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七月十九
武功往西,路就窄了。窄到两辆车过不去,遇上了要有一辆退到田里。
他在武功停了一天,把鞋补了。补鞋的是个老汉,坐在路口,膝上垫一块皮。他把鞋递过去,老汉翻过来看底,看了两遍。
「你这鞋走了几天。」
「十三天。」
「十三天磨成这样。」老汉说,「你走路不看脚下。」
「看路。」
「看路不看脚。」老汉从身边抽出一块旧皮,剪了一条,用锥子锥孔。锥子进皮的时候有声音,一声一声,很闷。「前头是斜谷。斜谷的路是石头,石头磨鞋。你要是这么走,走到山底下,鞋就没了。」
「山下还有多少路。」
「一百六十里。」老汉说,「一天四十里,四天。你走三十,五天。」
他把鞋补好,鞋底加了一层皮,皮是旧的,边上起了毛。他要给钱,老汉不要。
「为什么不要。」
「你这个鞋,补了也走不了回头路。」老汉说,「补鞋的钱,我收走回头路的人的。」
「我要是回头呢。」
「那你回来给我。」老汉说,「我记得你。你右脚的鞋跟磨得比左脚狠,你是右脚先落地。」
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他说。
「补鞋不问名。」老汉说,「问了名,下回你来,我不认得,就不好。」
七月二十,他过渭水。
渡口在武功北边,河面有四十步宽,水是黄的,边上浮着一层草屑。渡船是一条平底船,船头有一根木桩,桩上拴着绳。摆渡的是个老汉,六十来岁,坐在船尾,手里一根竹篙。
「几个人。」老汉问。
「一个。」
「二文。」
他给了二文,上船。船上有五个人,都坐着,两个是贩布的,一个是和尚,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妇人肩上。还有一个是兵,穿着旧甲,甲上的铁片掉了两片。
老汉把绳解了,用篙点岸,船退出去,退到水中间,他把篙换到另一边。
船走了一半,那个兵挪过来,坐在他旁边。
「先生。」
「嗯。」
「你会看病不会。」
「看什么。」
兵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块疮,圆的,边上红,中间黄,黄的地方有一层薄皮,皮破了,底下有水。
「多久了。」
「两个月。」兵说,「先是一个小点,抓破了,就大了。」
「在哪里当兵。」
「凤翔。」兵说,「送粮。三个月送一趟,一趟二十天。」
「甲磨的。」
「甲磨的。」兵说,「甲是旧的,里头的皮子没了,铁片磨手。」
他把兵的手翻过来看。疮在虎口上,正好是握枪的地方。
「不能再磨。」他说,「磨一次,大一分。」
「不能不磨。」兵说,「不握枪,吃什么。」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盒。盒里是三样药,一样是粉,白;一样是膏,黑;一样是末,黄。他用指甲挑了一点黄的,摊在纸上,又挑了一点白的,拌了。
「疼不疼。」兵问。
「疼。」
「疼就疼。」
他把药敷上去。兵的手抖了一下,抖完就稳了。
「三天换一回。」他说,「换药之前用热水洗,洗到疮边上的红退了。」
「药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兵说,「白拿药,回去要挨骂。」
「那就给一张饼。」
兵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张饼,都给了他。
「两张。」
「一张是药钱。」兵说,「一张是我问你的。」
「问什么。」
「问你叫什么。」兵说,「回去有人问,我这疮是谁看的,我总得说一个人。」
船靠了岸。老汉把绳拴在桩上,五个人下船。他把饼收进包袱,站起来。
「先生。」兵在后头叫他,「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头。
「不用记。」
兵站在船上,手里还捏着那张饼。
七月二十,他进斜谷。
斜谷两边是山,山壁陡,壁上凿过,凿痕一道一道,是修栈道留下的。栈道有一半还在,木头黑了,踩上去软。有一半没了,只剩石孔,孔里有水。
他走栈道的时候不看下面。下面是一条河,河不宽,水是白的,翻着走。
走到一半,前头的栈板断了一块。断口是新的,木头里还是黄的。他蹲下去看,断口上有脚印,脚印是赤脚的,五个趾头。
他绕过去,从旁边的石孔上踩。石孔一寸深,脚掌踩进去,正好。
过了那一段,栈道拐一个弯,弯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一篓炭,篓比他人高,炭是黑的,把他的衣裳也染黑了。他坐在栈板上,两条腿伸在外头,脚上没有鞋。
「前头的板断了。」他说。
「断了。」
「我背这个,过不去。」那人说,「我试着踩石孔,踩到第三个,篓歪了,炭掉下去半篓。」
「掉在哪里。」
「河里。」那人说,「掉下去就没了。水急。」
他看了看那篓炭,篓里还剩一半。
