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十一月初八
十一月初八,他砸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从坡上拿的,拳头大,一面平,一面糙。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掂完走到潭边。
那一夜他没有睡。
屋里点了灯,灯放在桌角。他把五样摆出来,摆在桌上,摆成一行。
摆完坐了一会儿,把五样收起来。收到琴的时候,手在琴面上按了一下。琴没有弦,按下去没有声。
他把灯吹了,坐着等天亮。等到窗纸发白,他出门。
天还没有亮透。潭面上有一层薄冰,冰在靠岸的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泥。
他站在平石上。
「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他说,「可是你知道。」
水面上没有话。
「你知道,你没有拦。」
冰上有一道裂,裂从岸边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了。
「八年。你数了八年。」
他把石头举起来。
砸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喊。石头落在潭心,冰碎了,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凉得像刀。
水响了一声,是一声闷的。闷完了,水面上的浪往外推,推到岸边,撞在石坎上,退回去。
浪退了以后,水面平了。平得比先前还平。
他站着,喘。
水响了。这一回不是四十八下。这一回是乱的,乱了几十下,才排成一下一下。
话来了。两句。
「你砸不到我。」
「我也没有身子。」
他站在石上,站了很久。
天亮了。亮的时候潭面的冰全碎了,碎冰浮在水上,一片一片,被水推着往石坎那边走。
他坐下。坐下的时候裤子沾了水,水从裤子渗进去,渗到膝上。
坐到晌午,衣裳湿透。湿的是下摆和后背——后背湿,是因为他坐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层露。
他没有动。
午后他去找那一声。
他找的不是话,是那一声闷响。石头落水,水该有一个回应,回应该有一个样子。
他找了一根竹竿。竿是三丈长,是晒衣裳用的,一头劈了。
他把竿伸进水里,一寸一寸探。
潭底不平。竿探下去,有时碰着石,碰着的时候竿身一震,震到手心;有时探不到底,探不到的时候竿一直往下走,走到竿尾没入水里,还没有到底。
探了一个时辰,探到三处深。最深的一处,竿全下去了,还没有到底。
「先生找什么。」
何家的儿子站在岸上。他十二岁,个子高,脸上有一层风吹出来的红。
「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
「拳头大。一面平。」
「潭里的石头多。」
「这一块是我扔的。」
孩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蹲在岸边看水。
「扔下去的东西,找不回来。」他说,「我爹说,潭底有洞。洞通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你爹说过。」
「说过。」孩子说,「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人把一只羊推进潭里。羊沉下去了,第二年春天,在下游二十里的河里,有人看见一只羊皮。」
「羊皮是浮的。」
「羊皮是浮的。」孩子说,「所以羊沉下去了,皮又浮上来。皮是空的,空的东西浮。」
他把竹竿收上来。竿上挂着水草,水草是绿的,绿得发黑。
「先生,你扔石头做什么。」
「生气。」
孩子看了他一眼。
「我爹生气的时候也扔石头。」他说,「他扔石头砸田埂,砸坏一块,第二天自己去补。」
「补得回来。」
「补得回来。」孩子说,「田埂是土,土补土。石头砸水,水不记。」
孩子走了。走的时候跳着走,跳过那道水沟。
十一月十一,村里补村正。
补村正要三个保人,要报三处,要一年。这三样罗五都知道,他还是把人叫到了场上。
场上摆了三条凳。罗五坐中间,两边坐着何家的老大和坡上孙家的一个。
「村正空着,事没有人办。」罗五说,「报死没有人盖印,报灾没有人画押,分水没有人执秤。这三样,一年里都要有。」
「谁来。」
「按规矩,村里有籍的,年过三十的,认字的。」罗五说,「三样都占的,村里有几个。」
「有籍的八户。」
「八户里年过三十的六个。」罗五说,「六个里认字的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何家的老大。」
「何家的老大不认得几个字。」
「认得两百个。」罗五说,「两百个够盖印,不够写状。」
场上静了一会儿。风把场边的稻草吹起来几根,落在人脚上。
「阿满认得六百个。」
说话的是周老二。
罗五没有立刻接。
「阿满没有籍。」
「没有籍不能当村正。」
「不能。」罗五说。
「那村里就没有人。」
