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八(771.11)
初八放晴。院子里的水干了一半,剩下的在墙根,结成一层薄冰。
他在磨坊外头的墙根坐了一夜。
墙根有一堆碎砖,砖上落了霜。他把砖搬开两块,坐在中间。夜里有人从巷子里过,提着一盏灯,灯照到他的脚,停了一下,又走了。
天亮的时候他把砖搬回去,摆成原来那样。摆的时候对得不齐,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把最外头一块挪了半寸。
老人把碓棚的席子卷起来,挂在钉子上。驴在棚下站着,头低着,鼻子对着地。
“他姓什么。”他问。
老人正在往斗里倒米。手停了。
“姓孙。”
他把手伸进斗里,抓了一把米。
“名字。”
“不说。”老人说,“我问过。他不说。”
他把那把米放回斗里。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贵姓。”老人说,“他说姓孙。我又问他名字,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我就没有再问。”
他又抓了一把米。
“孙。”
“孙。”老人说。
他把米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松得早了一点,米落在斗外,撒在磨盘上,一粒一粒,滚到磨盘的边上去。
他弯下腰,把米一粒一粒捡回来。
“你认得他。”老人说。
“不认得。”
“你的手在抖。”
“我的手一向不稳。”他把最后一粒米放进斗里,“写字写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去。绳在手里,他没有绕圈。桶落到底,绳子从他手里滑出去,一直滑到井口,桶砸在水面上,闷闷的一声。
他把绳头拽住。手掌上磨出一道红。
老人走过来,把绳从他手里拿过去,在辘轳上绕了两圈。
“绕两圈。”老人说,“一圈滑,三圈慢。”
“我知道了。”
“你知道,手不知道。”老人把桶提上来,倒进石槽,“我教你一个法子:放绳的时候数。数到二十就到底。二十,不多不少。”
“二十。”
“二十。”老人说,“这口井深二十丈。我量过。用绳量的,绳上打了一个结。”
他把手上的红印按了一下。
“你做什么的。”老人问。
“看病。”
“大夫。”
“算是。”
“算是。”老人说,“大夫就是大夫。什么叫算是。”
“我没有挂招牌。”
“挂招牌的才叫大夫。”
“差不多。”
“差得多。”老人说,“挂招牌的收钱,不挂招牌的收人情。人情比钱难还。”
“他说话快不快。”他说。
“不快。”老人说,“慢。一句三个字,四个字。说完了停一停,像在称。”
“声音。”
“低。”老人说,“不高。他说话的时候你要走近一点才听得清。他从来不喊。”
“他走的时候,走得多快。”
“不快。”老人说,“一步一步。脚抬得不高,落地很轻。他牵驴的时候,驴跟得上他。”
“他的鞋。”
“麻鞋。”老人说,“新的一样。六月里走土路,鞋面上没有土。”
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说。
“他说过什么话。”他问。
“三句。”老人说,“我一共听他说过三句话。”
“三句。”
“三句。”老人说,“头一句是:这是第八个,还有一个。第二句是:他没有名字。第三句是后面那一句。”
“后面那一句。”
老人把斗端起来,倒进碓里。
“我问他带去哪儿。”老人说,“他说:山上。”
“山上。”
“山上。”老人说,“我说,这孩子怕冷。他说了三个字。”
院子里没有声音。驴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山上冷。”老人说。
他站在碓边,没有动。
那三个字他听过。
不是从这个人嘴里。是另一间屋,另一个老人,另一个冬天。灶里的炭红着,屋里有药味,有人坐在石碾旁边,一边推碾一边说:山上冷,吃了不冷。
“山上冷。”老人又说了一遍,“就这三个字。说完了,他把绳头在手上绕了一圈,牵着驴走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老人说,“我跟着走到河边,一路上他一句话没有说。到了芦苇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进去了。”
“他回头,看的是你。”
“看的是村。”老人说,“他没有看我。他的眼睛从我头顶上过去,看的是后头的村。”
“看了多久。”
“一下就转回去了。”
“他往哪边走。”
“往北。”老人说,“沿着水。水往东流,他往北走。”
“哪条河。”
“洛水。”老人说,“我们那儿叫洛。水是黄的,夏天涨,冬天落。落下去的时候河滩上有泥,泥是黑的。”
“黑泥。”
“黑泥。”老人说,“他说往北,就是往上游。上游是山。再往上我没有去过。”
“山叫什么。”
“他没有说。”老人说,“我们那儿的人管那座山叫北山。北山有多大,没有人知道。有人进去打过猎,回来时说,里头的树三个人抱不过来,走了三天没走到头。”
“他没有说山名。”
“没有。”老人说,“他只说山上。他说山上,就像说自家院子。”
“篓子里那只罐。”