「你从哪里背的。」
「谷里。」那人说,「谷里有一家烧炭的,一斤炭两文。背到武功,一斤卖五文。」
「一篓多少斤。」
「八十斤。」
「赚多少。」
「二百四十文。」那人说,「走两天。」
「掉了半篓。」
「掉了半篓,四十斤,卖二百文。本钱一百六十文。」那人说,「两天,赚四十文。」
他站在那里,看着河。
「你要过去。」那人说。
「要过去。」
「那你帮我一把。」那人说,「你在我后头扶着篓,我踩石孔。」
他把包袱放在栈板上,走到那人背后,两手扶住篓沿。篓沿是竹的,割手。
「走。」
那人下了栈板,脚踩进第一个石孔。石孔窄,他的脚掌进了一半。他扶着篓,篓往左歪,他用肩顶住。
第二个孔。第三个孔。第三个孔边上的石头松了,那人脚一滑,篓往下沉,他用膝盖顶住篓底,膝盖磕在石壁上,磕出一声。
「站稳。」
那人站住了。站了一会儿,把脚挪到第四个孔。
过了那一段,两个人坐在栈板上喘。那人的脚底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炭末,黑的。
「你有纸没有。」那人说。
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那人接过去,把纸按在脚底,按了一会儿,纸红了。
「你这个纸好。」那人说,「厚。」
「包药的。」
「包药的要白。」那人说,「你这个黄。」
「黄的便宜。」
那人把纸叠了两折,塞进脚趾缝里,站起来,把篓背上。
「我走了。」他说,「你要是回头,我在谷里。」
「我不回头。」
「人都这么说。」那人说,背着篓走了,走三步,篓在背上晃一下。
七月廿二,他出斜谷。
谷口有一个村子,村口一棵柿树,树下坐着三个采药的。三个人都背着筐,筐里是草药,根上带着土。
他走过去问路。
「太白山怎么走。」
「往北。」一个年长的说,「走二十里,看见一片白石头,就到了。」
「白石头。」
「那一片山不长树。」年长的说,「石头是白的,太阳一照,晃眼。我们采药的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有药。」年长的说,「那一片,连草都少。有也是苦的。」
「苦的也是药。」
「苦的要看是什么苦。」年长的说,「那一片的苦,是石头苦。石头苦的草,吃了不走,留在肚子里。」
另一个年轻的笑了。年长的没有笑。
「你要去那一片。」
「去。」
「做什么。」
「看一块石头。」
年长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山上的人。」年长的说。
他没有答。
「十年前有人在山上住。」年长的说,「我上来采药,见过一回。他在坡上晒药,晒了一地。我问他什么药,他说了几样,我一样也不认得。」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年长的说,「走了以后,那一片山就静了。」
「静。」
「静。」年长的说,「先前有鸟。鸟不叫了。」
七月廿三,他上山。
山没有路。他顺着一条水沟往上走,沟里的水很细,走一里就断了。断了以后他看石头,找石头上被踩过的地方。石头上的苔,踩过就破,破了是白的。
走了两个时辰,树矮下去。又走一个时辰,树没有了。
太阳在他背后。前头是一片白石头,从半山一直铺到山顶,石头上没有土,也没有草。石缝里有几根枯枝,是风吹上去的。
他站住。
这一片很亮。亮得他眼睛疼。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是新补的鞋,鞋底那一层旧皮上沾着黄泥。
他往前走。石头在他脚下响,响声很碎。
走到日头偏西,他找了一个背风的石凹。凹口朝南,凹里有一层细砂,砂是干的。他把包袱放下,把砂扒平,扒出一个能躺下的坑。坑底比别处暖,手按下去,砂底下是实的。
他把饼数了一遍。二十个,路上吃了九个,剩十一个。他掰了半个,就着砂坐着吃。饼是咸的,咸得发苦。
吃完他去看周围。石凹上头有一块石头探出来,探出三尺,能挡雨。石头底下有几根枯枝,枝是别人搬来的,搬来又没用。他把枯枝拢在一处,拢成一小堆,没有点。
天黑了,风从凹口进来,贴着地走,走到他脚边就散了。
山上没有虫声。
他坐着,听。
从天黑听到半夜,一声也没有。风从石头上过,有声,声是空的。他躺下,把手垫在头底下。
夜里冷。冷从石头底下上来,先到背,再到腿。他把包袱压在胸口,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石凹的口上。他坐起来,手是麻的,麻了很久才回来。
他把包袱背上,往上走。
走到晌午,他看见那面石壁。
石壁比周围的石头高,壁面平,平得不是天然的。壁上有一个门的形状,深色的,是灰染的。门的右边,石头上刻着道子,一道一道,横着排。
他走过去,数那些道子。
十三道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