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九(771.11)
初九风大。磨坊的门关着,门缝里塞了一条破布,风把布吹得一鼓一瘪。
“两个字。”他说。
老人正在往碓里倒米。
“什么两个字。”
“他有没有说过——高,考。”
老人停住。
“什么考。”
“高。”他说,“考。”
老人把斗放下,坐在碓边的矮凳上。他坐得很慢,像腿里有东西卡着。
“高。”老人念了一遍,“考。”
“两个字连在一处。”
“高,考。”老人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像在嘴里称。
院子里风在响。棚上的席子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拍在木杆上。
“不记得。”老人说。
“这两个字,是一件东西的名字。”他说。
“什么东西。”
他张开嘴。
院子里风在响,棚上的席子拍着木杆。
“是一件事。”他说,“一件很大的事。很多人一辈子就为这一件事。”
“什么事。”
“考。”
“考什么。”
他站着。
“我记不得了。”他说。
“考什么也记不得。”
“记不得。”
“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件事。”
“我知道有。”他说,“我知道它大。我知道很多人为它哭,为它熬夜,为它把一本书翻烂。我不知道它考什么。”
老人看着他。
“你考过没有。”
“不知道。”
“你自己考过没有,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老人低下头,把斗沿上的一粒米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活到七十二。”老人说,“我认得三个人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一个是从驴上摔下来的,一个是发高烧的,一个是我阿耶,他老了以后连自己有几个儿子都记不得。”
“我不是那三种。”
“我知道你不是。”老人说,“你说话清楚。你把一件事说得比我还清楚。你就是说到要紧的地方,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老人说,“像一张饼,咬到中间,中间是空的。”
“你再想。”
“我想了。”老人说,“我这三年在长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这些。想他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想。想不起来的居多。想起来的,都是短的。”
“短的。”
“两三个字。”老人说,“长的我一想起来就滑走,像抓水。”
“他发热那几夜,喊过什么。”
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
“两句。”老人说。
“哪两句。”
“来得及。”
他抬起头。
“还有一句。”老人说。
“什么。”
“别松手。”
风把门吹开一道缝,破布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把布捡起来,塞回门缝。塞的时候塞反了,他又抽出来,翻过来,重新塞。
“来得及。”他说。
“来得及。”老人说,“这一句我记得最清。他喊得很急,喊完了喘一口气,又喊一遍。喊了三遍。”
“三遍。”
“三遍。”老人说,“头一遍最响,二一遍低,三一遍只有气。”
“像什么。”
“像有人在水里。”
“你怎么知道是水里。”
“不知道。”老人说,“我听过人落水。落水的人喊,就是这个样子。”
“别松手。”
“别松手。”老人说,“这一句是后半夜。喊的时候他的手是抓着的。”
“抓着什么。”
“席子。”老人说,“他躺在席子上,右手抓着席子边。指甲掐进去,掐出四个洞。”
“四个。”
“四个。”老人说,“第二天我卷席子的时候看见的。四个洞,排得整齐,一样深。”
他站在门边。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老人说,“别的都是长的,长的我听不懂。”
“有没有一个女子的名字。”
老人抬起头。
“什么。”
“一个女子的名字。”他说,“他喊过没有。”
老人想了很久。风在门外,起了又停。
“没有。”老人说。
“你再想。”
“没有。”老人说,“我听了三年。他夜里喊话,我隔着墙听。墙是土坯的,一尺厚,听得见。三年,没有名字。”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老人说,“他喊的都是短句。来得快,去得快。名字不是这样喊的。喊名字要拖长,喊完了要停。他没有。”
“夜里你还听见什么。”
“什么都听见。”老人说,“墙薄,一尺的土坯,挡不住声。我听见他翻身,听见他抓席子,听见他喝水。有一年冬天他咳嗽,咳到后半夜,咳一声停很久,像在等。第二年不咳了。”
“第三年呢。”
“第三年夜里没有声。”老人说,“我在墙这边躺着,听不见他。我要起身,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才听见他喘气。一口,隔很久,再一口。我数他的喘气,数到睡着。第二天早上不记得数到几。”
“你听了三年。”
“三年。”老人说,“我睡觉浅。人老了觉少。我躺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中间一尺土。我听了他三年。”
“他知不知道你听。”
“知道。”老人说,“有一回我贴着墙听,他在那边敲了两下。敲完了就不敲了。我也敲了两下。后来我们就这样,有事没事敲两下。”
