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十月十二(772.9)
十月十二,他上坡带了一把竹片。
竹片是从陈六家的篱上抽的,抽了三根,一根两指宽。他用刀把竹片的头削成铲形,削完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石还在台上。字朝外,光面朝土。
他绕到石的背面,蹲下。
光面朝土,跟砖台之间有一道缝。缝不宽,两只手指能进去。缝里是黑的。
他先看那一段没有磨到的地方。
那一段离台面一尺五寸。石的下半截是粗的,粗面上有一层土,土是台面上扫下来的,堆了五年,堆得实,用指甲刮不动。
他用竹片铲。
铲第一下,土掉了一小块。土是干的,掉下来的时候散成粉。铲第二下,土里有一点砂。铲到第七下,竹片的头碰到石头,碰出一声响。
土铲掉了。露出一片粗面,粗面上有字。
字刻得浅,浅到要侧着头看。侧着头的时候,光从字的边上一过,字就出来了。
这一片上的字比粗面上的大字小一半。字排成三行,行距半寸。三行都不全,上头被磨断了,磨断的地方是一条斜的线,斜线的上头是光面。磨的人磨到这条线就停了。
第一行剩下五个字。
他把脸凑近。
第一个字是“廿”。第二个是“三”。第三个是“年”。第四个是“十”。第五个是“二”。
廿三年十二月。
第二行剩下六个字。第一个是“月”,第二个是“十”,第三个是“七”,第四个是“日”,第五个像“葬”,第六个像“于”。
月十七日葬于。
第三行剩下四个字。第一个是“男”,第二个看不清,第三个是“立”,第四个没有了。
男某立。
他把三行看了五遍。
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葬于……男某立。
这是碑的下款。下款记的是葬的年份、日子、立碑的人。下款上头应当是名字,是官衔,是生卒,是行状。上头被磨掉了。
磨掉的是这个人的一生。留下的只是他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下葬,以及是谁给他立的碑。
他坐在台上,把竹片放在膝上。
廿三年。
唐的年号里,二十三年以上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贞观,二十三年。一个是开元,二十九年。
贞观二十三年是太宗死的那一年。那一年天下穿白。那一年这块石头还没有从山里采出来。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
他算了一回。
开元二十九年改元天宝。天宝三载改“年”为“载”。天宝十五载是至德元载。至德二载,乾元三载,上元二年,宝应二年,广德二年,永泰二年,大历七年。
从开元二十三年到今年,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前,有一个人死在这一带,葬在这块石头底下。给他立碑的是他的儿子。碑上刻了六十行,六十行现在剩下十五个字。
三十七年里,这块石头被人从坟前起出来,搬到县西一座塌了的庙里,在庙里躺了不知多少年。五年前有人把它从庙里搬来,磨了三十日,磨到一尺五寸停手,翻过来,在背面刻了十二个字,立在江边一个空坑上。
他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停下来。
这个日子他见过。
不是见过,是摸过。摸过一张纸,纸上有六个字。六个字写得很小,写在罐口封纸的角上。纸是黄的,字是墨的,墨上有一层灰。
开元廿三 十二 十七。
那是一只陶罐。罐在柜子的第九层第九格。罐口封着纸。纸上写的不是药名,是一个日子。罐里没有药,罐里有一根头发,一寸半长,白的。
他把手放在膝上。
山上那间洞。洞里的柜子九层十二格,一百零八只罐。第九层第九格那只罐,他摸过。他摸的时候罐是凉的,纸是脆的,一碰就掉渣。
他没有打开那只罐。
他打开过别的罐。别的罐里是药,是根,是皮,是花。只有那一只罐,他没有打开。老人也没有打开。老人说,那一只不用开。
现在这个日子在当涂,在一块磨过的石头上,在一块石头的下款里。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葬于此。
葬的是谁。
石头不说。石头上头的那一段被磨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的正面。
光面上什么也没有。光得像水。他站在光面前,看见自己的一团影子。
磨这块石头的人,磨了多久。
磨一块碑要二十日。磨到光要三十日。三十日,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砂,一桶水。磨的时候石粉落在水桶里,水变成白的,白得像米汤。磨完了把水倒掉,倒在哪里,哪里就白一片。
这一块磨到一半就停了。
