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十一月二十
十一月里,村中的孩子病过一回。
先是罗家的小女儿,四岁,发了两日热,退了。然后是孙家的,何家的,一共五个。
五个里三个好了,一个咳了半个月,一个死了。
死的是罗家的老四,两岁。死的那一夜他没有去——罗家没有叫他。罗家请了坡上的老太太,烧了一夜的纸。
第二日他才知道。他去罗家,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
回去的路上遇见罗五。
「罗家的老四。」
「死了。」罗五说,「夜里死的。」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要花钱。」罗五说,「罗家今年欠租。欠租的人家,死一个孩子,不敢请医生。」
「请我不用钱。」
「不用钱也要人情。」罗五说,「人情要还。还不起,就不欠。」
十一月二十,后半夜有人敲门。
敲得急。不是用手掌,是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
他起来开门。门外是周老二,没有穿外衣,怀里抱着阿石。
「先生。」
「进来。」
阿石在他怀里抽。抽的时候整个人绷直,头往后仰,眼睛往上翻,翻得只剩一线白。
「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周老二说,「睡着睡着就叫了一声。叫了以后就这样。」
「热不热。」
「烫。」他说,「烫得像锅沿。」
他把阿石接过来,放在床上。孩子的手是蜷的,掰开的时候指头弹回去,弹得很硬。
他摸孩子的额头,摸胸口,摸手心脚心。
手心烫,脚心凉。
「牙关。」
周老二把孩子的嘴掰开。牙关咬得紧,掰开一条缝,缝里看见舌头,舌头是红的,红得发暗。
「先生。」
「没有药。」
「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他说,「我带来的药在剑门就用完了。这两年用的都是山上的草,草要秋天采,冬天没有。」
周老二的女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块布。
「先生,怎么办。」
「有竹没有。」
「有。」周老二说,「屋后头有一丛。」
「苦竹。三年以上的。」
「有。」
「砍三段。一段一尺。要湿的,不要干的。」
周老二拿了刀出去。刀在门后,钝了,砍竹的时候砍了三下才断。
他把阿石抱起来,让孩子侧着躺。侧着躺,舌根不会往后坠。
「井水。」
「有。」
「打一桶。要凉的。」
周老二的女人去打水。桶在井台上,绳子湿了,滑。
水打来,他用一块布蘸水,擦孩子的手心、脚心、腋下、脖颈。
擦一遍,布就温了。温了再蘸。
擦到第四遍,孩子的抽慢了一点。慢了一点以后又起来,起得更凶,两条腿一起蹬。
「按住腿。」
周老二按住腿。按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先生,他会不会。」
「不知道。」
竹砍回来了。三段,青的,断口上有水。
「灶里有火没有。」
「有。焖着的。」
「拨开。」
他把三段竹拿在手里看。竹要取中段,两头留节,节上钻一个孔。孔不能大,大了汁流得快,流得快就带渣。
他用一根铁钉钻孔。钻的时候竹皮滑,钉尖走了两回。
第一段钻通了。第二段钻到一半,竹裂了,裂的那一段不能用,扔在一边。
第三段钻通了。
「两段够了。」
他把竹横架在灶上。架的时候两头垫两块砖,砖是干的,干的砖不吸汁。
竹底下摆一只碗。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道缺。
「火要大。」
周老二往灶里塞柴。柴是干的,塞进去就着,火从灶口出来,舔到竹皮上。
竹皮先黑,黑了以后起泡,泡破了出水。水从两头的孔里出来,一滴一滴,滴在碗里。
第一滴是清的。第二滴带一点黄。
「这就是药。」
「这就是?」周老二说,「竹子里有水。」
「竹子里有水。」他说,「烧出来的水不是竹子的水。竹子的水是凉的,烧出来的是热的,热的才有用。」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先人试出来的。」
烧了一刻,两段竹各出了小半盏。合起来大半盏,颜色是淡黄的,像淘过米的水。
「够了。」
他把竹从灶上取下来。竹子已经焦了,焦得发脆,一碰就断。
灌药要用竹管。竹管一寸长,一头磨圆。
「撬开嘴。」
周老二掰开牙关。他把竹管塞进去,塞在牙缝里,把碗凑到管口,一点一点倒。
倒一点,等一等。等孩子咽。
第一口呛了。孩子咳,咳出来的药从鼻子里出来。
「慢。」
「慢了灌不进去。」
「灌不进去就等。」他说,「等他吸气。吸气的时候喉咙是开的。」
等孩子吸了一口气,他把药倒进去。这一回没有呛。
一勺药灌了一刻。灌完,碗底剩一点,他用指头抹了,抹在孩子嘴唇上。
「还要不要。」
「要。」他说,「一个时辰一回。天亮以前要灌三回。」
第二回是寅时。竹已经用完了,只剩焦的两段。他把焦的那两段也架上去烧,烧出来的汁少,颜色深。
第三回是卯时。汁更少,只有浅浅一层。
「没有了。」
「没有了。」他说,「天亮了再说。」
抽搐是半夜里停的。