“敲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老人说,“就是两下,告诉他这头有人。”
他把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木头的声音很轻。
“他死的那天夜里。”老人说,“我敲了。没有人应。”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学过。”老人说。
“学什么。”
“学他说话。”老人说,“他死以后,我一个人在院里,学他说过的话。学那些短的,来得及,别松手。我学一句,说给自己听。说了半年。”
“像不像。”
“不像。”老人说,“一个字也不像。我嘴里出来的,是我的声音。他那是另一种。我在院里说了半年,村里人以为我疯了。后来我不说了。”
“忘了没有。”
“忘了。”老人说,“现在让我说,我说不出来。那两句我记得意思,记不得声音。声音这个东西,留不住。”
“留不住。”
“留不住。”老人说,“名字能留,日子能留,声音留不住。人在的时候你不觉得,人没了,你才知道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二十一年前。”他说,“也有人跟我说过两句。”
“谁。”
“一个老人。”他说,“我醒来的时候,他说我夜里喊过话。他说的也是两句。一句是来得及。”
“还有一句。”
“一个女子的名字。”他说。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风把碓棚上的席子吹得响。
“他听错了。”老人说。
“他记性很好。”
“那就更该是他听错了。”老人说,“记性好的人,记错了一次,一辈子都以为自己记得对。”
“你记性也好。”
“我记性好。”老人说,“我记性好,是因为我只会记数。数不会错。话会错。”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刚才风把斗里的米吹出来一些,撒在碓边的地上。
他捡了七粒。
“七粒。”老人说。
“七粒。”
“你数了。”
“我数的。”
“我刚才也数了。”老人说,“我数的是八粒。”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七粒。
两个人蹲在地上找。找了半天,第八粒在矮凳的腿底下,靠着墙。
老人把它捡起来,放进斗里。
“八粒。”老人说。
“八粒。”
“数错一粒,是常事。”老人说,“二十一年,记错一句,也是常事。”
“不是常事。”他说。
“为什么不是。”
“因为那两句是一处来的。”他说,“来得及和那个名字,是一处来的。你这里,来得及和别松手,也是一处来的。一处来的两句,错了一句,就不是记错,是另抄了一份。”
老人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绕。”
“我说得直。”他说,“直的说不了。”
老人把斗端起来,倒进碓里。米落下去,碓里沙沙的响。
“二十一年前那一夜。”老人说。
“哪一夜。”
“你醒的那一夜。”老人说,“你自己记得什么。”
他站在碓边。
“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也不记得。”
“一句也不记得。”
老人踩下碓杆。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那你现在记得的那两句。”老人说,“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人。”
“他告诉你什么,你就记得什么。”
“是。”
老人舂了十几下,停下来。
“我那时候想。”老人说,“一个人烧了三天,说三天胡话,第二天一句不记得,是有的。我们村有过三个。可我后来又想:他说的话,一个字不记得;他喊的话,一个字不记得;他写的字,一个也不认。这三样加在一处,就不是烧糊涂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只会数。”
“你数出什么了。”
“我数出:他记得的,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老人说,“他自己一件也没有。”
“你有没有家人。”老人问。
“没有。”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也没有。”老人说,“我这一辈子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说过一门亲,女方家里要三匹绢。我没有三匹绢。等我攒够了,人家嫁了。”
“你恨不恨。”
“恨谁。”老人说,“绢是自己没攒够。”
他把碓杆踩下去。碓头落下去,咚。
“你问我这些。”老人说,“问完了做什么。”
“记下来。”
“记在哪儿。”
“还没有纸。”
“纸要十文三张。”老人说,“西市有。我买过一回,包药。”
“砚呢。”
“主家有一块。”老人说,“磨面的时候记账用的。他不识字,砚放在柜上,一年用不上两回。你要用,我给你借。”
“借得到。”
“借得到。”老人说,“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他连笔都没有。”
风停了。门缝里那条破布不动了。驴在棚下叫了一声,叫得很短。
“你再说一遍。”他说。
“哪一句。”
“别松手。”
老人张了张嘴。
“别松手。”
老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往空处抓了一下。
抓完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