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七月初三
方子烧了六天。灰他收在一只空药罐里,罐口用布扎着。
罐是装过药的,罐底有一圈褐,洗不掉。灰倒进去的时候比药轻,倒了半罐才到罐肩。他摇了摇,灰在里头响,响声很干。
长安这个月热。崇仁坊那间破观里,墙根有一道裂,裂里长出草,草晒黄了。观里没有道士,只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坊里的人来打水,一日来七八个,都不进殿,打完就走。
他在殿里住了两个月。地上铺一张席,席边放罐。
封洞那天,他在石壁东边量过步子。石壁往东,三十步,是一块平石,石上有一层苔,苔是黑的,踩上去打滑。他当时没有动它。他量完就回来了,回来时把数写在掌心里,写了三个字:三十步。
那三个字洗掉了。数还在。
七月初三早上,他在院子里量了三十步。
从殿的墙根量到井台。他一步一步走,脚跟顶着脚尖,走一步数一下。走到井台边,数到三十。他站住,回头看了看墙根,又走回来。
第二遍是三十一步。
他停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鞋底有一层土。他把土在石头上磕掉,重新穿上,从墙根再走。
第三遍二十九。第四遍三十。第五遍三十一。第六遍三十。
六遍里有三遍是三十。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有再走。
院子里的三十步很短。从墙根到井台,中间过一条水沟,沟上盖着一块石板,板上有水。井台是青石的,四方,边角磨圆了。
他在井台上坐下。
井口有绳磨出来的槽,三道。他伸手进去,井里往上冒凉气,凉气贴着手背走。井水离井口一丈二尺。
他把手收回来,手上有水。他在裤子上擦了。
来打水的是个老妇,提一只木桶,桶沿缺一块。她把桶放在井台上,看见他坐着,没有赶他。
「先生也打水。」
「坐坐。」
老妇把绳放下去,绳在槽里走,走到头,桶沉了,她两手换着往上提。提到井口,桶里的水晃出来一半,泼在井台上,顺着台边往下流。
「今年井甜。」老妇说,「去年不甜,去年有一股土味。」
「为什么。」
「不知道。」她把桶提起来,「坊里说,是西边那口井填了。填了就都往这一口来,来得多了,水就甜。」
「填了几时。」
「三月。」老妇说,「填井的人穿青的,来了六个,一天填完。填完在井口上压了一块石,石上没字。」
她提着桶走了。走三步,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土上就有一个深色的小圆。
七月初四,他去西市。
先买鞋。鞋是麻的,底纳了七层,一双四十文。卖鞋的老妇让他试,他试了左脚,走了两步,把右脚的也穿上。老妇说这鞋能走三百里,走不到回来换。
「三百里。」他说。
「三百里。」老妇说,「多一步我不认。」
「走到太白山,多少里。」
「那不止。」老妇说,「那得四百。」
他把钱数出来,四十文,一文一文数在柜上。老妇收了钱,用一根麻绳把旧鞋捆了给他。
「旧鞋也带走。」
「带走。」
再买饼。饼二十个,三文一个,他要了二十个,六十文。卖饼的问要不要咸的,咸的多一文。他要了十个咸的。
再买盐。盐一小包,八文。
再买纸。纸一刀四十张,四十文。纸铺的掌柜把纸抖开给他看,纸是黄的,边上有一点毛。掌柜问他做什么用。
「包药。」
掌柜看了他一眼,从柜下抽出一叠油纸。
「包药用这个。」掌柜说,「油纸不吸潮。黄纸吸潮,药包三天就软。」
「要黄的。」
掌柜把油纸收回去,把黄纸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先生是开铺子的。」
「不是。」
「那买一刀纸做什么。」掌柜说,「一刀四十张,一个人写字,写一年。」
「包药。」
掌柜不再问,把纸递过来。他接纸的时候,掌柜看见他袖口里的手,手背上一层薄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
「先生这手,是抓药的。」
「抓过。」
「现在还抓。」
「现在不抓了。」
他又买了一支笔。笔是狼毫的,三十二文,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漆补过。掌柜说这一支便宜,因为裂。
「裂了会漏墨。」
「漏一点。」掌柜说,「写小字不行,写大字行。」
「要写多大的字。」
「那看先生。」
他把笔插在袖子里,把纸夹在腋下,出了西市。
回观里,天还亮。他把买的东西摆在席上:饼二十、盐一包、纸一刀、笔一支、鞋一双、罐一只。
罐里的灰他没有动。
他坐在席上,把纸解开,抽出一张,铺在膝上。铺平了,用手在纸上抹了两下,抹掉毛边。抹完看着纸。
纸是空的。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罐底下。剩下的纸重新扎好。
七月初五,他打了三桶水。
井台边上有一个石槽,是饮牲口用的,槽里常年有水。他把桶里的水倒进槽,倒满了,看着水。
水面平了以后,他低头去看。
水里有一个人。头发束着,脸瘦,眉骨高,眉心有三道竖纹,竖纹底下一个字,字是小篆的九。
他看了很久。水面被风动了一下,纹散开,散开又合上。
他把手伸进水里,把水搅了。
水浑了,什么也没有。
夜里坊门关了。他听见坊墙外有车过去,车轮压在石板上,一格一格响,响了十七下。
