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八月十三
八月十三,汛里的人上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青衣裳,腰上一把刀。他上来的时候走得很急,走到二十步就停,喘。
「先生。」
「嗯。」
「山上有光。」
「我点了火。」
「不是火。」汛卒说,「是石头亮。三十步那一块,夜里亮,我看了三夜。」
「你上来过三夜。」
「不敢上来。」汛卒说,「我就在坡下看。」
「看了三夜,为什么不报。」
「报了。」汛卒说,「我八月十一就报了。报上去,要有人来。人不来,我就得自己看。」
「你叫什么。」
「陆七。」
「陆七,你往下站。」
汛卒退到二十步以外。
「先生,那是什么。」
「一间屋。」
「屋里有什么。」
「一张案。」
汛卒把手放在刀上,又松开。
「先生,我要不要上去看。」
「不用。」
「司主来了要问。」汛卒说,「我要是没看过,说不清。」
「你就说石头亮了,亮了十七天。」
「十七天。」汛卒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先生,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
汛卒看了他一眼,把刀正了正,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先生,我在这里看着。你要是有事,喊一声。」
「喊了你听得见。」
「听得见。」汛卒说,「这一片山静。」
八月十四晌午,坡下有两个人上来。
两个男的,青衣裳,腰上挂着刀,刀在鞘里,鞘上包着布。他们走到离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一左一右站开。
后头上来一个妇人。
她穿的是褐,不是青。头发白了一半,白的地方在鬓角,束得紧。她走得不快,走到碎石坡上,脚下打滑,她停了一下,把裙角提起来,接着走。
走到离门十步,她站住。
「你还在这里。」她说。
「在这里。」
「门开了几天。」
「十七天。」
她抬头看了看门洞,又看了看门框上的凿痕。
「三尺四寸。」她说,「跟图上一样。」
「你看过图。」
「锁龙司有图。」她说,「图画在一张绢上,画了三百年,补过七回。补的人一代一代补,补到最后,没有人知道原来画的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不进。」
「为什么。」
「进过一回的人,不进第二回。」她说。
他把册从案上拿出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把册摊开,捧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至圣。」她念了一遍,念完抬起头,「这一本,锁龙司有一本抄的。」
「抄的在哪里。」
「在库里。」她说,「抄的是名字,没有抄点。」
「点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抄的人不敢抄点。他说点不是字。」
她把册往前推了推,看第一页。
「周敬之。」她念,「陈九。王廿三。阿狗。」
她念得很慢,念到「阿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些名字你认得几个。」他问。
「一个。」
她伸手,手指在册上挪。挪到第十九页,停住。
「郑十八。」
她的指头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来。
「这个人教我认字。」她说,「我八岁那年,他在我们村里教冬学。教了三个冬天,一个冬天收两斗米。」
「后来呢。」
「后来走了。」她说,「走的时候把他的书留给我。书是一本《急就章》,缺了后头六页。」
「他没有说去哪里。」
「说了。」她说,「他说他要上山看一道门。」
「他回来了没有。」
「没有。」
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一行。
「他走的那年,我十一。」她说,「我今年六十三。」
「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她说,「这五十二年,我一直在等门再开。二十六岁那年男人死了,我进了锁龙司,一锁三十七年。去年炉换了,我以为等到了。」
「你锁的是这个。」
「我锁的是这个。」她说。
她抬起头,看门里。
「你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
「站过门口的。」
「站过门口,没有写的。」她说,「一百零七个。」
「你怎么知道没有写。」
「有人写过。」她说,「写了的那个,唐就换了一回。」
「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
「唐的年数是有数的。」她说,「数是定死的。写一个名字,就是拿一个人的年数,去顶唐的年数。顶上去,唐就往前走;顶的人,就留在册上,出不去。」
「一百零七个都没有写。」
「都没有写。」她说,「所以他们出来了。出来以后,各回各家,各死各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出来了。」
「郑十八出来了。」她说,「他出来以后教了三个冬天书,收了六斗米,然后死了。」
「死在哪里。」
「村里。」她说,「死在冬学的屋里。死在桌上,桌上摊着书。」
他低头看那一行。那一行的名字写得挤,最后一笔挑得高。
「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说。
「他老了。」她说,「他教我的时候手就抖。」
她没有再说话。风从坡下上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你站了多久。」她问。
