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章 石

※ ※ ※

十一月初八,他砸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从坡上拿的,拳头大,一面平,一面糙。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掂完走到潭边。

那一夜他没有睡。

屋里点了灯,灯放在桌角。他把五样摆出来,摆在桌上,摆成一行。

摆完坐了一会儿,把五样收起来。收到琴的时候,手在琴面上按了一下。琴没有弦,按下去没有声。

他把灯吹了,坐着等天亮。等到窗纸发白,他出门。

天还没有亮透。潭面上有一层薄冰,冰在靠岸的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泥。

他站在平石上。

「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他说,「可是你知道。」

水面上没有话。

「你知道,你没有拦。」

冰上有一道裂,裂从岸边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了。

「八年。你数了八年。」

他把石头举起来。

砸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喊。石头落在潭心,冰碎了,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凉得像刀。

水响了一声,是一声闷的。闷完了,水面上的浪往外推,推到岸边,撞在石坎上,退回去。

浪退了以后,水面平了。平得比先前还平。

他站着,喘。

水响了。这一回不是四十八下。这一回是乱的,乱了几十下,才排成一下一下。

话来了。两句。

「你砸不到我。」

「我也没有身子。」

他站在石上,站了很久。

天亮了。亮的时候潭面的冰全碎了,碎冰浮在水上,一片一片,被水推着往石坎那边走。

他坐下。坐下的时候裤子沾了水,水从裤子渗进去,渗到膝上。

坐到晌午,衣裳湿透。湿的是下摆和后背——后背湿,是因为他坐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层露。

他没有动。

午后他去找那一声。

他找的不是话,是那一声闷响。石头落水,水该有一个回应,回应该有一个样子。

他找了一根竹竿。竿是三丈长,是晒衣裳用的,一头劈了。

他把竿伸进水里,一寸一寸探。

潭底不平。竿探下去,有时碰着石,碰着的时候竿身一震,震到手心;有时探不到底,探不到的时候竿一直往下走,走到竿尾没入水里,还没有到底。

探了一个时辰,探到三处深。最深的一处,竿全下去了,还没有到底。

「先生找什么。」

何家的儿子站在岸上。他十二岁,个子高,脸上有一层风吹出来的红。

「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

「拳头大。一面平。」

「潭里的石头多。」

「这一块是我扔的。」

孩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蹲在岸边看水。

「扔下去的东西,找不回来。」他说,「我爹说,潭底有洞。洞通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你爹说过。」

「说过。」孩子说,「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人把一只羊推进潭里。羊沉下去了,第二年春天,在下游二十里的河里,有人看见一只羊皮。」

「羊皮是浮的。」

「羊皮是浮的。」孩子说,「所以羊沉下去了,皮又浮上来。皮是空的,空的东西浮。」

他把竹竿收上来。竿上挂着水草,水草是绿的,绿得发黑。

「先生,你扔石头做什么。」

「生气。」

孩子看了他一眼。

「我爹生气的时候也扔石头。」他说,「他扔石头砸田埂,砸坏一块,第二天自己去补。」

「补得回来。」

「补得回来。」孩子说,「田埂是土,土补土。石头砸水,水不记。」

孩子走了。走的时候跳着走,跳过那道水沟。

十一月十一,村里补村正。

补村正要三个保人,要报三处,要一年。这三样罗五都知道,他还是把人叫到了场上。

场上摆了三条凳。罗五坐中间,两边坐着何家的老大和坡上孙家的一个。

「村正空着,事没有人办。」罗五说,「报死没有人盖印,报灾没有人画押,分水没有人执秤。这三样,一年里都要有。」

「谁来。」

「按规矩,村里有籍的,年过三十的,认字的。」罗五说,「三样都占的,村里有几个。」

「有籍的八户。」

「八户里年过三十的六个。」罗五说,「六个里认字的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何家的老大。」

「何家的老大不认得几个字。」

「认得两百个。」罗五说,「两百个够盖印,不够写状。」

场上静了一会儿。风把场边的稻草吹起来几根,落在人脚上。

「阿满认得六百个。」

说话的是周老二。

罗五没有立刻接。

「阿满没有籍。」

「没有籍不能当村正。」

「不能。」罗五说。

「那村里就没有人。」

「有人。」罗五说,「坡上孙家的老二,去年买的籍,年三十一,认得三百字。」

「买籍的人。」

「买籍的人,籍是真的。」罗五说,「真的籍,能盖印。」

「外人当村正。」何家的老大说。

「他不是外人。」罗五说,「他有籍,籍在这个乡。」

「籍是买的。」

「买的也是籍。」罗五说,「去年买的时候,县里过了牒,州里盖了印。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人是假的。」

