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一章 药

※ ※ ※

十一月里,村中的孩子病过一回。

先是罗家的小女儿,四岁,发了两日热,退了。然后是孙家的,何家的,一共五个。

五个里三个好了,一个咳了半个月,一个死了。

死的是罗家的老四,两岁。死的那一夜他没有去——罗家没有叫他。罗家请了坡上的老太太,烧了一夜的纸。

第二日他才知道。他去罗家,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

回去的路上遇见罗五。

「罗家的老四。」

「死了。」罗五说,「夜里死的。」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要花钱。」罗五说,「罗家今年欠租。欠租的人家,死一个孩子,不敢请医生。」

「请我不用钱。」

「不用钱也要人情。」罗五说,「人情要还。还不起,就不欠。」

十一月二十,后半夜有人敲门。

敲得急。不是用手掌,是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

他起来开门。门外是周老二,没有穿外衣,怀里抱着阿石。

「先生。」

「进来。」

阿石在他怀里抽。抽的时候整个人绷直,头往后仰,眼睛往上翻,翻得只剩一线白。

「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周老二说,「睡着睡着就叫了一声。叫了以后就这样。」

「热不热。」

「烫。」他说,「烫得像锅沿。」

他把阿石接过来,放在床上。孩子的手是蜷的,掰开的时候指头弹回去,弹得很硬。

他摸孩子的额头,摸胸口,摸手心脚心。

手心烫,脚心凉。

「牙关。」

周老二把孩子的嘴掰开。牙关咬得紧,掰开一条缝,缝里看见舌头,舌头是红的,红得发暗。

「先生。」

「没有药。」

「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他说,「我带来的药在剑门就用完了。这两年用的都是山上的草,草要秋天采,冬天没有。」

周老二的女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块布。

「先生,怎么办。」

「有竹没有。」

「有。」周老二说,「屋后头有一丛。」

「苦竹。三年以上的。」

「有。」

「砍三段。一段一尺。要湿的,不要干的。」

周老二拿了刀出去。刀在门后,钝了,砍竹的时候砍了三下才断。

他把阿石抱起来,让孩子侧着躺。侧着躺,舌根不会往后坠。

「井水。」

「有。」

「打一桶。要凉的。」

周老二的女人去打水。桶在井台上,绳子湿了,滑。

水打来,他用一块布蘸水,擦孩子的手心、脚心、腋下、脖颈。

擦一遍,布就温了。温了再蘸。

擦到第四遍,孩子的抽慢了一点。慢了一点以后又起来,起得更凶,两条腿一起蹬。

「按住腿。」

周老二按住腿。按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先生,他会不会。」

「不知道。」

竹砍回来了。三段,青的,断口上有水。

「灶里有火没有。」

「有。焖着的。」

「拨开。」

他把三段竹拿在手里看。竹要取中段,两头留节,节上钻一个孔。孔不能大,大了汁流得快,流得快就带渣。

他用一根铁钉钻孔。钻的时候竹皮滑,钉尖走了两回。

第一段钻通了。第二段钻到一半,竹裂了,裂的那一段不能用,扔在一边。

第三段钻通了。

「两段够了。」

他把竹横架在灶上。架的时候两头垫两块砖,砖是干的,干的砖不吸汁。

竹底下摆一只碗。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道缺。

「火要大。」

周老二往灶里塞柴。柴是干的,塞进去就着,火从灶口出来,舔到竹皮上。

竹皮先黑,黑了以后起泡,泡破了出水。水从两头的孔里出来,一滴一滴,滴在碗里。

第一滴是清的。第二滴带一点黄。

「这就是药。」

「这就是?」周老二说,「竹子里有水。」

「竹子里有水。」他说,「烧出来的水不是竹子的水。竹子的水是凉的,烧出来的是热的,热的才有用。」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先人试出来的。」

烧了一刻,两段竹各出了小半盏。合起来大半盏,颜色是淡黄的,像淘过米的水。

「够了。」

他把竹从灶上取下来。竹子已经焦了,焦得发脆,一碰就断。

灌药要用竹管。竹管一寸长,一头磨圆。

「撬开嘴。」

周老二掰开牙关。他把竹管塞进去,塞在牙缝里,把碗凑到管口,一点一点倒。

倒一点,等一等。等孩子咽。

第一口呛了。孩子咳,咳出来的药从鼻子里出来。

「慢。」

「慢了灌不进去。」

「灌不进去就等。」他说,「等他吸气。吸气的时候喉咙是开的。」

等孩子吸了一口气,他把药倒进去。这一回没有呛。

一勺药灌了一刻。灌完,碗底剩一点,他用指头抹了,抹在孩子嘴唇上。

「还要不要。」

「要。」他说,「一个时辰一回。天亮以前要灌三回。」

第二回是寅时。竹已经用完了,只剩焦的两段。他把焦的那两段也架上去烧,烧出来的汁少,颜色深。

第三回是卯时。汁更少,只有浅浅一层。

「没有了。」

「没有了。」他说,「天亮了再说。」

抽搐是半夜里停的。

停得很突然。孩子绷着的身体松下来,头从后仰变成侧着,手从蜷着变成张着。

张着的手在床板上摊开,五根指头都伸着。

「停了。」

「停了。」他说,「停了不算好。要看还起不起。」

起了两回。第二回比第一回轻,只抽了腿,上半身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热退了一半。额头还是温的,手心是温的,脚心也是温的。