“罐我没有动。”老人说,“我隔着篓子闻过。有一股味。”
“什么味。”
“苦。”老人说,“像药,不是药。我们那儿药铺里有艾,有苍术,有干姜。这三样都不是那个味。那个味发涩,闻久了舌根发麻。”
“纸上的朱。”
“一道红的。”老人说,“竖着,一指长。我那时候以为是符。”
“是不是。”
“不知道。”老人说,“符我见过。庙里管香火的那个人画符,画得弯弯绕绕。他那个是一道直的。”
他把手里的米抖干净。
“那道人的手。”他说,“除了凉,还有别的没有。”
“有。”老人说。
“什么。”
“没有茧。”老人说,“我扎绳的时候,他的手指头从我手背上过去。他的手软。一个走山路的人,手上要有茧。他没有。他的手掌是平的,软的,像没有做过事。”
“脸上。”
“脸上也软。”老人说,“我那时候不敢多看。后来想,我该多看一眼。”
“你有没有看清他的眉毛。”
“白的。”老人说,“这个不会错。黑头发,白眉毛。眉毛长,左边那一支比右边长一点,垂到眼角下头。”
“左边。”
“左边。”老人说,“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他低头看那孩子的时候,左边的眉毛垂下来,碰到那孩子的额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摆开。
“他多大。”他问。
“看不出。”
“你猜。”
老人想了很久。
“四十。”老人说,“五十。也许更老。我看不出。他的脸上没有一处能看出岁数的地方。”
“走路呢。”
“走路像老人。”老人说,“慢,脚抬得不高。可是他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来的,鞋上没有泥。”
“两天两夜。”
“村口那棵榆树上拴着驴。”老人说,“驴身上有汗渍,汗渍干了,白了一层。驴要歇三天才能再走。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驴歇过来了没有。”
“没有。”老人说,“他不管。他牵着走。”
院子里,冰在化。墙根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土上。
“后来他有没有再来过。”他问。
“没有。”
“一回也没有。”
“一回也没有。”老人说,“第二年春天,我在河边看见一个穿褐的人,我以为是他。我跑过去,是个卖盐的。”
“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三百文。”老人说,“给了东头那家二百,里正拿了一百。”
“别的。”
“别的没有。”老人说,“篓子他背走了。席子他带走了。门槛上那只碗,后来他媳妇收了。”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老人说。
“那张纸。”他说。
“什么纸。”
“里正看的那张。”
“度牒。”老人说,“我站得远。我看见纸上有字,字上头盖着一个印。”
“几个字。”
“不知道。”老人说,“里正看完,脸上的样子变了。他把纸还回去,两只手都用了。”
“变成什么样。”
“他退了两步。”老人说,“里正是我们村最有见识的人,他去过县里十七回。他退了两步。”
他把手从斗里抽出来,米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多大。”老人问。
“三十七。”
“他死的时候十九。”
“十九。”
“你多活了十八年。”老人说,“我算过。我在长安的街上看见你,晚上回去算的。二十一减三,十八。”
“十八。”
“十八。”老人说,“你比他多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答。
老人把斗放下。
“我这个人爱算。”老人说,“算出来的数,我不问为什么。就问一句:够不够。你这十八年,够不够。”
“不够。”
“我也觉得不够。”老人说。
“他走的那天,冷不冷。”他问。
老人抬起头。
“六月。”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说,“山上冷。”
老人把碓杆踩下去。碓头落下去,咚。米在石臼里翻了一层。
“冷。”老人说,“他说完了,把手缩进袖子里。”
“六月。”
“六月。”老人说,“日头在头顶上。我出了一身汗。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一路。”
院子里静下来。冰化完了,墙根那块土颜色深。
“我问你一句。”老人说。
“问。”
“你们那儿的山,冷不冷。”
他站在碓边。碓头抬在半空,木杆上的铁箍被日头照亮了一块。
“冷。”他说。
“多冷。”
“四月还下雪。”他说,“雪化了是水,水从石头上过,石头是白的。人到那儿,手先冻,冻完了是脚,脚冻完了就不觉得冷了。”
老人点点头。
“那就对了。”老人说。
“什么对了。”
“他说的那三个字。”老人说,“山上冷。他没有骗人。”
“他没有骗人。”
“他没有骗人。”老人说,“他就是说了三个字。三个字,我记了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