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二月初八(773.2)
二月初八早上,他的手自己抬起来。
他还没有醒透。手从被子里出来,往上走,走到半路他醒了。
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放下来。
第二日也是这样。第三日他换了睡法,把手放在被子外头,放在身侧。手还是抬,抬到半路。
第四日他把两只手塞在腰后头,压着睡。压了一夜,早上起来腰疼。
第五日他不压了。手抬到半路,他自己放下来。
第七日手不抬了。
册子他没有扔。册子还在枕边。他每日早上还是翻开,还是写。写的是别的。
二月初八那一行,他写了一个数。写完了他把那个数划了。
划的墨压在纸上,压得深。纸被划破了,破的地方在“七”字上。
二月里他修屋顶。屋顶上有三根椽子烂了,烂的地方在靠墙那一头。他把烂的换下来,新椽子是从江边买的,一根十二文。
换椽子要上房。上房要梯子。陈六有一架梯子,三条腿,一条腿上绑着一根木棍。
他在屋顶上待了两日。第一日拆,第二日铺。铺的是茅草,一捆捆压着,压完了用绳系。系的时候绳子从椽子底下过,一人系不了,陈六在下头递。
“先生。”
“嗯。”
“你在上头看得见江。”
“看得见。”
“江上今日有几条船。”
他抬头看。
“七条。”
“七条。”陈六说,“我数了六条。”
“有一条在滩上,没有动。”
“那一条是修船的。”陈六说,“不算。”
“不算就是六条。”
他把绳系紧,系完了把绳头塞进去。
二月廿三,村里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个妇人,三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青的,眼睛往上翻,手脚在抽。
“先生,先生。”
他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案上,把孩子的衣裳解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妇人说,“先是发热,热了三日。今日早上抽了一回,抽完了好了。刚才又抽。”
他把手放在孩子的额上。额是烫的。他把手指头按在孩子的脖子上,按了一会儿。
“拿温水来。”他说,“不要热水。”
陈六的妻端来一盆水。他把布浸了,拧到不滴水,敷在孩子的额上。敷了三回,换三回。
然后他捏孩子的手。从小指捏到拇指,一根一根捏。捏到拇指的时候孩子的抽停了。
“他抽的时候牙关紧不紧。”
“紧。”妇人说,“紧得掰不开。”
“掰不开就不要掰。”他说,“掰了要断牙。抽完了自己会松。”
孩子的脸慢慢转过来,从青转成白,从白转成黄。
“他这三日吃了什么。”
“粥。”
“有没有吐。”
“吐过两回。”
“吐的是什么样的。”
“水。”妇人说,“吐的都是水。”
他从药包里拿出一小块甘草,掰下半块,让妇人在嘴里嚼了,把嚼出来的汁抹在孩子的嘴里。
“一日三回。”他说,“一回这么多。抹三日。”
“要不要钱。”
“不要。”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
“先生。”
“嗯。”
“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
“你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
妇人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先生,你的脸白。”
“一直是白的。”
三月里他帮陈六挖坑。三个坑,两日。
挖坑的活他熟。十年前他一月挖三四个。江边的土松,挖到三尺出水,出水的地方要垫石头。垫完了再挖,挖到三尺半,把坑底拍平。
拍平用脚,用脚跟,踩三下。三下踩完坑底是平的,平的地方踩上去有一点弹。
“先生的脚法好。”陈六说。
“学过。”
“跟谁学的。”
“跟一个姓陈的。”
陈六没有接话。他把锹插在土里,站了一会儿。
“我叔。”他说。
“你叔。”
“我叔的坑底下都有一道边。”陈六说,“他拍坑底的时候不是全拍平,他留着一边高一寸。他说,高了那一寸,席下去的时候不贴土,不贴土的地方不烂。”
“你留着么。”
“我留着。”陈六说,“我留了三年,不知道对不对。”
“对。”
三月里他给六号添了一回土。
土是从坑边挖的,挖了三捧,捧到坑头,堆成一个尖。堆完了用脚踩,踩了两下。
牌是陈六写的。牌上一个“六”,墨是新研的。牌的背面空着。
“你叔叫什么。”
陈六正在捆草,手停了一下。
“不晓得。”他说,“人都叫他老陈。我从小到大叫叔。他有没有名字,我没有问过。”
“牌上该有名字。”
“义庄的牌只写号。”陈六说,“写了名字要报。报了县里要来人问,问了要说清楚这个人是谁。说不清楚,牌要拔。”
他站在六号前,把牌看了一会儿。
牌上只有一个“六”。墨是黑的,笔是新的,笔画粗。
“他给你写过牌。”他说。
“写过。”陈六说,“我小时候死过一回。发热,热了七日,第七日不动了。我叔把我抱到坡上,挖了坑,写了牌。写完了他摸我的脉,摸到了。他把我抱回去,灌了三碗药。我活了。”
“牌呢。”
“烧了。”陈六说,“我活了,牌就用不着了。他把牌烧了,灰撒在我脸上。他说,牌烧了,人就回来了。”
他把三捧土添完,把牌插正。
三月十九,他在坡上坐了一日。
那一日天暖。草绿了,绿到脚踝。坡上的草里有一种黄花,花开得小,一朵一朵,落在土上像撒的粟。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上。
