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三章 空

※ ※ ※

史馆在崇仁坊东头,旧观改的。

门上的匾是新匾,字是旧字。旧匾上的字被凿下来,凿的时候凿坏了两个,坏的那两个另刻了补上。补的字比原来的字浅,太阳斜着照的时候看得出一层新木。

院子里在晒纸。

三排架子,架子上摊着纸,一张挨一张,纸角压着小石子。纸是受潮的档,晒一天,翻一面,晒三天才能收。

一个老吏拿着一根竹片翻纸。竹片薄,翻的时候从纸底下插进去,抬一下,纸就翻过来,不破。

「你找谁。」

「找裴六。」

「裴六在里头。」老吏说,「你是来送纸的。」

「不是。」

「来抄的。」

「是。」

老吏把竹片夹在腋下。

「这纸晒了几日了。」他问。

「四日。」老吏说,「受潮的纸,晒四日,翻三面。翻的时候要看着天,天一阴就收,收慢了纸就返潮。返了潮,白晒。」

「一年晒几回。」

「一回。」老吏说,「三月里晒。三月风大,风大干得快。四月有雨,五月有虫。」

「晒的时候少一张,看得出来么。」

老吏把手里的竹片转了一圈。

「看不出来。」他说,「三万张纸摊在三排架子上,少一张,架子就空一指。空一指,风一吹,旁边的纸就压过来,压过来就平了。平了,看不出来。」

「少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吏说,「少一张,是抄错了烧了,是虫吃了,是风刮走了。要找,要翻三排架子,翻一天。翻出来也没有用,一张纸不值钱。」

他把竹片重新插进纸底下。

「抄的人从西边那道门进。进去以前把袖子卷起来,袖口里有灰,灰落在纸上,纸上就有黑点。」

他把袖子卷了两道。

裴六在第二间屋。

三十四岁,瘦,坐得很直,右手食指的指甲是黑的,黑到了根。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写到一半,笔搁在砚上。

「你是杜主书叫来的。」

「是。」

「他说你要看号。」

「是。」

裴六把笔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两下。

「史馆的牒不是白给的。」他说,「一张牒,能调六卷。六卷要有人抄。抄的人手不够。」

「我抄。」

「你抄几卷。」

「你说。」

「三卷。」裴六说,「一卷六十页,一页二十四行。三卷,四千三百二十行。」

「多久。」

「别人抄,两个月。」裴六说,「你抄,我给你四十日。四十日抄不完,牒收回。」

「抄什么。」

「《五行志》的底。」裴六说,「天宝十三载到至德二载,三年,三卷。字要照原样,有俗字照俗字,有涂改照涂改。涂改的地方不要猜,猜了就错。」

「抄错了怎么样。」

「抄错了划掉,旁边写一个误字。」裴六说,「划三道。三道不能压在字上,要压在字旁边。」

他把一张空纸推过来。

「先写一行我看。」

他写了八个字:天宝十三载,正月。

裴六看了。

「你的字是医家的字。」他说,「横平,竖短,收笔往下压。写药方写惯了。」

「是。」

「医家的字抄志,不好看,能看。」裴六说,「就这么写。」

他把牒拿出来。

牒是一张麻纸,一尺八寸宽,上头的字是楷书,末尾一个朱印,印是史馆的印,二寸一分。

「牒上写的是调六卷。」裴六说,「六卷里有三卷是《五行志》,另三卷是《起簿》的副本。你要看号,看后三卷。」

「起簿有副本。」

「有。」裴六说,「中书省的起簿,史馆有一份副本。修实录要引号,引号要有据,据就在副本上。副本是逐年抄的,每年正月抄上一年的。」

「副本和正本一样。」

「一样。」裴六说,「抄的人照着正本抄,抄完校一遍,校完在末尾画押。二十年,换了四个抄的人,画了二十个押。」

裱糊的档房在里间。

屋里暗,窗上糊着纸,纸是黄的,光是黄的。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是卷,卷上挂着牌。

裴六把三卷《起簿》副本抱出来,放在案上。

卷是纸卷,一卷六十页,卷起来有手腕粗,用麻绳捆着,绳结上压一张小签。

「看完了捆回去,绳结照原样。」裴六说,「绳结不一样,我要挨骂。」

他把第一卷解开。

第一页上是第一行:一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一。范阳牒兵部,请增马料。

和中书省那一本一模一样,连字的大小都一样。

他从第一行开始数。

数号不用看事,只看每一行起头那个数。数从一往上走,走一个,他在纸上画一道。

画到二十四,停住。

二十三号的下头,是二十五号。

他把手指按在二十三和二十五之间。那儿没有空行。二十三号那一行写满了,紧接着就是二十五号,中间连一道空都没有。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二十四号没有。

