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三月廿二(771.3)
第二天他们又去京兆府。他又交了三百文。
瘦子数钱的时候数得很慢,数完把锁开了,锁开了以后他在门框上刻了一道。门框上已经刻了很多道,密密麻麻。
“刻什么。”他问。
“刻开门。”瘦子说,“开一回刻一道,月底报上去,报一回领一回钱。”
架阁里还是黑。灯放在门口的地上,光照不到西墙。
他摸到第三架到第七架,摸到每一摞底下那一层。
乳钱簿跟付养簿捆在一处,是另一摞,比付养簿薄。纸是黄的,黄得像旧绢。捆的麻绳还在,绳上打了两个结。
他解开绳,翻开。
乳钱簿的写法跟付养簿不一样。付养簿记人,乳钱簿记钱。一行一笔:
“景龙三年三月十七 付一客 钱一百二十文 现”
他往下翻。开元元年四月廿二,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五年二月初九,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九年五月十四,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十四年三月初三,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十六年九月廿一,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二十年六月十一,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付一客,钱一百二十文,现。
八笔。八笔都是一百二十文,八笔都写“现”。
“现”是现钱。悲田坊收钱,收绢的也多,收粟的也有。这一位八回都是现钱。
他把八笔抄下来,抄到第五笔的时候笔尖劈了。他把笔尖在牙上咬了一咬,咬出一点毛,接着抄。
架阁里有一处漏。屋顶的瓦松了,光从缝里下来,落在第五架上,落成一条细线。灰尘在那条线里飘,飘得很慢。
他把乳钱簿挪到光线底下。纸上的字有三种手笔。前四笔是一种,写得瘦;第五笔到第七笔是一种,写得扁;第八笔又换了一种,写得大。
三种手笔,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坊里换了三个人记帐。
第八笔的墨最黑。他用手在字上按了一下,墨不掉。
抄完他对着原来的八条比日子。
八个日子,一条不差。付养簿上一条,乳钱簿上一笔,两本对得上。
“一百二十文。”他说。
“一百二十文不多。”老书手在院子里说,声音从门口进来,“买一个孩子,一百二十文是便宜的。”
“一百二十文买什么。”
“买一头小猪要一百五。”老书手说,“买一只羊要二百。买一个孩子一百二十文,比猪便宜。”
他把笔停住。
“乳钱是给坊里的。”老书手说,“坊里养孩子要奶,要粥,要人看着。给一百二十文,是把这几年养的钱补上。给了一百二十文,孩子的帐就从坊里划出去。”
“划出去,帐就没有了。”
“帐没有,人也没有。”老书手说,“坊里划出去,县里要上籍。上了籍,人才算在帐上。没有上籍的,坊里划出去了,县里没有进来,这个人就在两本帐中间。”
“中间。”
“中间是空的。”老书手说,“两本帐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没有人管。人在那儿活着,帐上找不到他。死了也找不到。”
他把八张纸摊在膝上。
“付养簿上写‘无籍’。”他说,“写了无籍,是坊里自己写的。”
“坊里写的。”老书手说,“坊里晓得他没有籍,就写下来。写了,是给自己看的,怕将来有人问。问了,坊里拿出簿子说,这个人来的时候就没有籍,走的时候也没有。”
“县里为什么不上籍。”
“上籍要人。”老书手说,“要里正报,要县司户写,要户主认。这三样缺一样,籍就上不上。一个弃儿,没有里正愿意报,报了要摊税。没有户主愿意认,认了要多一口人的役。”
“所以要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是补籍的钱。”老书手说,“有人肯出一百二十文,县里就肯写一笔。写了这一笔,孩子就有一个籍,有一个户主,有一个县。”
他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一百二十文。八回。八回都是一百二十文。
八回的钱都是现钱。
“现钱有什么特别。”他问。
“现钱不留名。”老书手说,“给绢要给票,票上写谁给的。给粟要给仓券,券上写谁的仓。给现钱,收钱的写在簿上,写‘一客’。”
“一客。”
“一客。”老书手说,“八回都是一客。同一个人,八回不留名。”
他把乳钱簿合上,合的时候把绳照原来的两个结打回去,打完结头朝里。
出门的时候瘦子在门口数他抄的纸。数了一遍,八张。
“八张。”瘦子说。
“八张。”
