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八月初八
册的封皮上是两个字:至圣。
隶书。墨淡,淡到发灰。字是写上去的,不是印的。写的人手稳,「至」的最后一横收得平,「圣」的土字底压得低。
他把封皮摸了一遍。硬黄纸,两层的,中间衬了一张薄纸,纸边压得齐。压边的地方有一道槽,槽是用骨片刮出来的。
「做这本册的人,会做册。」他说。
他把册翻过来。封底是空的。麻线四眼,双线,线是麻的,本色,打了三个结。结打在封底的中间,结头压平了,压进纸里。
他看那三个结。结的打法是从里往外穿的,穿完把线头塞回纸缝。他把一个结挑起来看,线没有起毛。
「线是新的。」他说,「纸是旧的。」
八月初八晌午,他翻开册。
第一页,四行。
第一行三个字:周敬之。
第二行两个字:陈九。
第三行三个字:王廿三。
第四行两个字:阿狗。
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点。点是墨点的,不大,位置在名字的右下。他看第一个点,点圆,边上有墨渗出去的一点毛。
「点是后点的。」他说,「名字写完了,再点。」
他看第二个名字的点。那个点偏了一点,点在名字的正下。第三个点深,第四个点淡。
「一个人点的。」他说,「点了很多回,手劲不一样。」
他往后翻。第二页,四行。第三页,四行。
翻到第七页,他停下来。
这一页的名字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是「姓加名」,这一页开始有「姓加排行」,再往后有「只写一个姓」的。
第十一页,有一行只有一个字:陈。
第十二页,有一行三个字:李三娘。
第十三页,有一行是小名:石头。
他把这些页看了一遍,看得慢。看完他把册合上,坐着。
「一百零七个姓。」他说,「有重复的。」
他又翻开,从头数。数到第三页的第四行,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数过的页他折了一个角,折得很轻。
数到第十七页,他停下来。
「不对。」
他重新数。这一回他用笔杆指着,一行一行挪。数完,他把笔放下。
「二十七页,每页四行。」他说,「一百零八行。」
「一百零七行有名字。最后一行空。」
八月初九,他看纸。
他把册对着门口的光。纸是硬的,透光少,透过去看见的是一片黄。他把纸举到眼前,侧着看,看见纸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
「帘纹。」
他数了数纹的间隔。一寸里二十四道。他往后翻十页,再数。一寸里二十道。
「前头的密,后头的疏。」
他又翻。翻到第二十页,帘纹是一寸十八道。
「三种纸。」他说,「做册的人,纸不够,分三回买。」
他再看墨。前面的墨淡,淡到发灰,笔画细;中间的墨浓,笔画粗;最后三页的墨又淡了,淡得跟封皮一样。
「墨也换了三回。」
「换纸的时候换墨,换墨的时候不换笔。」
他把册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笔画。看笔画要看起笔和收笔。起笔重,收笔轻,是同一个人的手;横画收尾带一点钩,也是同一个人的手。
「一支笔,一个人,写了三回。」他说。
「三回之间隔了很久。纸会旧,墨会干,人不会变手。」
八月初十,他拆了一根线。
不是拆开册。他用针把封底中间那个结挑松,挑出一段线,看线上的捻。线是三股捻的,捻得紧,捻的方向是反手。
「反手捻的线,是南边做的。」他说,「长安的线是正手。」
他把线塞回去,把结重新打上。打完结,他用指甲把结压平,压进纸里。
压完他看封底。封底上除了三个结,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指印。
指印在封底的右下角,很小,是指腹按的,没有墨,是按在纸上的汗印,纸吸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圆。
他把自己的指腹按上去。他的指腹比那个印大。
「小。」他说,「女人的,或者孩子的。」
八月十一,他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空的。纸是黄的,行线是淡的。行线不是画的,是压的,压出一条槽,槽很浅。
他把手掌放在那一行上,摸。
摸到中间,他的手停住。
那一行上有痕。痕很细,是笔尖划的,没有墨。他把册举到光下侧着看,痕从行的左头起,走了四寸,停住。
「干笔。」
他把手指在痕上按了一下。痕的底是光的,被压过。压的力道很轻,轻到只在纸上留下一条白。
「有人拿笔在这上头比过。」他说,「比了,没有落墨。」
八月十一后半晌,他把一百零七个点分了组。
分组不难。点有四种:深、浅、偏左、偏右。他拿一张纸,画四条竖线,一边翻册,一边把名字后的点归到四条线里。
归到晌午,四条线上写满了字。他数了四遍。
深的三十二。浅的二十九。偏左的二十八。偏右的十八。
「三十二、二十九、二十八、十八。」他说,「一百零七。」
