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四章 三年

※ ※ ※

雪停了一夜,早上化了半边。

磨坊的院子里到处是水。磨盘底下的土被泡软了,草席揭起来,席子背面湿了一块。老人把席子拖到墙根,靠着墙晒。

“三年。”他说。

“三年。”老人说。

“他这三年,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坐在磨盘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头一年不一样。”老人说,“头一年他话多。”

“多到什么地步。”

“见人就说。”老人说,“不是拉着人说,是坐在那儿,谁从他跟前过,他就说一句。有人应他,他就说下去。人家走了,他还在说,说给墙听。”

“说的是什么。”

“听不懂的。”老人说,“可是这一年,村里人不太怕他了。怕是因为不懂,不怕也是因为不懂。听久了,就当是风声。”

“他自己知道别人听不懂吗。”

“知道。”老人说,“他有时候说完了,会看着你,等一等,看你应不应。你不应,他就不说了,低下头,用手指头在腿上划。”

“第二年起。”

“第二年少。”老人说,“一天说不上十句。他还是坐在墙根,有人来他抬头,人不来他也不说。”

“第三年。”

“第三年不说。”老人说,“一个字不说。跟十六岁以前一样。村里人说,他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他吃东西。”

“越吃越少。”老人说,“头一年一顿能喝两碗粥。第二年一碗。第三年半碗,有时候一口不动,把碗端着坐一个时辰,再放下。”

“瘦。”

“瘦得看不出人形。”老人说,“肋一根一根,数得清。胳膊细得像柴。可他不倒。他还能走,能挑半担水。冬天也不见他病。”

“他有没有籍。”他问。

“没有。”

“里正没有给他补。”

“补过。”老人说,“第二年春天,里正来过一趟,说要补。补一个人要一百二十文,还要两个保人。保人好找,钱难。”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老人说,“东头那家不肯出。他们家三个孩子,一年吃不上两回肉。里正说,那就等等。等到第三年,还是没补。”

“你出了没有。”

“我出了三十文。”老人说,“三十文不够。里正把钱退给我,退的时候说,这钱留着买棺。”

“他听见了。”

“听见了。”老人说,“里正来的时候他坐在墙根,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他说了什么。”

“说了四个字。”老人说,“他说:不补也好。”

“不补也好。”

“不补也好。”老人说,“就这四个字。里正看了他一眼,把笔收进袖子里,走了。”

“夏天。”

“夏天他不流汗。”老人说。

“不流汗。”

“不流。”老人说,“我们那儿六月热得能烙饼。割粟的人一身水,衣裳贴在背上。他坐在墙根,脸上干干净净。我摸过他的额头,是凉的。手也是凉的。脚也是凉的。”

“凉到什么地步。”

“像摸井里的石头。”老人说,“摸久了,你的手也凉。”

院子里,草席上的水往下滴。滴在土上,滴出一个小坑。

“狗。”老人说,“狗不近他。”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村里的狗,见了生人叫,见了他不叫。他从街上过,狗都往边上退,退到墙根,头低下去。有一回一条狗在他脚边闻,闻了一下,夹着尾巴跑了,跑出去二十步才回头叫。”

“蝇子。”

“蝇子也不近。”老人说,“夏天他坐在墙根,别处蝇子成团,他身上没有。有一年东头那家杀猪,血淌了一地,蝇子黑压压的,他那块地上还是干净的。”

“第三年。”老人说,“村里有人要赶他走。”

“为什么。”

“说他身上有东西。”老人说,“那年村里死了三头猪,一口井干了。有人说是他。有人去问庙里管香火的,管香火的不说话。里正把要赶的人骂了一顿,说,赶走了谁挑水。”

“就没有赶。”

“没有赶。”老人说,“为了一口水。”

“他知道。”

“知道。”老人说,“他那天挑了两趟水。平常挑一趟。”

“他第二年起,有一件事。”老人说。

“什么。”

“他每半个月出去一回。”

“去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往北。天不亮走,天黑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有泥,泥是黑的,我们村没有黑泥。黑泥在河那边。”

“你跟着过他。”

“跟过一回。”老人说,“我跟到河边。河边有芦苇,芦苇有一人高。他进去了,芦苇晃了几下,就不晃了。我站在岸上等,等到日头偏西,他从别处出来,从我背后出来。”

“你没有问他。”

“问了。”老人说,“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没听懂。”老人说,“一个字。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了两个字。也没听懂。”