「有人。」罗五说,「坡上孙家的老二,去年买的籍,年三十一,认得三百字。」
「买籍的人。」
「买籍的人,籍是真的。」罗五说,「真的籍,能盖印。」
「外人当村正。」何家的老大说。
「他不是外人。」罗五说,「他有籍,籍在这个乡。」
「籍是买的。」
「买的也是籍。」罗五说,「去年买的时候,县里过了牒,州里盖了印。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人是假的。」
罗五把纸在膝上拍了一下。
「人是真的。」他说,「他在这个村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分过水,修过渠,送过两回丧。做过的三样都在。做过的三样,比一张籍重。」
何家的老大不说话了。
孙家的老二站起来。他个子矮,肩膀宽,手上有一层厚皮。
「我认得三百二十个字。」他说,「我算得清账。我在原籍当过三年里正的书手。」
「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原籍并了乡。」他说,「并了乡,里正换了人。换人不换书手,可是新里正带自己的人来。」
「你就走了。」
「走了。」他说,「走的时候把籍也带走了。籍是我的,走到哪里都是我的。」
场上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笑完低下头。
罗五把纸铺在膝上。
「三个保人。何家老大一个,周老二一个,我一个。」他说,「孙家的老二,你按手印。」
孙家的老二走过去按了。按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
阿满站在场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根稻草,捏了很久,捏软了。
散场的时候他走到潭边。
「先生。」
「嗯。」
「我认得六百个字。」
「我知道。」
「认得六百个字的人,盖不了印。」
「盖不了。」
阿满把手里那根稻草扔进水里。稻草浮着,浮了一会儿,被水推着往石坎走。
「先生,印是什么。」
「印是一块木头。」他说,「木头上刻着字。刻好了,蘸红泥,按在纸上。」
「按了以后呢。」
「按了以后,那一张纸就算数。」
「我写的字不算数。」
「不算。」
阿满看着水面上那根稻草。
「我抄了十年。」他说,「十年抄的字,一张也不算数。要算数,得有人在纸上按一个印。」
「是。」
「那按印的人,认不认得我抄的字。」
「不认得。」他说,「他不用认得。他按的是印,不是字。」
阿满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把那根稻草捞上来。
「先生,这稻草我捞回来了。」
「捞回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捞回来,它就还在我手里。」
他把稻草掐断,掐成两截,扔在岸上。
十一月十四,孙家的老二来找阿满。
他来得早,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一卷纸,纸是州里发的那一种,边齐,白。
「阿满。」
「村正。」
「村里要报一份死状。」孙家的老二说,「何顺的。报三处,一处一份,三份要一样的字。」
「你自己写。」
「我认得三百二十个字。」他说,「死状的格式有四十个字我不认得。写错了,州里要退。退了要重报,重报要等一个月。」
阿满把纸接过去,铺在桌上。
「三份。」
「三份。」孙家的老二说,「一份乡里,一份县里,一份州里。州里那一份要写两遍,一遍正,一遍草。」
「为什么两遍。」
「正的存档,草的给人看。」他说,「存档的要工整,给人看的要快。看的人不看字,看印。」
阿满研墨。研得很稠。
他写第一份。写到「病故」两个字,停了一下。
「何顺是咳死的。」
「咳死就是病故。」
「咳了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也是病故。」孙家的老二说,「写别的,州里要问。」
阿满写下去。写完三份,用了两个时辰。
孙家的老二从怀里取出一方印。印是木的,一寸见方,柄上缠着布。
「按哪里。」
「末一行底下。」阿满说,「名字后头。」
孙家的老二把印蘸了红泥,按下去。按得正,抬起来的时候四个角都清楚。
阿满看着那个印。
「村正。」
「嗯。」
「这上头四个字,是你的名。」
「是我的名。」
「字是我写的。」
「字是你写的。」孙家的老二把印收进怀里,「印是我的。」
他把三份纸卷起来,卷得紧,装进一个竹筒。
「多少钱。」
「不要钱。」阿满说,「这一份我不要钱。」
「为什么。」
「何顺死的时候,我撒了三百张纸钱。」阿满说,「三百张纸钱,一张一个人情。这一份算第一个人情。」
孙家的老二把竹筒背到背上。
「阿满,你这个话说得不像村里人。」
「像什么人。」
「像念过书的。」
阿满没有答。
那一夜他没有去潭边。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他去了。潭面上结了薄冰,冰上没有脚印。
石头还在水底。他没有捞。
他坐在石上,坐到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