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五月十八
五月十八,天热得早。
他把甘草摊在门口的石台上晒。甘草受潮,颜色从黄变成褐,掰开的时候不脆,软。
石台上摊了一片,摊了半个时辰,他翻了两遍。翻的时候用手掌推,推的时候甘草在石上响,响得干。
巳时,一个老仆来了。
六十上下,穿一件青布衫,衫的袖口窄,窄得不像市面上的样式。他站在巷口,没有进巷子。
「李先生。」
「谁。」
「我家主人请先生看一个病。」
「什么病。」
「主人不说。」老仆说,「主人说,先生去了就知道。」
「病人在哪儿。」
「在城南。」
「多远。」
「坐车,半个时辰。」
他把甘草收进布袋,把袋口扎上,把布包背上。
车在坊门外。车是牛车,车厢上蒙着青布,布是新的,布上没有一个补丁。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疤。
「上车。」
他上车。车厢里有一张席,席上放着一只木匣,匣上盖着一块布。
车往南走。出了启夏门,路两边是田,田里的麦已经割了,割了的地上留着麦茬,茬是黄的。
「今年麦好不好。」
「不好。」车夫说,「四月里那一场雨太急,麦倒了一半。倒了的麦,割起来费工,割完还要晒,晒不干就发芽。」
「芽麦。」
「芽麦。」车夫说,「芽麦磨的面,吃了肚子胀。城里的人不知道,买回去吃了才知道。」
「你脸上这道疤。」
「刀。」
「当过兵。」
「当过。」车夫说,「至德二载在河南。那一年打了两仗,一仗在睢阳,一仗在陕。」
「睢阳。」
「睢阳我没有进去。」车夫说,「我们在二百里外。走到半路,停在一个县里,停了四十天。四十天里,每日有一匹马从北边来,马背上一个囊。囊里是文书,文书上说:着即进兵,仍候节度使处置。」
「你们动了没有。」
「没有动。」车夫说,「动了是违令,不动是候令。不动最稳。」
「后来呢。」
「后来城破了。」车夫说,「城破了以后,我们往北走。走到陕,打了一仗,我脸上挨了一刀。」
「疼不疼。」
「当时不疼。」车夫说,「当时只觉得热,热完了就凉,凉完了就什么也不晓得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车上,车上还有三个人,两个不说话。」
车过了一道桥,桥板响。
「先生是医生。」
「是。」
「医生看刀伤么。」
「看。」
「那你看我这个。」车夫把衣领拉下来。脖子上有一道疤,疤从耳根往下走,走到锁骨,疤上有两个小孔。
「这是缝过的。」
「缝过。」车夫说,「缝的人用的是麻线,缝了七针。缝完了,线没有抽,长在肉里。这二十年,我一低头就觉得有人拉我。」
「线在里头。」
「在。」车夫说,「摸得着。摸的时候硬,硬得像一根弦。」
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个庄前。
庄不大,一圈土墙,墙里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院里种着两棵石榴,石榴花开得红。
老仆领他进院,进的是西厢。
屋里摆着一张案,案上有一只碗,碗里是水。案后坐着一个妇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素色的衣裳,衣裳上没有绣。头发挽得紧,挽得高。手上没有镯,指上有一枚戒指,戒指是铜的。
「李先生。」
「你是病人。」
「不是。」她说,「病人不在这里。」
「那我来做什么。」
「坐。」
他坐下。
她把手放在案上,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细纹,纹是横的。
「你数到哪儿了。」
「什么数。」
「号。」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
「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她说,「我数的是一百八十六。」
「什么时候数的。」
「十七年前。」她说,「十七年前,我数到一百八十六。数到一百八十六,我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因为数下去,数是一样的。」她说,「一号六印,六格六个字。数到一百八十六,我就知道后头的数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案上。
「你数过六格。」
「数过。」她说,「我数的时候,六格里有字。字我认得三个。」
「哪三个。」
她没有写。她把手放回案上。
「一个字一笔。一个字两笔。一个字三笔。」她说,「这三个字,是我家的。」
「你不写出来。」
「不写。」她说,「写出来,你就要记。记了,就成了别人的话。」
他看着她的手。
「你是哪一家。」
她没有答。她把案上的碗挪开,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旧的,折过四折,折痕上有黑。纸的下沿是断的,断口毛,毛得像是撕的。
「这一半,我留了十七年。」
他把自己的布包打开。
册。方。瓮。碗。琴。
他把「方」拿出来。
方也是半张。纸是旧的,折过四折。断口在上沿,断口毛。
他把两半放在案上。
断口朝上。
两半之间隔着一寸。
「拼不拼。」她说。
「拼。」
「拼以前,你看一眼断口。」她说,「断口上有帘纹。帘纹对得上,才是同一张纸。」
他低头看。
两半的断口上,帘纹一道一道。她那一半的断口,从左边数第七道纹宽了半分。他那一半的断口,第七道也宽了半分。