“他有没有不让你跟。”

“没有。”老人说,“他就是走。我跟着,他就让我跟着。到了河边他自己进去了,不回头。”

老人把手指头在磨盘上敲了一下。

“第二年冬天。”老人说,“他眉心开始有纹。”

他的手停住了。

“什么样的纹。”

“竖的。”老人说,“三道。起在眉毛中间,往上,到发根下头。一开始浅,像用手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后来深了,颜色也深了,是青的。”

“三道。”

“三道。”老人说,“并排。一样长,一样宽,中间那道最深。”

“他有没有抓过。”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抓。”老人说,“抓得凶。有一回我看见他抓,抓完了手上有血。我拉住他的手,他不挣,就那么让我拉着,眼睛看着墙。后来他不抓了。”

“什么时候。”

“第三年开春。”老人说,“开春以后他就不抓了。那三道纹还在,颜色淡了一点,像旧的伤。也就是那个开春,他连字也不写了。”

“不写了。”

“不写了。”老人说,“三月里我看他坐在墙根,手指头在腿上划,划了半天,地上一个字也没有。我问他:你不写了。他指了指地。”

“指了什么。”

“就是地。”老人说,“那块地是干的。三月里下过雨,别的墙根都湿,他那块是干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坐着。”老人说,“坐了一整个春天,一整个夏天。”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别处浅。

“第三年六月。”老人说,“他死的那天,是六月初九。”

“初九。”

“初九。”老人说,“那几天热。夜里也热,屋里待不住,人都在院子里睡。他也在院子里,躺在墙根那张席上。”

“他前一天说了话。”

“说了。”老人说,“就一句。”

“什么。”

“没听清。”老人说,“我睡得浅,听见他说话,翻了个身,想听第二句。没有第二句。我以为是梦。”

“什么声音。”

老人想了一会儿。

“像是问。”老人说,“尾音往上。问什么我不知道。我后来想过很多回,想那几个音,想不出来。”

“几个音。”

“四五个。”老人说,“也许是六个。”

“你后来有没有把那些音摆在一处。”

“摆过。”老人说,“摆不成一句。像一个人在半路上说话,前头没有,后头也没有。”

“半路上。”

“半路上。”老人说,“走路的人说话,说一半,风一吹就散了。”

“早上。”

“早上我叫他。”老人说,“我叫了两声,他不应。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手也是凉的。我摸他的脉,摸不到。”

“你会摸脉。”

“不会。”老人说,“我就是按着,按了很久。”

“他死了以后。”老人说,“我先去叫东头那家。东头那家的男人来了,看了一眼,说,去报里正。里正来了,看了一眼,说,去报县里。县里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老人说,“里正说,无籍的人死了,不用报。他回去在簿上写了一笔。”

“写的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没看。我那时候在给他擦脸。”

“簿上后来写的什么。”

“我托人看过。”老人说,“写的是:窑上,无名,无籍,死。”

“四样。”

“四样。”老人说,“十九年,四样。”

“那三十文呢。”

老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灰的,绳绕了两道。他把绳解开,摊在膝盖上。

三十文。三摞,一摞十枚,摞得整整齐齐。

“我没花。”老人说,“里正退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摞着的。我拿到长安,还是这么摞着。”

“你没动过。”

“一枚也没动。”老人说,“我想过要花。有一年冬天冷,我想买一斤炭。手伸进去,摸到这三摞,又出来了。”

“擦脸。”

“擦脸。”老人说,“他脸上有土。我用一块湿布,从额头往下擦。擦到眉心那三道纹,我停了一下。纹擦不掉,那是长在肉里的。”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眉心,按了一下。

“抬的时候轻。”老人说,“两个人抬,一个人就抬得动。我抬的时候想,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轻。”

“他停在哪。”

“停在东头那间屋里。”老人说,“门板卸下来,架在两条凳上。他身上盖了一块布,布是我盖的。盖到下巴。”

“停了多久。”

“一天一夜。”老人说,“第二天早上,那个人就来了。”

“哪个人。”

老人没有答。他把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两圈,绕得很整齐。

“那间屋。”老人说,“六月里,热。村里别处蝇子成团,落在肉上,赶都赶不走。那间屋里,一只也没有。”

他把桶提上来,放在井台上。

“我进去送水。”老人说,“站在门口,看见他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布。屋里静得很。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蝇子呢。”

“一只也没有。”老人说,“一天一夜,一只也没有。”

至圣唐 卷32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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