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十月初五(772.9)
十月初五,他量自己。
没有尺。义庄的尺是量席用的,一丈长,竹的,早断了。他跟陈六借了一根麻绳,绳是新的,粗,一拉就长。
麻绳不好量。绳一拉就长,一松就短。他找了一根棕绳,棕绳硬,拉不长。
他在屋后的墙上划了一道。墙是土坯的,划的时候用刀尖,划出一道白。他背靠墙站着,脚跟贴着墙根,头往后仰,仰到后脑贴住墙。陈六拿一块瓦片在他的头顶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印。
他转过身,用棕绳从墙根量到那道印。量完了把绳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四折的绳长一尺三寸二分半。
五尺三寸。
陈六在旁边看着。
“五尺三寸。”
“五尺三寸。”陈六说,“跟我一样。”
“你多高。”
“五尺二。”陈六说,“我比你矮一寸。”
他把棕绳收起来,绕在手上。
“你再量一遍。”
陈六把墙根那道划痕看了看,把瓦片重新按在他头顶上。这一回按得重,瓦片压着头皮。
他转过身量。量完了是对折。
五尺三寸。
“两遍一样。”
“两遍一样。”陈六说,“你的头是硬的,压不下去。”
他把短褐脱下来。
短褐是麻的,洗过很多回,颜色从褐变成灰。领子磨破了,破了的地方补过,补的布是从下摆上剪的。袖口也磨破了,磨破了没有补,线头散着。
他把短褐铺在案上,铺平。铺的时候他把两只袖子拉直,把前襟对齐,把下摆抹平。
然后他用棕绳量身长。从领口量到下摆。
五尺三寸。
他量了三遍。三遍都是五尺三寸。
袖长二尺一寸。腰二尺四寸。
他把棕绳放在案上,站着看那件短褐。
五尺三寸。
他自己五尺三寸。
十一年他穿这件衣裳。衣裳不长不短,正合身。他一直以为是合身的。
他把短褐穿回去。
穿的时候左肩先过去,右肩后过去。穿好了他抬手,袖子往上缩,露出手腕。手腕上的皮是白的,白的那一截有三寸。
三寸。
袖子短三寸。
他把手放下来,袖子跟着下来,盖住手腕。
他抬手,袖子又上去。
他站在屋里,把手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抬了四回。
“你做什么。”陈六问。
“袖子短。”
“袖子短就接一截。”
“接了不好看。”
“不好看也比露着手腕好。”陈六说,“天要冷了。”
他坐在凳子上,把短褐的前襟解开,看内襟。
内襟在左胸。内襟上有一道夹层,夹层是在两层布之间,缝成一条窄袋,宽两指,长七寸。袋口缝死了,线是三股的麻线,针脚很密,一针压一针。
夹层是他自己拆开的。九月十六他用刀挑了七针。
挑开的地方现在敞着,布边起毛。
他把内襟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能看见针脚。针脚有两种。
一种是衣身上的针脚。针脚粗,一寸四针,线是两股的,线脚外面露着一层白。这种针脚在袖子上,在下摆上,在肩上。
另一种是夹层的针脚。针脚细,一寸八针,线是三股的,线脚藏在布里头,外面看不见。
两种针脚不是一个人缝的。
他把短褐拿到灶房,给陈六的妻看。
陈六的妻姓王,三十上下,手上有四个指头是肿的。她正在切菜,见他拿着衣裳进来,把刀放下。
“你看看这个。”
她把衣裳接过去,走到门口,就着光看。
“这一件不是一个人做的。”
“怎么看。”
“针脚。”她说,“你看这里,一寸四针。这是快手。快手一天能缝一件。你看这里,一寸八针,这是慢手。慢手一天缝半件。”
“还有呢。”
“线不一样。”她说,“这一种线是两股的,两股的线软,缝衣裳合适。那一种是三股的,三股的线硬,缝被子用,缝鞋用。”
“三股的线缝在什么地方。”
“缝在这一条上。”她把夹层指出来,“这一条是用三股线缝的。缝得密,密得像缝鞋。”
“缝鞋的针法。”
“缝鞋的针法。”她说,“缝鞋要密,密了不进水。缝衣裳不用这么密。衣裳缝这么密,布要皱。”
她把衣裳翻过来,指给他看夹层的边上。夹层边上的布果然皱,皱成一排小褶,褶是缝密了以后布被拉住的。
“这一条是后缝的。”她说。
“后缝的。”
“后缝的。”她说,“缝这一条的人,把衣裳拆开过。拆过的地方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你看这里。”
她指的地方是内襟的上头。那里的布有两道旧的针眼,针眼很小,空着。旧的线抽掉了,抽掉以后布上的眼还在。
“拆过。”
“拆过。”她说,“拆了缝,缝了拆。这一条不是一次缝成的。你看这三处,三处的针脚不一样密。第一处一寸八针,第二处一寸七针,第三处一寸九针。”
“一个人缝的。”
“一个人缝的,隔了很久。”她说,“人手会变。隔一年,针脚就变。这三处,我估着隔了三年。”
他把衣裳拿回来。
“这一条是做什么用的。”
“装东西。”她说,“装硬的东西。软的东西不用缝这么密。”