同一张帘。十八道。离左边二十七分。
「对得上。」他说。
「对得上就拼。」
他伸手去拼。
她的手按住了纸。
「拼以前,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要这一半做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我要知道这一张方是什么。」
「晓得了怎么样。」
「晓得了,我就晓得我在替谁记。」
她把手拿开。
他把两半推在一处。
断口对着断口。左边推一点,右边推一点。推到两半的边对齐,断口的毛互相咬住。
咬住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像纸在响。
拼上了。
一张纸。中间一道缝。
缝上有四个字被断口分开,左边一半,右边一半。拼上以后,四个字合起来。
「九分,代一朝。」
他看着这四个字。
不是四个字,是六个:九分,代一朝。
字写在方的末尾,写在一味药的后头。那一味药的名被断口分开了,左边是「引」,右边是一个「子」。
「引子。」
「引子。」她说。
「九分。」
「九分。」她说,「九分是分量。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分。九分,不到一钱。」
「代一朝。」
她没有答。
他把方从头看。
第一行:黄芪,三两。
第二行:当归,一两。
第三行:甘草,五钱。
第四行:引子,九分,代一朝。
四行。
他看了很久。
「这一张方,治什么病。」
「不治病。」
「不治病,为什么写方。」
「因为它要像一张方。」她说,「像一张方,才能夹在药里,走过关。」
「走过关。」
「走过关。」她说,「十七年前,这一张方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夹在一本药书里。过关的人看药书,不看方。」
他把方翻过来。
背面上有一个印,印是一寸二分,朱的。印文只剩一半,是「门」字的半边。
「这个印。」
「盖的时候是两半。」她说,「一半盖在这一半上,一半盖在那一半上。分开的时候,印就分开了。」
「谁的印。」
「不知道。」她说,「盖印的人没有说。送方的人也没有说。」
「送方的人呢。」
她把方推回他面前。
「我不说。」
屋里静了。
院子里有一声鸟叫,叫了三声,停了。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把戒指转了一下。戒指是铜的,转的时候有一点涩。
「因为你开始数号了。」她说。
「数号的人多。」
「数号的人多。」她说,「数到六格的人少。数到六格,还去看格下头那一栏的,只有你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看。」
「我知道。」她说,「你看的时候,屋里有人记。记的人把册子送到该送的地方。」
「送到你这儿。」
「不送到我这儿。」她说,「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是抄的一份。」
她把方推得更近一点。
「这一半,你带走。」
「你不留。」
「留了十七年。」她说,「留着的时候,我每年拿出来看一回。看的时候我不敢拼。拼起来,这一张方就成了真的。」
「不拼,它就是两半纸。」
「两半纸。」她说,「两半纸不要紧。一整张方,要紧。」
他把两半合在一处,卷起来。
卷的时候他先卷左边,再卷右边,卷成一个筒。
「李先生。」
「嗯。」
「你拼起来了,就要烧。」
「烧。」
「烧了,就没有了。」她说,「不烧,它就在。它在,就要有人替。」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我不劝你。」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这一张方,三十年一代。上一代的人,我没有见过。下一代的人,我也不会见。」
「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九分,代一朝。一朝三十年。」
他把筒收进布包。
「你姓什么。」他问。
「我姓什么,你以后会知道。」她说,「现在知道,你就走不出这个院。」
他出了西厢。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花开得红。有一朵花掉在地上,掉在土里,花瓣还开着。
老仆送他到门口。
「先生。」
「嗯。」
「主人让我说一句。」
「说。」
「主人说,你回去的路上,不要打开那个筒。」
他上了车。
车走出庄门,往北。走了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土墙上的门关了。门口没有人。
车上他没有打开那个筒。
筒在布包里,布包在膝上。他的手放在布包上,一路没有动。
回到崇仁坊,天已经暗了。他点灯,把筒拿出来,放在案上。
筒卷得紧,麻绳捆着。他没有解绳。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个筒。
灯芯烧了一截,结了花。他没有剪。
二更的时候,巷子里有人敲更。敲的是三下,三下过了是一下。
他把筒推到案的一头,把案上的碗摆了摆,摆正。
躺下的时候他侧着身,面朝案。
两半。断口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