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他抄完第一卷。
四千三百二十行,他抄了四十三日,比裴六给的日子多了三日。
多的三日,是因为《五行志》的底子上有涂改。涂改的地方他要停下来看,看完再写。有一处涂改压了三层,第一层是一个「蝗」字,第二层划掉,第三层写了一个「旱」字。他把三层都照抄,抄完了在旁边写一个小字:三改。
裴六看了,没有说什么。
「第二卷什么时候要。」
「九月半。」裴六说,「第二卷好抄。第二卷是至德元载,那一年事少。」
「事少。」
「事少,字就少。」裴六说,「元年七月改元,前头半年还写天宝。改元那一处最麻烦,一卷里要出现两个年号,中间隔一行。」
「怎么写。」
「照写。」裴六说,「天宝十五载七月,至德元载七月。两行,一样的月,不一样的年。」
他抄第二卷的时候,抄到一段引号。
志里记事,末尾要引据。引据的写法是一句短语:某号,某日,某衙门。
他抄到这一句:二十四号,十一月,兵部。
笔停住。
二十四号。空号。
他把这一句抄下来,抄完往前翻,翻到那一页的开头。
那一页记的是:至德元载十一月,河南大雨雪,人马冻死者众。
「众」是一个字。
他抄这个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在纸上聚成一点。
志上写死,从来不写数。写「众」,写「多」,写「甚众」,写「无数」。四个写法,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数也没有。
他抄了三年账,账上死一个人要写一行。一行写名字、写年纪、写日子、写死的缘由。四个字,四样东西。
志上一行写一个「众」。
他把那一点墨抹开,抹成一道细线,接着往下写。
引据在末尾:二十四号,十一月,兵部。
空号被引了。
一个不存在的号,被一本志引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院子里在晒纸。八月的太阳比三月毒,纸晒一日就干,干了要收,收慢了纸就脆。
老吏在收纸。他收得比三月里快,一张一张往怀里码,码到二十张用绳捆一道。
「裴书手。」
「嗯。」
「志里的引据,是谁写的。」
「修志的人写的。」裴六说,「修志要引据。引据从起簿上抄,抄一个号,抄一个日子,抄一个衙门。抄完了对一遍,对上了才算。」
「对着一个空号,怎么对。」
裴六走过来,看了那一行。
他把手指按在「二十四号」上,按了一会儿。
「空号不能引。」他说。
「它引了。」
「引了。」裴六说,「引的人抄的时候,簿上还有这一个号。后来号才空的。」
「号空了,志没有改。」
「志不改。」裴六说,「志是修成的。修成了,就定了。定了的书,改一个字要开馆重议。重议要三个月,三个月里,别的书都停了。」
「所以空号留在志里。」
「留着。」裴六说,「留着,看得懂的人看得懂。看不懂的人,看见一个号,也不会去数。」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你数了。」
「我数了。」
裴六看着他。
「李先生,你数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要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文书从发到到,走几日。」
裴六从架上抽出一卷。
「这一卷是《驿程》。」他说,「兵部驾部司修的,二十年一修。这一卷是乾元元年修的。」
卷不厚,四十页。一页一道,一道一页。
他翻开第一卷。
第一道是关内道。关内道下头列驿名,一驿一行,行末写里数。里数是从京城起算的,一驿一驿往下累。
他找到河北道那一卷。
范阳在河北道最北。从范阳往南,第一驿是涿,第二驿是易,第三驿是定,第四驿是恒,第五驿是井陉,第六驿是太原,第七驿是汾,第八驿是绛,第九驿是同,第十驿是京兆。
十驿。
里数:范阳到涿,七十里。涿到易,八十里。易到定,九十里。定到恒,一百一十里。恒到井陉,一百里。井陉到太原,一百六十里。太原到汾,一百二十里。汾到绛,一百三十里。绛到同,一百四十里。同到京兆,一百八十里。
十驿,一千二百八十里。
卷末有一行小字:凡驿传,日行一百八十里。遇山险,减三十里。遇水涨,减五十里。减者,于到日注明。
一千二百八十里,日行一百八十里,是七日。
文书走了十一日。
他把这个差记下来:七日与十一日,差四日。
差的四日,在哪儿。
他一个驿一个驿算。
范阳到涿,七十里,半日。涿到易,八十里,半日。易到定,九十里,半日。定到恒,一百一十里,一日。
四驿,两日半。
恒到井陉,一百里,一日。井陉那一段是山路,减三十里,一百里要走一日半。
井陉到太原,一百六十里,一日。山路,减三十里,要走一日半。
两驿,三日。