“你怎么知道。”
“缝这么密,是为了不让东西掉出来,也不让东西磨破布。”她说,“我们缝鞋底就是这样。鞋底里要塞布,塞了布要缝密,缝不密布要跑。”
他把短褐穿回去。
“这一件你穿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她说,“十一年穿一件麻衣,麻衣早该烂了。这一件没有烂,是因为麻好。这种麻是細麻,一匹要三百文。”
“三百文。”
“三百文。”她说,“寻常人家穿粗麻,一匹八十文。粗麻扎人,穿三年就烂。这种麻不扎人,穿十年不烂。”
她把刀拿起来,接着切菜。
“这一件是给人穿的。”她说。
“什么意思。”
“衣裳分两种。”她说,“一种是自己穿的,一种是人穿的。自己穿的,哪里破了补哪里,补的布随便。人穿的,做的时候就要想到十年以后,针脚要密,布要好,边要包。”
“人穿的。”
“人穿的。”她说,“我娘家那边,人死了要穿新衣。新衣要提前做,做好了压在箱底,压十年二十年。压到人死了才拿出来。那种衣裳做的时候就按十年来做。”
他把手放在领子上。
“这一件是新的么。”
“不是新的。”她说,“这一件穿过。领子上有汗,汗渍发黄。新衣没有汗渍。”
“穿了多久。”
“三四年。”她说,“汗渍有三层。一层一年。”
他把手从领子上拿下来。
“这一条夹层,是不是做的时候就有的。”
王抬起头。
“不是。”她说,“做的时候没有。做的时候衣裳是一整块,缝好了就是这个样子。夹层是后加的。后加夹层要先拆内襟,拆内襟要拆肩。拆肩的衣裳,肩上会有两道针眼。”
她把衣裳翻到肩上,指给他看。肩上有两道针眼,针眼空着,一排,一共十一个。
“拆过肩。”
“拆过肩。”她说,“拆肩是为了把内襟翻出来。翻出来缝好,再缝回去。缝回去的时候原来的针眼对不上,就对在旁边。”
他把衣裳穿上。
肩上是紧的。紧了十一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肩宽。
他把手抬起来,袖子上去,露出手腕三寸。
“你要是接一截,我给你接。”王说,“我这里有一块青布,颜色差不多。接三寸,一刻的工夫。”
“不接。”
“为什么不接。”
“接了就不是这一件了。”
王看了他一眼,把菜刀放下。
“你这个人。”她说,“衣裳是穿的,不是供的。”
他没有答。
他把衣裳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知道这一件是从哪里来的。
宝应二年二月他离开当涂。走的时候身上三样:一只瓮,一只碗,一把琴。衣裳不在三样里。穿在身上的东西不算东西,他没有数过。
那一日的事他记得。风从西边来。赵的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船钱二十九文,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是二十九。船到江心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回,坡上什么也没有。
穿的是什么,他不记得。
天宝十五载他从渔阳回来,穿的是一件青的。至德二载在凤翔,穿的是一件褐的。广德元年他置过一件新的,那一年在洛阳。那些他都记得。
这一件,他不记得。
像有人把一件衣裳穿在他身上,然后把他穿衣的那一段拿走了。
他把衣裳抖了一下。抖的时候袖口散着的线头动了动。
他把衣裳穿上。
风从门口进来,吹到眉心。眉心那一块凉,凉的地方有铜钱大。他把手背贴上去,手背比那一块热。
他把手放下来。
他出了灶房。
外头的风从江上来,风是凉的。他站在坡脚,把两只手举起来,让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腕上那三寸白,被风吹了一会儿,也凉了。
他把手放下来。
袖口盖住手腕,盖得很自然。走路的时候手一摆,袖口就滑上去一点,再滑上去一点。
他走了十几步,袖子一直在手腕上。
十一年他走了很多路。袖子一直短三寸,他一直不知道。
他把手指头伸进袖口,摸到那道接缝。接缝在下摆,缝得粗,一寸四针。
他站着,把袖口往上拉了三寸。
三寸。
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五尺三寸。袖二尺一寸。腰二尺四寸。
写完他把笔搁下。
写完他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那一行划了。划的时候他画了三道,三道都压在字上。
划完了他在下面重写了一行。
写的是:衣五尺三寸。人五尺三寸。
他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在“人”字上头添了一笔。
添的那一笔是错的。那个字不成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