「十七天。」
「住在里头。」
「住在门槛里。」
她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强。」她说,「我站了三天就走了。」
「你二十几岁。」
「二十三。」她说,「站到第三天,我娘病重,我下去了。下去以后就没有再上来。」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人。」她说,「嫁了六年,男人死了。死了以后我进了锁龙司。进锁龙司那天,司里的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写。」
「你怎么说。」
「我说我娘病重。」
「他们信了。」
「他们不问我第二遍。」她说,「锁龙司不问第二遍。问了第二遍,就要有人担。」
「三条规矩。」
「三条。」她说,「不上山,不写名,不问第二遍。」
「守了三百年。」
「守了三百年。」她说,「犯了三条的人,有两个。一个上了山,一个写了名。」
「写了名的那个呢。」
「不知道。」她说,「他从库里拿了纸,写了,写完把纸烧了。烧完他还在这里,只是名字没有了。」
「名字没有了,人还在。」
「人在。」她说,「人不认字以后,还是人。他后来在城外种菜,种到死。死的时候没有人报官,是邻居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她说,「我站在他的菜地边上,看了一下午。他一整天没有抬头。」
她把裙角放下。
「你娘呢。」
「死了。」她说,「死了四十年。我每年去上一次坟,上完就回来。」
「坟在哪里。」
「在城南。」她说,「坟头我种了一棵柏。柏长得慢,四十年才一丈二。」
他站在门槛里,册还捧在手上。
「你要写吗。」她问。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不知道好。」她说,「说知道的人,都写了。」
她转过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
「册子拿进去。」她说,「放在外头,夜里要返潮。」
他把册合上,抱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她说,「锁龙司今年并了一半的人。并了以后,我一个人管三处。」
「哪三处。」
「一处在这里。」她说,「一处在洛阳。一处在蜀。」
「蜀的哪里。」
「江边。」她说,「一个潭。」
他抱着册的手紧了一下。
「潭边有人。」
「有一个。」她说,「不是人。锁龙司不管那个。」
「管什么。」
「管门。」她说,「门开着,就有人来。人来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的人多了,就得有人管。」
「看了三百年。」
「看了三百年。」她说,「三百年里,门开了四回。四回都是我这一门的人先知道的。」
「这一次谁先知道。」
「我。」她说,「我八月十一到的山下。山下有一个汛,三个人,一年换一回。汛里的人看见石壁上有光,就跑来报我。」
「光。」
「从三十步那块地方出来的。」她说,「他说夜里那一片石头是亮的,亮得能照见脚。」
他把册抱得更紧。
「他没有上去看。」
「不敢。」她说,「汛里的人不上山。这是规矩。」
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说。」
「唐的年数,你不要去算。」她说,「算了就忘不掉。」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过来。
书不厚,封皮是麻的,边角卷了。他接过来,翻开。
《急就章》。缺后头六页。
「郑十八的。」她说。
「你留了五十二年。」
「留了五十二年。」她说,「我认的字,一半在这本书里。剩下的字,是我后来自己认的。」
「给我做什么。」
「你要是走了,」她说,「把这本留给下一个上来的。」
「下一个。」
「门开一回,就有人来一回。」她说,「来的人总要认字。不认字,看不明白册。」
他把书合上,抱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留给锁龙司。」
「锁龙司有图,没有书。」她说。
「诗册呢。」
檀四娘看了他一眼。
「六家锁着。」她说,「去年锁的。锁在谁家柜里,我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她走了。
两个青衣裳的跟在后头,走三步回一次头。走到坡角,三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下去了。
他抱着册站在门口,站到太阳偏西。
回到案前,他把册摊开,翻到第十九页。
郑十八。点在右下,偏左,浅。
那一行上有她的指印。指印不大,指腹的纹在纸上留了一圈,圈里有一点油。
他没有擦。
他把册合上,放回原位,放得很正。
放完他拿起那本《急就章》。
书五十二页,缺六页,缺的是最后六页。前面的页上,字是印的,边上有小字,是手写的注。注写得密,字很小。
他翻到第一页的背面。背面的角上有一个名字,写得很淡,是用指甲划的。
「郑。」
只有一个字。后面没有了。
他把书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十一页,夹着一根草,草干了,一碰就碎。
他把草倒在掌心,看了看,吹掉了。
夜里他没有点灯。门里的光照着书,书页是黄的,字是黑的,看得很清楚。
他看到半夜,看到第四十页。第四十页上有一行注,注写的是:「此字三写,一写不成,二写成,三写废。」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书合上,放在册的左边,放得齐。
书比册短一寸。
他坐在案前,把手放在膝上。
「五十二年。」他说。
门开着。门外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