「退了。」

周老二的女人蹲在床边,把孩子的脚捧在手里。

「先生,他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是不是就好了。」

「不知道。」他说,「三日以里不再起,才算过去。」

日头出来的时候,罗五的女人来了。她端着一碗米汤,米汤上飘着几粒米。

「先生一夜没有睡。」

「没有。」

「村里有人说,这个病要请人来看。」她说,「坡上孙家的老太太会看。她会烧纸,会念。念一夜,病就退了。」

「请。」

罗五的女人愣了一下。

「先生不拦。」

「不拦。」他说,「她要念就念。念的时候不要动孩子,不要喂东西。」

「先生不信。」

「信不信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孩子有人守着。有人守着,他娘就不慌。他娘不慌,孩子就不惊。」

罗五的女人把米汤放下,走了。

坡上孙家的老太太晌午来了。她带了一叠纸,一只碗,碗里是米。

她在门口烧纸。烧的时候念,念的词听不清,念得很长。

念到一半,她把米撒在门槛上,撒成一条线。

「这条线,鬼过不来。」

「过不来。」

她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医生。」

「是。」

「医生不信这个。」

「医生也烧纸。」他说,「我烧过。」

老太太把剩下的米撒完。

「先生烧纸给谁。」

「给一个走路的人。」

阿石好后的第十日,何家的孙儿也发热。

发热的第三日,何家媳妇来叫他。他去了,看了,牙关没有咬紧,抽也没有抽。

「不要竹沥。」他说,「竹沥是给抽的人用的。不抽的人用了,气要散。」

「那用什么。」

「等。」他说,「热到第三日,要么退,要么起。起了再用竹沥。」

他留了一包草,是前一年秋天晒的,晒的是薄荷和荆芥。

「一包煎一碗。一碗分三回。」

「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这一包是去年晒的,晒的时候没有想过给谁。」

何家媳妇把草收起来。

「先生,阿石那一回,你在灶前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上床睡。」

「床上有人。」

周老二来给钱。

他把一串钱放在桌上,数了三十文。

「三十文。」

「做什么。」

「药钱。」

「药是竹子。」

「竹子也是钱。」周老二说,「砍竹子要工,烧竹子要柴。柴是我家的,工是我家的。可是先生一夜没有睡。」

「一夜不睡不值三十文。」

「值多少。」

「不值。」

周老二把钱留在桌上,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我爹死的时候,也是你守的夜。」

第三日,孩子睁开眼。

睁开眼的时候是晌午。他先看屋顶,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向门口。

「阿石。」

孩子看着他。

「叫一声。」

孩子张了张嘴。嘴里没有声。

「再叫。」

孩子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

周老二的女人扑到床边。

「阿石。阿石。」

孩子看着她,眼睛是清的。清的,可是不出声。

「先生。」

「喉咙没有坏。」他说,「烧退了,喉咙是好的。他不出声,不是喉咙的事。」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好。」

「会。」他说,「有的人三日就好,有的人三年。有的。」

他没有说下去。

「有的什么。」

「有的人一辈子不说话。」他说,「不说话的人,别的地方好。」

孩子第五日能坐起来。第七日能下地,走得不稳,走两步要扶墙。

第八日,他拿了一块木板,一块石子,坐在床沿上。

「阿石。」

孩子过来。

他把石子放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短。

孩子看着石子。

他又敲。短,短,短。然后停一下,敲一下长的。

短短短长。

孩子伸手,把石子拿过去。拿得很紧,握在拳头里。

「敲。」

孩子敲了一下。短。

「再敲。」

孩子敲了三下。三下都是一样的长短。

他把手放在孩子的手上,把住孩子的手腕,带着敲。

短,短,短——停——长。

长的那一下,他把孩子的手抬得高,落得慢。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带着敲了一遍。这一遍孩子自己抬了手,抬得高,落得慢。

「对。」

孩子抬头看他。

「再来。」

孩子敲。短,短,短,长。

敲完看着木板,看了很久。

那一夜,隔壁的屋里一直有声音。

石子敲在木板上,短短短长,停一停,又短短短长。

孩子敲了一夜。

至圣唐 卷35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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