太原到汾,一百二十里,一日。汾到绛,一百三十里,一日。绛到同,一百四十里,一日。同到京兆,一百八十里,一日。
四驿,四日。
十日。加上换马、等人、开囊、封囊,一日。
十一日。
他把这十一日写下来,写在纸上,一日一行。
写完他看这十一行。
十一行里,头四行是两日半,中间两行是三日,后四行是四日,最后一行是一日。
他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的是:这十一日,是按驿程算出来的。算的人不管路上有没有雨,有没有兵,有没有人拦。算的人在纸上算,算完写一个日子,这个日子就是「到日」。
到日不是到了的日子。到日是算出来的日子。
他把这个写下来,写在纸的背面:到日是算的。
九月二十,他去中书省。
杜敬在门房里磨墨。墨是新的,磨得很慢,磨一圈停一下。
「你的牒下来了。」
「下来了。」
「史馆的牒,能看副本,看不了正本。」杜敬说,「正本要另一张牒。」
「我要问一件事。」
「问。」
「三十九号,十一月十六到京。四十号,十一月廿二发。中间六日。」
杜敬把墨锭放下。
「六日。」
「六日,六格。」他说,「六格是一日一格么。」
杜敬没有立刻答。他把砚盖盖上,盖的时候对了两回才对准。
「不是。」他说。
「那是几日一格。」
「没有几日一格。」杜敬说,「六格是六处。一处的字到了一处,那一格才满。六处的字都到了,六格才满。」
「六处离得远不远。」
「不远。」杜敬说,「都在京城里。最远的一处,从东城到西城,走半个时辰。」
「那六格该一日就满。」
「该。」杜敬说,「不是。」
「差在哪儿。」
杜敬把砚推到案角。
「差在人。」他说,「一处的字到了,那一处的人要看。看完了要写。写完了要送。送的人不在,就等着。等一日,等三日,等半个月,都等过。」
「等半个月的,是什么事。」
「请粮。」杜敬说,「请粮不急着批。批早了,粮出了库,后头不够,要补。补要开库,开库要三个人到场。三个人凑不齐,就等着。」
「那什么批得快。」
杜敬看了他一会儿。
「调兵。」他说,「调兵最快。调兵的文书,六格六日就满。有一回四日就满。」
「四日的,是哪一件。」
「不记得了。」杜敬说,「四日的那一件,我没有写号。没有号,就不在我的簿上。」
「没有号怎么写。」
「不写。」杜敬说,「有的文书不发号。不发号的文书,走别的路。走别的路,我不看。」
他把墨锭收进匣子。
「李先生,你要看正本,得有一张御史台的牒。御史台的牒难。御史台不管你查什么,只管你为什么查。」
「为什么查。」
「你得有一个说法。」杜敬说,「说法要小。说法大了,就是事。事一出来,谁都看不成。」
他站在中书省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门口的七个人剩了三个。老妇的状纸还卷着,押粮的空袋已经不见了,蹲墙根的那一个又回来了。
他往崇仁坊走。
坊门还开着,守门的老兵换了一个,三十上下,脸生。
他租的是西第三巷最里头一间。房东还是那一家,姓窦。窦十一娘七十三了,眼睛坏了一只,另一只也不大好,看人要凑到一尺以内。
「谁。」
「租房的。」
「租房的是个医生。」她说,「医生走了十几年了。」
「我租的是他那间。」
「那间空着。」窦十一娘说,「空了十几年。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坊门后头的钉子上,我去取回来,挂在自家的门后头。挂了十几年,钉子绣了。」
「我租。」
「你姓什么。」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立刻答。
「姓李。」
「姓李的多。」她说,「一个月二百文。押一个月。屋里有灶,灶是坏的,坏在灶门,灶门关不严,烟往屋里跑。」
「我自己修。」
「你会修灶。」
「会一点。」
她把钥匙给他。钥匙是铜的,齿磨圆了两个,穿一根麻线。麻线是新的,铜是旧的。
他开门进去。
屋里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道痕,是老鼠走的。案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黑的东西,干了,干成一个壳。
他把窗推开。窗轴响了一声,响完就顺了。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把纸摊开。
十一行日子,三个空号,一句「到日是算的」。
他数六日。
十一月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廿二。
六日。
六日里,六格满了。
六格满了,兵就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