他往下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一直数到六十七。

六十八号没有。

再往下。一百零二,一百零四。

一百零三号没有。

他把三道画完,把笔搁下。

三百一十七个号,三个空。

裴六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水。

「数出来了。」

「三个。」

「二十四,六十八,一百零三。」裴六说,「不用数我也知道。这三个号我抄过三回,三回都空。」

「空的号是什么。」

「追回的。」裴六说,「文书发出去了,又追回来。追回来的不编号,号就空在那儿。」

「追回来的文书去哪儿。」

「烧了。」裴六说,「追回的文书,一份不留。留了就是话柄。」

「谁追的。」

「发的人追的。」裴六说,「或者收的人退的。退了回,发的人自己销。销了,到中书省说一声,中书省把号空着,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后头的人都往前挪一号。」裴六说,「挪了,前头引过的号就全错了。一本实录引三百个号,挪一个,三百处都要改。所以不补。空着,空着最省事。」

他把水递给裴六,裴六没有接。

「你数这三个空号,是要做什么。」

「看日子。」

他把卷翻回去,翻到二十三号那一页,往下找二十四号该在的位置。

二十四号该在二十三号和二十五号之间。二十三号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八,二十五号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廿四。

二十四号该在十一月十九到廿三之间。

他翻到六十八号。六十七号是至德元载十一月初五,六十九号是至德元载十一月初九。

六十八号该在十一月初六到初八之间。

他翻到一百零三号。一百零二号是至德二载十一月十九,一百零四号是至德二载十一月廿三。

一百零三号该在十一月二十到廿二之间。

三个号,三处空。

三处都在十一月。

他把三个日子写在纸上:十一月十九到廿三。十一月初六到初八。十一月二十到廿二。

三段日子,长短不一。头一段五天,第二段三天,第三段三天。

三处都在十一月。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裴书手。」

「嗯。」

「追回的三件,是什么事。」

裴六走到案边,把三卷的绳子重新捆上。

「不知道。」他说,「副本上只有号。事在正本上,正本在中书省。」

「中书省的正本,那三行也空着。」

「空着。」裴六说,「空号没有行。没有行,就没有事。没有事,就没有字。」

「那这三件事,在世上就没有了。」

裴六把绳结拉紧。

「有号。」他说,「号在。号在,就有人知道那一年那一月发过一件文书。至于那是什么文书,谁发的,发给谁,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三卷抱回架子。

「李先生。」

「嗯。」

「你数这三个空号,数了多久。」

「一个下午。」

「我抄了九年。」裴六说,「九年,我抄过这三个空号六回。六回我都照空着抄。抄的时候笔要提起来,跳过那一个数,接着写下头一个。跳的时候手要稳,不稳就写歪了。」

「你这只手。」

裴六把手翻过来。

右手食指的指甲是黑的,黑到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洗不掉。」他说,「墨进了指甲,就出不来了。我洗过三年。用皂角洗,用醋泡,用细砂搓。搓到指甲薄了一层,黑还在。」

「薄了会疼。」

「疼。」裴六说,「疼了就不搓了。不搓,黑就长到根。」

他把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

「我这只手,认得出是抄书的手。」他说,「走到哪儿,人家一看就知道。抄书的人不值钱,抄书的手值钱。手在,就有饭吃。」

「你没有问过。」

「问过一回。」裴六说,「问的是教我抄的那个老书手。他说,空号是空号,不是漏。漏是错,空是对。」

「他没有说为什么对。」

「他说了一句。」裴六说,「他说,一年空一个号,是好事。」

「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说。」裴六说,「第二年他就死了。死在馆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笔尖上的墨干了。」

天暗下来。

他把三卷《五行志》的底抱到窗下,摊开第一页。

天宝十三载,正月。第一行是一句话:正月,京师大雪,深三尺。

他提起笔。

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已经三年没有抄过整卷的书。

他写了三行,写到第四行,把笔搁下,把写好的三行看了一遍。

字歪了一个。第二行的第三个字往右偏了半分。

他把那一行划了三道。

划完在旁边写了一个误字。

他走出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吏在收纸。

收纸是一张一张收,收一张,在怀里码一张,码成一摞。收到第三排,他停住,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少一张。」

「少哪一张。」

「不知道。」老吏说,「少一张就是了。」

「不找。」

「不找。」老吏说,「找一张纸,要翻三排架子。翻到半夜,翻出来一张,明天还要再摊一回。」

他把怀里那一摞抱进屋,门从里头插上。

三个空号,都在十一月。

至圣唐 卷36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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