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八章 名

※ ※ ※

八月十三,汛里的人上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青衣裳,腰上一把刀。他上来的时候走得很急,走到二十步就停,喘。

「先生。」

「嗯。」

「山上有光。」

「我点了火。」

「不是火。」汛卒说,「是石头亮。三十步那一块,夜里亮,我看了三夜。」

「你上来过三夜。」

「不敢上来。」汛卒说,「我就在坡下看。」

「看了三夜,为什么不报。」

「报了。」汛卒说,「我八月十一就报了。报上去,要有人来。人不来,我就得自己看。」

「你叫什么。」

「陆七。」

「陆七,你往下站。」

汛卒退到二十步以外。

「先生,那是什么。」

「一间屋。」

「屋里有什么。」

「一张案。」

汛卒把手放在刀上,又松开。

「先生,我要不要上去看。」

「不用。」

「司主来了要问。」汛卒说,「我要是没看过,说不清。」

「你就说石头亮了,亮了十七天。」

「十七天。」汛卒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先生,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

汛卒看了他一眼,把刀正了正,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先生,我在这里看着。你要是有事,喊一声。」

「喊了你听得见。」

「听得见。」汛卒说,「这一片山静。」

八月十四晌午,坡下有两个人上来。

两个男的,青衣裳,腰上挂着刀,刀在鞘里,鞘上包着布。他们走到离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一左一右站开。

后头上来一个妇人。

她穿的是褐,不是青。头发白了一半,白的地方在鬓角,束得紧。她走得不快,走到碎石坡上,脚下打滑,她停了一下,把裙角提起来,接着走。

走到离门十步,她站住。

「你还在这里。」她说。

「在这里。」

「门开了几天。」

「十七天。」

她抬头看了看门洞,又看了看门框上的凿痕。

「三尺四寸。」她说,「跟图上一样。」

「你看过图。」

「锁龙司有图。」她说,「图画在一张绢上,画了三百年,补过七回。补的人一代一代补,补到最后,没有人知道原来画的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不进。」

「为什么。」

「进过一回的人,不进第二回。」她说。

他把册从案上拿出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把册摊开,捧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至圣。」她念了一遍,念完抬起头,「这一本,锁龙司有一本抄的。」

「抄的在哪里。」

「在库里。」她说,「抄的是名字,没有抄点。」

「点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抄的人不敢抄点。他说点不是字。」

她把册往前推了推,看第一页。

「周敬之。」她念,「陈九。王廿三。阿狗。」

她念得很慢,念到「阿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些名字你认得几个。」他问。

「一个。」

她伸手,手指在册上挪。挪到第十九页,停住。

「郑十八。」

她的指头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来。

「这个人教我认字。」她说,「我八岁那年,他在我们村里教冬学。教了三个冬天,一个冬天收两斗米。」

「后来呢。」

「后来走了。」她说,「走的时候把他的书留给我。书是一本《急就章》,缺了后头六页。」

「他没有说去哪里。」

「说了。」她说,「他说他要上山看一道门。」

「他回来了没有。」

「没有。」

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一行。

「他走的那年,我十一。」她说,「我今年六十三。」

「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她说,「这五十二年,我一直在等门再开。二十六岁那年男人死了,我进了锁龙司,一锁三十七年。去年炉换了,我以为等到了。」

「你锁的是这个。」

「我锁的是这个。」她说。

她抬起头,看门里。

「你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

「站过门口的。」

「站过门口,没有写的。」她说,「一百零七个。」

「你怎么知道没有写。」

「有人写过。」她说,「写了的那个,唐就换了一回。」

「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

「唐的年数是有数的。」她说,「数是定死的。写一个名字,就是拿一个人的年数,去顶唐的年数。顶上去,唐就往前走;顶的人,就留在册上,出不去。」

「一百零七个都没有写。」

「都没有写。」她说,「所以他们出来了。出来以后,各回各家,各死各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出来了。」

「郑十八出来了。」她说,「他出来以后教了三个冬天书,收了六斗米,然后死了。」

「死在哪里。」

「村里。」她说,「死在冬学的屋里。死在桌上,桌上摊着书。」

他低头看那一行。那一行的名字写得挤,最后一笔挑得高。

「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说。

「他老了。」她说,「他教我的时候手就抖。」

她没有再说话。风从坡下上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你站了多久。」她问。

「十七天。」

「住在里头。」

「住在门槛里。」

她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强。」她说,「我站了三天就走了。」

「你二十几岁。」

「二十三。」她说,「站到第三天,我娘病重,我下去了。下去以后就没有再上来。」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人。」她说,「嫁了六年,男人死了。死了以后我进了锁龙司。进锁龙司那天,司里的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写。」