日头到头顶上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往眉心去。
手到了眉心,碰了一下。
那一块是凉的。凉的圈有铜钱大。
他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数。
四月他种菜。地在坡下屋后头,一丈见方,原来是堆柴的。他把柴挪了,把土翻了,翻了半尺深。土里有石头,石头捡出来,堆在墙角,堆成一小堆。
种的是菘和芥。菘种三行,芥种两行。种子是从陈六家拿的,用纸包着,纸上写着字。
他每日浇水。水从江里挑,一担两桶,挑到地里浇。浇完了把桶倒扣在墙边。
五月初,菘的叶子有手掌大。芥开了花,花是黄的。
五月十二,他在菜地里蹲着拔草,拔到一半,手抬起来。
手到眉心,碰了一下。
那一块不凉了。
他把手按在那里,按了一会儿。那块皮跟别处的皮一样,温的。
他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把那把草拔完,拔完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有再摸。
五月里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两日,江水涨了三尺。坡下的路淹了半尺,涉水走的时候水到小腿。
雨停了以后他上坡看石。石上的油布积了一寸水,水从角上流下来,在台上冲出一道沟。
他把水倒了,把油布掀开。
石是湿的。方框里也湿。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用手把方框里的水抹出来。抹了三下,抹干了。
两个字在。
“弃。”
他念了一个字。
“星。”
他念了第二个字。
念完了把油布盖回去。
六月里天热。热到六月,坡上的草黄了一半。江上的风是热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
六月十八,他坐在门槛上,把册子从枕边拿出来。
册子他四个月没有正经翻过。封皮上落了一层灰,灰里有一根头发。
他把灰吹了,把头发拈掉。
然后他把册子从头翻。
第一页是去年九月。九月初二,到当涂。后头一行写的是:米二百八。盐四十。
第二页是九月里看土。写的是:土两层。黑三寸。草五节。
第三页是砖。写的是:砖竖埋。墨剩十。
第四页是石。写的是:石四十斤。立反。
第五页是陈老汉说的话。写了四行,行行都短。
第六页是箱。写的是:骨匣二。道人一名。
第七页是碗。写的是:缺口圆。底下印。
第八页是九套衣冠。写的是:绳三结。第一节五尺三寸。
第九页是尺。写的是:衣五尺三寸。人五尺三寸。
第十页是志。写的是: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十一页是弃星。四个字占了半页。
第十二页是代。一个“代”字,一个划掉的“替”字。
第十三页是二月初七。写的是:吞半枚。无。
往后翻,全是空的。
空的纸上有一栏,栏里本来该写数。二月初八,二月初九,二月初十,一日一格。格是空的。空了四个月。
他没有数过空了几天。
他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两只手压在册子上,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边,把灶门打开。
灶里有火。火是烧晚饭留下的,还剩一层红。他添了两根柴,火起来了。
他回到门槛上,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翻开的是第一页。
他看着第一页上的字。
“米二百八。盐四十。”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拿着,往灶门去。
走到灶门前他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他把册子放在灶台上。
“先生。”
陈六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锹。
“你要烧什么。”
“没有。”
“灶上放着东西。”
陈六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册子。”
“是。”
“你要烧它。”
“想烧。”
“想烧就烧。”陈六说,“我叔死以前烧了两捆。烧的是他一辈子记的账。烧的时候他不让我看。烧完了灰他撒在坡上。”
“撒在坡上。”
“撒在坡上。”陈六说,“他说,灰撒在坡上,坡上的人就都认得他了。”
陈六把锹靠在墙上。
“你要烧,我不看。”
他出了屋。
屋里剩他一个。
灶里的火小下去。他添了一根柴。
然后他把册子从灶台上拿起来。
册子很薄。四个月没有翻,纸有点脆。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吞半枚。无。
他看着那个“无”字。
“无”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小。
他把册子举起来,往灶门里去。
火舌舔到纸角。
纸角卷起来,卷成一个筒。
筒里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