“抄这么多。”
“不多。”
瘦子把门锁上,锁上以后又推了一下,推不动才算锁好。
回东市的路上,老书手走得很慢。他一条腿有毛病,走三十步要停一停。
“你查这八个人做什么。”他问。
“里头第九个是我。”
老书手停了。
“第九个。”
“第九个。”他说,“我的日子在另一块石头上。石头底下有一只罐,罐里有八枚钱,钱上刻一到八。”
老书手站着,那只亮的眼睛看着他。
“八枚钱。”他说,“你刻了第九枚。”
“刻了。”
“刻在哪里。”
“绳上。第九个结。”
老书手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睁开。
“我抄了四十年帐。”他说,“帐上的数是往上加的。加一个,加一笔。加到最后,帐就满了。帐满了要另起一本,另起一本,从头再数。”
“从头再数,数到几。”
“数到几算几。”老书手说,“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
“帐上的数,从来不倒着走。”老书手说,“一个数加了,就没有了。你要把第九个加上去,加得上去。加上去以后,这个数就一直在。”
他把八张纸对折,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下午他去了城西的悲田坊。
坊在寺后头,三间屋,屋里摆着十二张床。床是小床,木的,床上铺草。屋里有人在咳,咳的声音从最里头那一张床来。
管坊的僧八十一岁,法号叫净安。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块毡。
“你是郎中。”净安说。
“是。”
“坊里没有钱请郎中。”
“不要钱。”他说,“问你一件事。”
“问。”
“悲田坊里,领孩子的人都什么样。”
净安把眼睛抬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层黄,黄得深。
“什么人都有。”他说,“没有孩子的,孩子死了的,家里缺人手的。有的是自己来,有的是托人来。来的都要看孩子,看了挑,挑了付钱。”
“挑的时候看什么。”
“看牙,看眼,看腿。”净安说,“还要看哭不哭。让他在屋里哭一声,哭得响的,好。哭不响的,人家不要。”
“为什么哭得响的好。”
“哭得响的,气足。”净安说,“气足的活得下来。坊里死孩子,死的大多是哭不响的。”
“有没有人专挑哭不响的。”
净安的手在毡上动了一下。
“有一个。”他说。
“什么样。”
“看不出来。”净安说,“穿得不旧,靴子干净,说话是北边口音。他不挑牙,不挑眼,不挑腿。他进来看一圈,看完了指一个,说这个。”
“指的哪一个。”
“指的那个,都是不哭的。”净安说,“我抱给他看,孩子在他手里不哭。别的人抱,孩子哭,他抱,孩子不哭。”
“他就说是这个。”
“他就说是这个。”净安说,“他付钱,付现钱。付完就走,走的时候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头朝里。”
“他来了几回。”
“我记得的,五回。”净安说,“五回都在我手上。我十九岁进坊,管了五十二年,前头的不是我管。”
“五回都是现钱。”
“都是现钱。”净安说,“一百二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他把钱摊在案上,摊得很齐,摊完用手掌压一下,压完就走。”
“他有没有说过话。”
“说过一句。”净安说,“第二回来的时候,他看了看屋里,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一批里头,有几个是不哭的。”
“你怎么答。”
“我说不哭的不好养。”净安说,“他说,不哭的好。”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再来。”净安说,“最后一回是开元二十一年,冬天。他抱走那个孩子的时候,孩子在睡觉。”
净安把毡往上拉了拉。
“你要找那个人。”
“找。”
“找不着。”净安说,“三十年了。三十年里,坊里死了四百多个,走了两百多个。走的两百多个,我一个也记不得脸。”
“你记得他。”
“我记不得他的脸。”净安说,“我记得他的靴子。五回,靴子都是新的,底上没有泥。京城里的路,走一天底上就有泥。他的靴子上没有。”
夜里他在店里把八张纸摊开,把九枚钱排在纸上。
第一枚钱放在第一张纸上,第二枚放在第二张上。排到第八枚,八张纸上一枚钱。
第九枚他没有地方放。他把第九枚放在八张纸的边上,摆在一处空白的地方。
八张纸上写的都是“无籍”。第九张纸上没有字。
他把灯挪近,看那八条。
八条都是:日子,县,男女,几岁,付一客,无籍。八条一共四十八个字。
八条里没有一个名字。
八回都是一百二十文。八回都是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