停得很突然。孩子绷着的身体松下来,头从后仰变成侧着,手从蜷着变成张着。
张着的手在床板上摊开,五根指头都伸着。
「停了。」
「停了。」他说,「停了不算好。要看还起不起。」
起了两回。第二回比第一回轻,只抽了腿,上半身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热退了一半。额头还是温的,手心是温的,脚心也是温的。
「退了。」
周老二的女人蹲在床边,把孩子的脚捧在手里。
「先生,他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是不是就好了。」
「不知道。」他说,「三日以里不再起,才算过去。」
日头出来的时候,罗五的女人来了。她端着一碗米汤,米汤上飘着几粒米。
「先生一夜没有睡。」
「没有。」
「村里有人说,这个病要请人来看。」她说,「坡上孙家的老太太会看。她会烧纸,会念。念一夜,病就退了。」
「请。」
罗五的女人愣了一下。
「先生不拦。」
「不拦。」他说,「她要念就念。念的时候不要动孩子,不要喂东西。」
「先生不信。」
「信不信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孩子有人守着。有人守着,他娘就不慌。他娘不慌,孩子就不惊。」
罗五的女人把米汤放下,走了。
坡上孙家的老太太晌午来了。她带了一叠纸,一只碗,碗里是米。
她在门口烧纸。烧的时候念,念的词听不清,念得很长。
念到一半,她把米撒在门槛上,撒成一条线。
「这条线,鬼过不来。」
「过不来。」
她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医生。」
「是。」
「医生不信这个。」
「医生也烧纸。」他说,「我烧过。」
老太太把剩下的米撒完。
「先生烧纸给谁。」
「给一个走路的人。」
阿石好后的第十日,何家的孙儿也发热。
发热的第三日,何家媳妇来叫他。他去了,看了,牙关没有咬紧,抽也没有抽。
「不要竹沥。」他说,「竹沥是给抽的人用的。不抽的人用了,气要散。」
「那用什么。」
「等。」他说,「热到第三日,要么退,要么起。起了再用竹沥。」
他留了一包草,是前一年秋天晒的,晒的是薄荷和荆芥。
「一包煎一碗。一碗分三回。」
「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这一包是去年晒的,晒的时候没有想过给谁。」
何家媳妇把草收起来。
「先生,阿石那一回,你在灶前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上床睡。」
「床上有人。」
周老二来给钱。
他把一串钱放在桌上,数了三十文。
「三十文。」
「做什么。」
「药钱。」
「药是竹子。」
「竹子也是钱。」周老二说,「砍竹子要工,烧竹子要柴。柴是我家的,工是我家的。可是先生一夜没有睡。」
「一夜不睡不值三十文。」
「值多少。」
「不值。」
周老二把钱留在桌上,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我爹死的时候,也是你守的夜。」
第三日,孩子睁开眼。
睁开眼的时候是晌午。他先看屋顶,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向门口。
「阿石。」
孩子看着他。
「叫一声。」
孩子张了张嘴。嘴里没有声。
「再叫。」
孩子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
周老二的女人扑到床边。
「阿石。阿石。」
孩子看着她,眼睛是清的。清的,可是不出声。
「先生。」
「喉咙没有坏。」他说,「烧退了,喉咙是好的。他不出声,不是喉咙的事。」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好。」
「会。」他说,「有的人三日就好,有的人三年。有的。」
他没有说下去。
「有的什么。」
「有的人一辈子不说话。」他说,「不说话的人,别的地方好。」
孩子第五日能坐起来。第七日能下地,走得不稳,走两步要扶墙。
第八日,他拿了一块木板,一块石子,坐在床沿上。
「阿石。」
孩子过来。
他把石子放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短。
孩子看着石子。
他又敲。短,短,短。然后停一下,敲一下长的。
短短短长。
孩子伸手,把石子拿过去。拿得很紧,握在拳头里。
「敲。」
孩子敲了一下。短。
「再敲。」
孩子敲了三下。三下都是一样的长短。
他把手放在孩子的手上,把住孩子的手腕,带着敲。
短,短,短——停——长。
长的那一下,他把孩子的手抬得高,落得慢。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带着敲了一遍。这一遍孩子自己抬了手,抬得高,落得慢。
「对。」
孩子抬头看他。
「再来。」
孩子敲。短,短,短,长。
敲完看着木板,看了很久。
那一夜,隔壁的屋里一直有声音。
石子敲在木板上,短短短长,停一停,又短短短长。
孩子敲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