」
「我没有别的路了。」
天黑的时候,他进了门洞,把包袱提进去,放在案边。
案上四样:笔、册、碗、砚。册的左边多了一本书,《急就章》。
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放回去。
「一百零七个人,都从这里走出去的。」他说。
「我要是走,也是从这里走。」
他在案前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门外没有风。
坑里的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