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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 至圣

第十五章 路

※ ※ ※

九月廿五,他回到石壁前。

石壁在坡的西边,壁面朝南。壁上的轮廓还在,深色的一圈,宽三指。门框的边有一道缝,细。

他把指甲伸进缝里。

指甲进去了一半,进不去了。他换小指,小指进去两节,第三节卡住。

「一寸二分。」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竹片,竹片是他削的,宽一分,长三寸。他把竹片插进缝里,插到一寸二分,碰到东西。

碰到的东西是软的。他把竹片抽出来,竹片上有一点黑。

「布。」

他蹲下去,把脸贴近缝。

缝里没有风。他把一根线头放在缝口,线头不动。

「没有风。」

他把手放在石壁上,按了一会儿。石头是凉的,凉得跟旁边的石头一样。

「门关了六年。」

他坐在石壁前,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老人的水声,子时响一刻。他等了三个子时。

第一个子时,没有响。

第二个子时,没有响。

第三个子时,他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的脸贴在石头上,脸上一片凉。

「睡了。」

他坐起来,看石壁。

「昨夜的没有听见。」

九月廿六,他没有走。

白天下山打水,打了两葫芦,背上来。上山的时候他在半山遇见陆七。

「先生。」

「嗯。」

「你从长安回来了。」

「回来了。」

陆七看着他背上的葫芦。

「先生,我问一句。」

「问。」

「你这几夜,在山上听见什么没有。」

他把葫芦放下。

「听见什么。」

「西边。」陆七说,「石壁那边。我夜里守着,听见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敲石头的声音。」陆七说,「一夜敲一下。不多,就一下。」

「什么时候。」

「子时。」

他站在坡上,没有说话。

「先生,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去看看。」

「我昨夜在那里。」

陆七等了等。

「听见了没有。」

「没有。」

陆七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我这个人,耳朵好。」他说,「我娘说,我小时候能听见老鼠在墙里走。」

「你听见了几年。」

「三年。」陆七说,「我在这个汛三年。头两年没有,今年三月开始有。」

「三月。」

「三月。」陆七说,「三月里有一天,响了七下。七下以后就没有了,隔了半个月又响,一夜一下。」

他站在坡上,把葫芦背起来。

「陆七。」

「嗯。」

「三月里,山上有人来过没有。」

陆七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三月里来了一个人,老的,背着篓。他从西边上去,住了四天,下来了。」

「什么样的人。」

「很老。」陆七说,「走不动,走三步歇一歇。他的篓是空的,上去的时候空的,下来的时候也空的。」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陆七说,「他下来的时候在我这里歇了一回。我给他一碗水,他喝了,喝完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水响,我坐着。」

他站在坡上,把这两句话听完了。

「他还说什么。」

「没有了。」陆七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

「东边。」陆七说,「东边是石壁。」

九月廿六夜,他在石壁前坐到子时。

子时到了,没有声。

他又坐了一个时辰。坐到丑时,他站起来,往东走。

三十步。他数着走,数到三十,站住。

这一片是碎石,碎石下头是斜坡。门洞在东南,门框还在,门里亮着。

他站在门洞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三十步。」

九月廿七,他搬第五块石头。

井台在石壁的西边,九步。井台的边上堆着石头,一共七块。石头都是圆的,大小不一。

他从西头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块石头不大,一尺见方,圆,压在最上头。他蹲下去,两只手抱住石头,往上提。

石头动了。

他提着石头,退了一步,把石头放在旁边。

石头底下是一个坑。

坑不深,一尺见方,坑里有水。水是绿的,水面上有一层薄的东西,灰白。

他伸手进去。水凉,凉到手腕。

他摸到底。底是硬的,硬的上面有一层泥,泥很滑。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一层绿。

「一尺。」

他坐在坑边,看着坑里的水。

「水不响。」

他把这句话说出去。石壁上没有回声。

九月廿七下午,他舀水。

舀水用碗。他把碗伸进坑里,舀满,泼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吸了水,颜色变深。

他舀了二十碗。

第二十碗舀完,他停下来看。

坑里的水还是那么深。

「不少。」

他又舀了二十碗。四十碗。

坑里的水还是那么深,水面的灰白还在原处,没有动。

他把碗放下。

「底下有水进来。」

他伸手进坑,摸坑的四壁。壁上有一层泥,泥下有缝,缝里在进水。水进得不快,摸着有一点点动。

「进来的水,从哪里来。」

他把手收回来,坐着。

「从石头里。」

九月廿八,他没有再舀。

他在坑边坐了一天。白天太阳照在坑上,水面上的灰白散开了,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又被水推回中间。

