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五(771.11)
初五这天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院子里的磨盘上,落在草席上,落在驴背上。驴站在棚下,背上的雪不化,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它盖了一块白布。
老人把碓棚的席子放下来一半,挡住风。
“下雪天舂米,米是潮的。”老人说,“潮的米舂不白。”
“那就等雪停。”
“等不起。”老人说,“主家明日要。”
他在棚边坐下。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不拍。
“天宝六载。”他说。
老人的手在碓杆上停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昨天说,他是天宝六载冬天开口的。”
“我说过。”老人说,“你怎么记得住。”
“我记事。”
老人把碓杆踩下去。咚。
“那年冬天冷。”老人说,“比今年冷。十一月就下了大雪,雪下到膝盖,路上没有人。窑上那个村,二十七户,那个冬天死了两个老人,一头牛。牛是冻死的,死在棚里,早上推它不动。”
“他怎么开口的。”
老人舂了十几下,停下来,把碓杆踩住。
“他先病了。”老人说。
“什么病。”
“不知道。”老人说,“就是烧。腊月初二开始,烧了三天。”
“烧成什么样。”
“躺着。”老人说,“他从来不躺。他坐着,靠着墙,坐着睡。那三天他躺下了,躺在墙根,脸朝上,雪落在脸上不化。东头那家把他抬进屋里,他不肯,抬到门槛他又出来。后来就在墙根下铺了一张席,让他躺着。”
“谁去看他。”
“村里人都去。”老人说,“一天去几个。看一眼,站一会儿,走了。”
“有没有人给他药。”
“没有药。”老人说,“我们那儿没有药。烧就烧,烧过了就活,烧不过就死。”
“三天。”
“三天。”老人说,“第三天夜里,他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像墨。”
他抬起头。
“黑的。”
“黑的。”老人说,“东头那家的媳妇拿灰去盖,盖了三回才盖住。第四天早上,他一身的汗。汗是凉的,手摸上去像摸井水。”
“凉汗。”
“凉汗。”老人说,“我阿耶说过,凉汗一出,人就回来了。要是热汗,就是走了。”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老人说,“我在院子里劈柴。我听见有人说话。”
“你以为是过路的。”
“我以为是过路的。”老人说,“下大雪,没人过路。我把斧头放下,走到墙边,从墙头往那边看。”
“他在墙根坐着。”
“坐着。”老人说,“背靠着墙,脸上还有土。他抬头,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老人停住。
“你说不上来。”
“我说不上来。”老人说,“我这二十多年,想过许多回。想学,学不上来。那句话我一听就懂,可是让我说,我说不出来。”
“你听得懂。”
“听得懂。”老人说,“我听得懂。这就是最怪的地方。他说的那句话,我们村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可我当场就懂。他说的是:这是哪儿。”
院子里静下来。雪还在下,落在席子上,沙沙的。
“三个字。”老人说。
“四个。”他说。
老人抬头看他。
“四个。”老人说,“你说得对,四个。我一直当三个。”
“后来呢。”
“后来我说,窑上。”老人说,“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问。”
“问什么。”
“问哪一县。”
他的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我说,冯翊。”老人说,“他又问:今年是哪一年。我说,天宝六载。”
“他听了以后做什么。”
“他坐着。”老人说,“坐了很久。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后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看完了他把手放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不懂。”
“你记得那个音。”
“记得一点点。”老人说,“两个音。头一个往上,后一个往下。像……我不学。学不出来。”
“他那天说了多少话。”
“从早上说到天黑。”老人说,“不停。谁问都答,答的没人懂。他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停。说到后来声音哑了,还在说。夜里也说了半宿。”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声音。”老人说,“张了嘴,出来的是一口气。他坐在墙根,嘴一张一合,没有声。到了下午,声音回来了,回来的声音比前一天低。”
“孩子学他。”
“学。”老人说,“村里七八个孩子,站在墙外头学他说话,学得歪七扭八。他们学一句,笑了一回,跑了,回来再学。他坐在墙里,听得见。他不看他们,也不赶。”
“后来呢。”
“后来东头那家的男人出来了,拿扫帚把孩子们赶走。”老人说,“赶走了又回来。第三天还有孩子来。”
“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让人听懂的话。”
“两句。”老人说,“一句是刚才那句,不疼,就是冷。还有一句,是他跟孩子们说的。”
“说什么。”