罗五把纸在膝上拍了一下。

「人是真的。」他说,「他在这个村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分过水,修过渠,送过两回丧。做过的三样都在。做过的三样,比一张籍重。」

何家的老大不说话了。

孙家的老二站起来。他个子矮,肩膀宽,手上有一层厚皮。

「我认得三百二十个字。」他说,「我算得清账。我在原籍当过三年里正的书手。」

「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原籍并了乡。」他说,「并了乡,里正换了人。换人不换书手,可是新里正带自己的人来。」

「你就走了。」

「走了。」他说,「走的时候把籍也带走了。籍是我的,走到哪里都是我的。」

场上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笑完低下头。

罗五把纸铺在膝上。

「三个保人。何家老大一个,周老二一个,我一个。」他说,「孙家的老二,你按手印。」

孙家的老二走过去按了。按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

阿满站在场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根稻草,捏了很久,捏软了。

散场的时候他走到潭边。

「先生。」

「嗯。」

「我认得六百个字。」

「我知道。」

「认得六百个字的人,盖不了印。」

「盖不了。」

阿满把手里那根稻草扔进水里。稻草浮着,浮了一会儿,被水推着往石坎走。

「先生,印是什么。」

「印是一块木头。」他说,「木头上刻着字。刻好了,蘸红泥,按在纸上。」

「按了以后呢。」

「按了以后,那一张纸就算数。」

「我写的字不算数。」

「不算。」

阿满看着水面上那根稻草。

「我抄了十年。」他说,「十年抄的字,一张也不算数。要算数,得有人在纸上按一个印。」

「是。」

「那按印的人,认不认得我抄的字。」

「不认得。」他说,「他不用认得。他按的是印,不是字。」

阿满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把那根稻草捞上来。

「先生,这稻草我捞回来了。」

「捞回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捞回来,它就还在我手里。」

他把稻草掐断,掐成两截,扔在岸上。

十一月十四,孙家的老二来找阿满。

他来得早,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一卷纸,纸是州里发的那一种,边齐,白。

「阿满。」

「村正。」

「村里要报一份死状。」孙家的老二说,「何顺的。报三处,一处一份,三份要一样的字。」

「你自己写。」

「我认得三百二十个字。」他说,「死状的格式有四十个字我不认得。写错了,州里要退。退了要重报,重报要等一个月。」

阿满把纸接过去,铺在桌上。

「三份。」

「三份。」孙家的老二说,「一份乡里,一份县里,一份州里。州里那一份要写两遍,一遍正,一遍草。」

「为什么两遍。」

「正的存档,草的给人看。」他说,「存档的要工整,给人看的要快。看的人不看字,看印。」

阿满研墨。研得很稠。

他写第一份。写到「病故」两个字,停了一下。

「何顺是咳死的。」

「咳死就是病故。」

「咳了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也是病故。」孙家的老二说,「写别的,州里要问。」

阿满写下去。写完三份,用了两个时辰。

孙家的老二从怀里取出一方印。印是木的,一寸见方,柄上缠着布。

「按哪里。」

「末一行底下。」阿满说,「名字后头。」

孙家的老二把印蘸了红泥,按下去。按得正,抬起来的时候四个角都清楚。

阿满看着那个印。

「村正。」

「嗯。」

「这上头四个字,是你的名。」

「是我的名。」

「字是我写的。」

「字是你写的。」孙家的老二把印收进怀里,「印是我的。」

他把三份纸卷起来,卷得紧,装进一个竹筒。

「多少钱。」

「不要钱。」阿满说,「这一份我不要钱。」

「为什么。」

「何顺死的时候,我撒了三百张纸钱。」阿满说,「三百张纸钱,一张一个人情。这一份算第一个人情。」

孙家的老二把竹筒背到背上。

「阿满,你这个话说得不像村里人。」

「像什么人。」

「像念过书的。」

阿满没有答。

那一夜他没有去潭边。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他去了。潭面上结了薄冰,冰上没有脚印。

石头还在水底。他没有捞。

他坐在石上,坐到冰化。

至圣唐 卷35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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