天黑以后,他坐在石壁前。

这一夜他等到子时。

子时,没有声。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

丑时,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门上。

「水不响。」

他说。

「我把第五块石头搬开了。」

石壁不响。

「五块石头,七块石头,我都数过了。」他说,「井台边上七块,第五块底下是水。」

「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

他把额头抵在石门上。石头凉,抵着抵着,额头上有一块冷。

「你说水不响,就轮到我搬石头。」

「我搬了。」

他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额头从石门上移开。

门上留下一块印。印是额头的形状,印里没有灰。

「门上不落灰。」

他说完这句,忽然停了。

他退后两步,看那扇门。

门是两块石头。一块固定,一块挪。固定的那块在东,挪的那块在西。两块之间有一道缝,缝里有砂。

他蹲下去看缝里的砂。砂是白的,细,填得满。砂面上没有脚印。

「砂是干的。」

他伸手,把缝口的砂拨开一点。拨开的砂底下,砂是湿的。

「上头干,底下湿。」

他把砂拨回去。

九月廿八后半晌,他削了一块木牌。

木是从半山捡的,一块松木,三寸见方,一寸厚。他用小刀削,削平了四面,削到边直。

木牌削好,他放在门槛上看。

门楣上有一个空凹,三寸见方,深一寸。凹底有一道压痕,是木头的,有木纹。

他把木牌拿到石壁前,举起来,对着那个凹。

正好。

他把木牌放下来,摸出刀。

「刻什么。」

他坐着,把刀尖在木牌上按了一下,没有动。

「刻名字。我没有名字。」

「刻日子。日子在门上。」

「刻一句话。话说过就散了。」

他把刀收起来。

「不刻。」

他把木牌插进空凹里。插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紧,他用掌根拍了两下,拍到底。

拍完他退后三步看。

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木牌是新的,颜色浅,边上还有刀痕。

「一块空牌。」他说。

「空牌也是牌。」

九月廿八夜,陆七上来了。

他提着一只布袋,袋里是米。走到石壁前二十步停住。

「先生。」

「嗯。」

「我给你送米。」

「放那里。」

陆七把米袋放在地上,没有走。

「先生,你今天在石壁前站了一天。」

「站了一天。」

「那门,」陆七说,「关着。」

「关着。」

陆七走近了几步,看门楣上的木牌。

「这是你钉的。」

「我插的。」

「上头没有字。」

「没有。」

陆七看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村里的坟,没有字的都是没留下名字的。」他说,「有字的,是后人给立的。」

「这一块不是坟。」

「那是什么。」

「一块牌。」

陆七不再问。他把手放在刀上,站了一会儿。

「先生,水声。」

「什么。」

「水声没有了。」陆七说,「我听了三年。三天以前,夜里还有。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

他站在石壁前,没有说话。

「先生,是不是里头的人走了。」

「走了。」

陆七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先生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是。」

陆七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先生,我娘死的那天,屋里的水缸裂了。」他说,「裂得很轻,一滴一滴。我娘走了以后,缸不裂了。」

「缸是旧了。」

「缸是旧了。」陆七说,「但它裂的那一天,我娘走了。」

他把刀抱得更紧。

「先生,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

「里头有人。」

「没有人了。」

陆七抬起头,看那扇门。

「先生,」他说,「你要是进去,我在外头站着。」

「不用站。」

「司主说,要是你进去,就让我在外头站着。」陆七说,「她说站着,人才出得来。」

他站在石壁前,把手放在门上。

「你回去。」

「先生。」

「回去。米我收了。」

陆七站了一会儿,把刀背回腰上,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

「先生,我明天还来。」

九月廿九,他把行李收到门洞里。

门洞在石壁的东边三十步,门里亮着。他把包袱放在门槛外,把葫芦放在包袱边。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西边。

西边是石壁,石壁后头是洞。洞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六年没有出来,水声一夜响一刻。

现在水不响了。

「你走了。」

他说。

「你没有等我来。」

风从坡下上来,把他的衣裳吹起来。

「三月的第九趟,你说了什么,我忘了。」他说,「我只记得你说,水响,我坐着。」

「你坐着。我来了八趟。第九趟你没有说话,我以为你睡了。」

「现在水不响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第五块石头底下是一尺水。水底下是石头。」

「我没有别的路了。」

天黑的时候,他进了门洞,把包袱提进去,放在案边。

案上四样:笔、册、碗、砚。册的左边多了一本书,《急就章》。

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放回去。

「一百零七个人,都从这里走出去的。」他说。

「我要是走,也是从这里走。」

他在案前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门外没有风。

坑里的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

至圣唐 卷37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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