他躺着,没有睡。
席子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伸手下去摸了摸,砖底有一块布包。布包里是四块玉片,一块三角,一块长条,一块弯的,一块指甲大。他把布包取出来,解开,四块玉在暗里看不出颜色,摸上去凉,凉得跟井水一样。
他把布包重新扎好,塞回砖底下,又把砖压平。
压平了,他在砖上按了一下。
七月初六早上他出城。走的是延平门。
守门的看他,问去哪里。
「武功。」
「做什么。」
「买药。」
守门的看他的包袱,包袱不大,一只手能提。守门的掀开看了看,看见饼、纸、笔。
「笔做什么。」
「记药名。」
「你不是贩药的。」
「不是。」
守门的把布盖上,摆手让他过。
出城往西,路是土的,土里掺着碎瓦。走了十里,路两边是田,田里的粟已经割了,剩下茬子,齐着地皮,一脚踩上去扎脚。
晌午他在一棵槐树下歇。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人坐过,磨得光。他坐下,掰了一个咸饼吃,吃到一半,把剩下的半个用纸包起来。
路上过来一个赶驴的,驴背上驮两口袋,口袋上盖着席。
「前头有水没有。」赶驴的问。
「五里有渠。」
「渠里的水今年浅。」赶驴的说,「驴不肯喝,喝了拉稀。」
「那就再走十里。」
「十里有一个井,井是苦的。」
「苦的也能喝。」
「人喝得,驴喝不得。」赶驴的说,「驴喝了苦水,走不动。走不动就得卸口袋,卸了口袋就得找人看着。找谁。」
赶驴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着走了。驴的右后腿有一点跛,走三步点一下地。
他坐着看驴走远。
七月的太阳落得慢。他等到日头偏西才起身。
走了三里,他停下来,回头看。
长安的城墙在背后,灰的,城墙上有几处新补的土,土色比旧墙浅。城楼上的旗没有风,垂着。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涩。他低下头,用手揉了两下,抬头再看,城墙还在那里,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出三十步,他停下,在路边蹲下,把那支笔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看笔杆上的那道裂。裂是漆补的,漆是黑的,补得不平,指腹摸过去有一道坎。
他把笔插回去,站起来,接着走。
天黑以前他走进第一个驿。驿里只有一间空房,房钱八文。他要了一碗汤,汤是粟米煮的,上面浮着两片菜叶。他把汤喝了,把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着吃了。
店家收碗的时候说,明天有雨。
他说知道。
店家说,雨要下三天。
他没有说话。
第二日果然下雨。雨从早上落到夜里,路成了泥。他在驿里坐了一天,把二十个饼吃掉了四个,把纸抽出来看过两回,一回看完折回去,一回没有看完就折回去。
雨停的那天,他把鞋上的泥刮了,接着走。
走了十八天,路上换了四个驿。
第三个驿在武功西边,驿墙是新的,墙上还留着抹子的印。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男人在县里当差。她给他端汤的时候问他去哪里。
「太白山。」
「山里做什么。」
「找一个人。」
「山里没有人。」妇人说,「山里只有石头。前年有人在山上住过,后来走了,屋子还锁着,锁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我男人送公文,从山底下过。」她说,「他说山上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门的形状,摸上去是平的。他说他摸过。」
「门开过没有。」
「开过。」妇人说,「他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那门开过一回,开完就关了,关了六十年。」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山上就不长树了。」妇人说,「你去看看就知道。那一片山,别处都是树,就那一片,石头是光的。」
他把汤喝完,把碗推开。
「有雨没有。」
「明天没有。后天有。」
「那就明天走。」
妇人在灶下应了一声。
那一夜他睡在驿里的空房。房一丈二尺宽,八尺深,一张床,一张凳。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闩是木头的,插到底,响了一声。
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看。门板与门框之间有一条缝,缝有二指宽,外面的天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条白线。
他把手伸到缝上,风从缝里过来,吹在手心里。
他把手收回来,退到床边坐下。
坐到半夜,那条白线还在。
他躺下,脸朝着门,没有闭眼。
天亮的时候,白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