“他说:你们学不像。”老人说,“这一句孩子们听懂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跑得更远,在远处接着学。”
“第三天少一点。第四天他不说了。”
“不说了。”
“不说了。”老人说,“坐在墙根,还是坐着。别人问他话,他点头,摇头。”
“他说的那些话,有没有人记下来。”
“没有。”老人说,“谁记?村里识字的三个,一个在里正家,一个在药铺,一个在庙里。那三天里正来了,药铺的来了,庙里的也来了。三个人站了一会儿,都走了。”
“他们说什么。”
“里正说,像是胡话。”老人说,“药铺的说,烧糊涂了,说三天就好了。庙里管香火的那个,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这不是胡话。”
“不是胡话是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走了。走的时候把手在袖子里缩着。”
“来看的人多不多。”
“多。”老人说,“那三天,一拨一拨的。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送一碗热水,有人来站着不说话。孩子也来,趴在墙头上看。”
“一共多少人。”
老人想了一会儿。
“我不能说一共多少。”老人说,“人来人往,有的来两回。”
“你数过。”
“我数过。”老人说,“我这个人就会数。”
老人把碓杆松了,弯下腰,从碓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条,在地上划。他划一道,停一下,再划一道。
“头一天,十一个。”老人说,“第二天,六个。第三天,两个。两个里头有一个是来讨盐的,站了一下就走了。”
“十一,六,二。”
“十九。”老人说。
“十九个人。”
“十九个。”老人说,“我数了两遍。第二天早上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九。”
“十九个人。”
他把这个数放在嘴里过了一遍。
“有没有人问。”
“问什么。”
“问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眉毛白了,雪落在上面看不出。
“没有。”老人说。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老人说,“他们问的是别的。有人问他冷不冷。有人问他饿不饿。里正问他姓什么。药铺的问他身上疼不疼。孩子问他会不会学狗叫。”
“他没有回答姓什么。”
“他摇头。”老人说。
“他有没有回答别的话。”
“他答了一句。”老人说,“药铺的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冷。这一句大家听懂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人说,“后来他们就说,他能听懂话。能听懂话就不是疯了。”
“你觉得呢。”
老人把碓杆上的雪抹了一把。
“烧糊涂的人说胡话。”老人说,“胡话是乱的。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下一句,说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话不乱。”
“不乱。”
“不乱。”老人说,“他的话有头有尾。一句接一句,中间有停顿,停顿的地方一样长。像背书。”
“背书。”
“像背一本书。”老人说,“背得很熟,可是背的是别人的书。我听不懂,可我听得出那不是随口说的。”
雪下得密了。院子里的地面白了一层。磨盘的草席上积了半指。
“十九个人。”老人又说了一遍,“没有一个问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那时候没人觉得该问。”
“你也没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三天问了一句。”老人说,“我问他:你说的这些,是什么话。他看着我,说了很长一段。我一个字也不懂。他说完了,我点点头。他就低下头,不说了。”
“你点头,是懂了还是没懂。”
“没懂。”老人说,“我点头,是让他别说了。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老人说,“他看了我一眼,就把嘴闭上了。”
“那一眼什么样。”
“没有怨。”老人说,“有怨我看得出。他就是把嘴闭上了。”
雪落在碓头上,落一层,化一层,碓头是湿的。
“第四天他不说了。”他说。
“不说了。”
“是不是因为你点了那个头。”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木条拾起来,插回柴堆里,插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老人说,“这二十多年,我想过。我想,他也许是想找一个人说。十九个人里,只要有一个问一句,他可能就说下去了。”
“十九个人,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老人说。
他从棚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那年冬天。”老人说,“雪化了以后,他就开始在地上一笔一笔地写。”
“说话以前不写。”
“不写。”老人说,“说话以前,他只是坐着。说话以后,他才开始写。”
雪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没有拍。
“十九个。”老人说,“我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