「你怎么说。」

「我说我娘病重。」

「他们信了。」

「他们不问我第二遍。」她说,「锁龙司不问第二遍。问了第二遍,就要有人担。」

「三条规矩。」

「三条。」她说,「不上山,不写名,不问第二遍。」

「守了三百年。」

「守了三百年。」她说,「犯了三条的人,有两个。一个上了山,一个写了名。」

「写了名的那个呢。」

「不知道。」她说,「他从库里拿了纸,写了,写完把纸烧了。烧完他还在这里,只是名字没有了。」

「名字没有了,人还在。」

「人在。」她说,「人不认字以后,还是人。他后来在城外种菜,种到死。死的时候没有人报官,是邻居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她说,「我站在他的菜地边上,看了一下午。他一整天没有抬头。」

她把裙角放下。

「你娘呢。」

「死了。」她说,「死了四十年。我每年去上一次坟,上完就回来。」

「坟在哪里。」

「在城南。」她说,「坟头我种了一棵柏。柏长得慢,四十年才一丈二。」

他站在门槛里,册还捧在手上。

「你要写吗。」她问。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不知道好。」她说,「说知道的人,都写了。」

她转过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

「册子拿进去。」她说,「放在外头,夜里要返潮。」

他把册合上,抱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她说,「锁龙司今年并了一半的人。并了以后,我一个人管三处。」

「哪三处。」

「一处在这里。」她说,「一处在洛阳。一处在蜀。」

「蜀的哪里。」

「江边。」她说,「一个潭。」

他抱着册的手紧了一下。

「潭边有人。」

「有一个。」她说,「不是人。锁龙司不管那个。」

「管什么。」

「管门。」她说,「门开着,就有人来。人来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的人多了,就得有人管。」

「看了三百年。」

「看了三百年。」她说,「三百年里,门开了四回。四回都是我这一门的人先知道的。」

「这一次谁先知道。」

「我。」她说,「我八月十一到的山下。山下有一个汛,三个人,一年换一回。汛里的人看见石壁上有光,就跑来报我。」

「光。」

「从三十步那块地方出来的。」她说,「他说夜里那一片石头是亮的,亮得能照见脚。」

他把册抱得更紧。

「他没有上去看。」

「不敢。」她说,「汛里的人不上山。这是规矩。」

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说。」

「唐的年数,你不要去算。」她说,「算了就忘不掉。」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过来。

书不厚,封皮是麻的,边角卷了。他接过来,翻开。

《急就章》。缺后头六页。

「郑十八的。」她说。

「你留了五十二年。」

「留了五十二年。」她说,「我认的字,一半在这本书里。剩下的字,是我后来自己认的。」

「给我做什么。」

「你要是走了,」她说,「把这本留给下一个上来的。」

「下一个。」

「门开一回,就有人来一回。」她说,「来的人总要认字。不认字,看不明白册。」

他把书合上,抱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留给锁龙司。」

「锁龙司有图,没有书。」她说。

「诗册呢。」

檀四娘看了他一眼。

「六家锁着。」她说,「去年锁的。锁在谁家柜里,我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她走了。

两个青衣裳的跟在后头,走三步回一次头。走到坡角,三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下去了。

他抱着册站在门口,站到太阳偏西。

回到案前,他把册摊开,翻到第十九页。

郑十八。点在右下,偏左,浅。

那一行上有她的指印。指印不大,指腹的纹在纸上留了一圈,圈里有一点油。

他没有擦。

他把册合上,放回原位,放得很正。

放完他拿起那本《急就章》。

书五十二页,缺六页,缺的是最后六页。前面的页上,字是印的,边上有小字,是手写的注。注写得密,字很小。

他翻到第一页的背面。背面的角上有一个名字,写得很淡,是用指甲划的。

「郑。」

只有一个字。后面没有了。

他把书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十一页,夹着一根草,草干了,一碰就碎。

他把草倒在掌心,看了看,吹掉了。

夜里他没有点灯。门里的光照着书,书页是黄的,字是黑的,看得很清楚。

他看到半夜,看到第四十页。第四十页上有一行注,注写的是:「此字三写,一写不成,二写成,三写废。」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书合上,放在册的左边,放得齐。

书比册短一寸。

他坐在案前,把手放在膝上。

「五十二年。」他说。

门开着。门外没有人。

至圣唐 卷37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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