不是停了,是没磨到底。磨的人从上往下磨,磨到离台一尺五寸的地方停手了。那地方蹲着不好使劲,也可能磨的人觉得下头没有人看,也可能磨的人被叫走了。
他把手放在磨断的那条斜线上。
斜线从石的左边往下走,走到右边。线的上头是光的,下头是粗的。线不齐,一高一低,中间拐了一下。
拐的那一下是手抖。
他把手指头按在拐的地方。
刻字的刀口在粗面上。磨不到的地方,刀口里还塞着石粉,粉是白的,五年没有被雨冲掉,因为土盖着。
他用竹片的尖把粉挑出来,挑在掌心里。
粉很细。他把粉倒在纸上,包起来,放进册子。
然后他数了字数。
三行。十五个字。上头断的地方,字被切断,有的剩一半,有的只剩一横。
他从断口上往下数,数出一个字的宽。一尺五寸的粗面上,横排是三行。三行之上还有多少行,不知道。
他量了一下没有磨到的那一段。一尺五寸。
一尺五寸上是三行。一行半寸。那么一尺是一尺的二十倍,是六十行。
六尺的碑上,六十行志。
六十行的志,是一个人的一生。写一个人一生要用六十行,要看这个人的官做得多大。做过尚书的写八十行。做过县令的写二十行。
六十行,是一个做过中等官的人。
他把竹片收起来。
石的下半截露在外面。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想把土推回去。
推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土推回去,那十五个字就又看不见了。
他把土推回去了。推得很平,用竹片的背面压了两遍。
压完了他在台边坐下。
日头在坡的西边,光从石的后头过来,把石的影子铺在台面上。影子是长的,铺到台的一半。
陈六上来送饭。
“你不吃。”
“吃。”
陈六把碗放在台边。碗里是粟饭,饭上有一块腌菜。
“你在看这块石。”
“看。”
“石上有什么。”
“字。”
陈六走过来,也蹲下。
“我不识字。”他说,“我叔也不识字。我叔说,这一块石上的字不要给人看。字不能给人看,字就是不能看的。”
“字跟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的字是给活人看的。”他说,“有的字是给死人看的。有的字是给以后的人看的。”
“这一块是给谁的。”
他没有答。
陈六端起碗,把碗里的一块腌菜拨了拨。
“先生。”
“嗯。”
“我叔昨日咳血了。”
他把碗放下。
“多少。”
“不多。”陈六说,“咳在手心里,一口。他咳完把手合上,我看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来了。”陈六说,“他说完就躺下了。躺下以后他叫我把他那件新衣裳拿出来,挂在床头。”
“新衣裳。”
“新的。”陈六说,“去年做的,一直压在箱底。他说要挂在床头,挂着他看得见。”
他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我吃完就下去。”
“你下去他也不认得你。”陈六说,“他认人认一会儿。早上认,午后不认。”
他把饭吃完,把碗递回去。
“先生。”
“嗯。”
“我叔说,他死了要埋在坡上第三排六号。”
“六号。”
“六号。”陈六说,“六号原来埋的是我婶。我婶的骨头三年前迁走了,迁到芜湖,跟她儿子埋在一处。六号空了三年。”
“他自己要六号。”
“他自己要。”陈六说,“他说六号是他挖的,他挖得最深。三尺六。别人的坑三尺半,他的三尺六。”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
“三尺六。”
“三尺六。”陈六说,“他说,坑挖深了不好,江边土松,深了出水。可是六号那一块地高,高出一尺,挖三尺六才见水。”
陈六提着碗下去了。
坡上剩下他一个。
他把石的下款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没有扒土。他把土拨开一道缝,只够一只眼睛。
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他看了很久。
天黑以前他把土推回去,压平。
压完了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擦到手心的时候,手心是白的。石粉。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擦不掉。石粉进了手纹,白的是线,一条一条。
他举起手对着西边的光看。
手纹是白的。
他把手放下。
“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日。”他说。
坡上没有风。江上有雾,雾从水面往上来。
他站着,把手插在袖子里。
袖子短三寸。他的手在袖子里,手腕露在外面,被雾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