他把这四个数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看了一会儿。
「四回。」他说,「门开过四回。」
他去看纸。纸有三种:前头的密帘纹,中间的疏,后头的更疏。三种纸跟四个数对不上。
「纸换了三回,门开了四回。」他说,「有一回,是在同一批纸上写的两回。」
他找那一回。第二组与第三组的分界在第十九页,纸是中间那一种。第十九页的第一行是「郑十八」,点浅;上面一行是「杜三」,点偏左。两行的墨色一样,纸一样,笔一样。
「同一批纸,隔了年。」他说,「后写的那个,墨淡一点。」
他把这四个数写在纸的中间,围了一个框。框画得不圆,四个角都不正。
「三十七年前,二十九年前,二十三年前,十八年前。」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不对。是四回,不是四个年。」
他把框抹了。抹不干净,纸上留着一片灰。
八月十一夜里,他看第四组的最后一个名字。
「石头。」
点在右下,很浅,浅到只有一层薄墨。他用指腹摸那个点,墨干了,摸不出厚薄。
名字的字迹比前面的小,写得挤。最后一笔往右上挑,挑得急,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墨堆起来。
「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说,「写完就搁笔了。」
他把册合上,把两只手放在册上。
「一百零七个。」他说,「站过门口的都记下来了。」
「写下去的,一个也没有。」
八月十二,孩子来了。
孩子这回带了一只小罐,罐里是酱,酱上浮着一层油。他把罐放在案边。
「我阿奶说,饼蘸酱好吃。」
「你阿奶还有说什么。」
「她说先生要是常住,就下来一趟,她给先生补衣裳。」孩子说,「先生的袖子破了。」
他抬了抬胳膊,看袖口。袖口磨破了,破的地方起了线头。
「补了也没有用。」他说。
「怎么没有用。」
「还要破。」
孩子看了看他,把罐盖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放在嘴里。
「先生,你在看什么。」
「册。」
「看了好几天了。」
「嗯。」
孩子凑过来,站在案边,看那一页。
「这是什么。」孩子指着那个空行。
「空的。」
「为什么空着。」
「留给下一个。」
孩子想了一会儿。
「下一个是谁。」
他没有答。
孩子把手指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我阿爷说,写名字要用红纸。」
「什么红纸。」
「死了人,写名字用红纸。」孩子说,「写完贴在门上,贴七天,撕下来烧。」
「谁说的。」
「我阿爷。」孩子说,「他说名字写在纸上,纸烧了,人就走了。」
他把册合上。
「这一本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这一本烧不了。」他说。
孩子看了看册,又看了看他。
「烧不了的东西,」孩子说,「都不是好东西。」
孩子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低下头,用脚在地上画。
他把手放在册上,没有翻。
「你说得对。」
孩子抬起头。
「烧不了的东西,」他说,「是别人替你收着的。」
孩子不懂,看着他。
「你阿奶的酱,放几天。」
「放一个月。」孩子说,「放久了生虫。」
「那你就多吃几天。」
孩子笑了,把罐盖盖上,抱着罐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罐在怀里晃,他用两只手抱住。
八月十二夜里,他把册翻到最后一页。
门里的光照着那一页。三行名字,一行空。空行的中间,那道干笔的痕在光下看得出来,白白的,四寸长。
他把笔拿起来。
笔是干的。他把笔尖对着那道痕,比了比。痕有四寸长,笔尖比痕短。
他把笔挪到痕的左头,笔尖落下去,不落墨。
他的手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他把笔收回来,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册还摊着。空行还在那里。
那一夜他没有合册。天亮的时候,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土是从屋顶的凿痕里下来的。
他用袖子把土拂了。拂完看那一行,痕还是白的。
八月的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案的边上,照不到册。
他把册合上,放回原位。放完他站着,看封皮上那两个字。
「至圣。」
他念了一遍。念完屋里没有事发生。门没有关,光没有变,册没有动。
他又念了一遍,念得慢。
还是没有事发生。
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上。
「念了就要来。」他说。
他坐到天黑。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