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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 第九子

第十六章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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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有一家书铺,铺子在一条窄巷里,巷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抄”。

三月的长安还在化雪。城墙根下的雪化得慢,化出来的水在墙根积成一条,水上有煤灰。

东市比从前冷。从前东市一天开两次,早一次,午一次,鼓一响开市,钲一响收市。如今三声鼓才开,开得晚,收得早,午后的市上人不多。

他在市上转了半日,看的是纸价。麻纸一刀十八文,竹纸一刀十二文,都比三年前贵。卖纸的说,纸贵是因为竹贵,竹贵是因为江上运竹的船少了一半。

铺子里只有一个人。六十上下,一只眼上有一层白,白盖住了眼珠,另一只眼很亮。他在抄一张状子,抄的时候纸压在一块木尺下,身子坐得很直。

“抄一张多少。”他问。

“十个钱。状子十五,契三十。”

“我不抄。”

“不抄,你来做什么。”

“查。”

老书手把笔放下,放的时候笔尖朝上,架在笔架上。

“查什么。”

“查八个人。”

“人在哪儿。”

“不晓得。”

老书手把那只亮的眼睛抬起来。

“不晓得人,查什么。”

“查八个日子。”他说,“八个日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把布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案上。布上正面九个黑块,背面八行。他把八行指给老书手看。

老书手把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布上走,走到哪一行,头就低下去一点。

“这是干支。”他说。

“干支。”

“己酉,癸丑,丁巳,辛酉,丙寅,戊辰,壬申,癸酉。”他念得很慢,“景龙三年,开元元年,开元五年,开元九年,开元十四年,开元十六年,开元二十年,开元二十一年。”

“你算得快。”

“我抄了四十年帐,干支不用算。”老书手说,“你要查这八天,查什么。”

“查这一天,有没有一个孩子被人领走。”

老书手把布放下。

“悲田坊。”他说。

“什么。”

“悲田坊是寺里设的,收弃儿,收饥儿,收走不动的老人。”老书手说,“收了人,要记。记在一本簿上。付人领走,也要记。记的是日子,是县,是男是女,是几岁,付给谁。”

“簿在哪儿。”

“在县里。”老书手说,“县里一本,州里一本。京兆府辖二十三个县,二十三个县的悲田坊,帐一年一报,报到京兆府。京兆府存二十年,二十年以外的不存。”

他算了一算。

“景龙三年的帐,四十年前的。”

“四十年前的帐,京兆府不存。”老书手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悲田坊的帐不只报京兆府。”老书手说,“它还报僧司,僧司报祠部。祠部的册子不进架阁,进库。库里的东西不烧,只是不动。不动的意思是没有人数,没有数就没有人翻。”

“你能进库。”

“我不能。”老书手说,“我能进京兆府的架阁。架阁里有旧帐的抄件,抄件是当年抄的,抄的时候多抄一份留在府里。”

“抄件存多少年。”

“抄件跟正本一样,二十年。”老书手说,“不过京兆府的架阁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该烧的没有烧。”老书手说,“烧帐要人,要柴,要人看着烧。京兆府三十年换了十一个少尹,换一个少尹,烧帐的事就往后拖一回。拖到如今,最老的抄件是开元年间的。”

老书手的价是:查一日,二十文;抄一条,十文;进架阁要给守库的三百文。

“三百文是给他的。”

“给他。”

“他收三百文,出了事他担一半。”

“你担一半。”

“我担一半。”老书手说,“我不进架阁。我在外头等。你自己进去抄,抄错了是你的事。”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

老书手把那只瞎眼转过来一点。

“我抄了四十年。”他说,“抄状子,抄契,抄帐。抄的东西都是别人说给我听的。抄了四十年,我没有抄过一件我自己想晓得的事。”

他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蘸了墨,又放回去。

“你这件事我不想晓得。”他说,“我只是想抄一回不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抄完了你也晓得了。”

“抄完我就忘了。”老书手说,“我抄的东西,抄完就忘。忘不了的三件,我写在墙上,写完就抹。”

第二天他们去京兆府。

京兆府在朱雀门东边,墙高,门前两级台阶,台阶的石头被人踩得中间低。守门的是两个兵,兵看了老书手一眼,没有拦。

架阁在后院,三间屋,屋门锁着,锁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

守库的是个瘦子,四十上下,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地。

老书手把三百文交给他。瘦子数了两遍,收进怀里。

“一个时辰。”瘦子说,“一个时辰以后我要锁门。”

“够了。”

“开元年间的帐在里头,靠西墙,第三架到第七架。”瘦子说,“纸脆,翻的时候从下往上托。”

架阁里黑。瘦子点了一盏灯,灯放在门口的地上,光进不去。

他摸到西墙,摸到第三架。架是木的,木上有一层灰,灰厚的地方用指头一抹,抹出一道沟。

帐是一摞一摞的,摞上压着木板,板上写着年份。他找景龙三年。

景龙三年的簿在最里头,捆着麻绳,麻绳断了,纸散了一半。

他先翻错了两摞。头一摞是开元十几年的,摞上的木板写的是“开十四”,他看成“景三”。第二摞是别的坊的,坊名写在纸角,字很小。

翻错的两摞他照原样捆回去,捆的时候绳子不够长,他把绳头接了一段。

他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日子排。排到三月十七。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第三行是:

“三月十七 兴平 女 四岁 付一客 无籍”

他把这一行抄下来。抄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兴”字写歪了,他把那一张纸揉了,重抄。

第二行他找开元元年四月廿二。开元元年的簿压在最下面,纸是硬的,硬得像木片。他翻的时候从下往上托,托到一半,纸裂了一道。

“四月廿二 盩厔 男 十三 付一客 无籍”

第三行,开元五年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武功 女 十一 付一客 无籍”

第四行,开元九年五月十四。

“五月十四 渭南 男 十四 付一客 无籍”

第五行,开元十四年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 咸阳 男 四岁 付一客 无籍”

第六行,开元十六年九月廿一。

“九月廿一 高陵 女 三岁 付一客 无籍”

第七行,开元二十年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泾阳 男 五岁 付一客 无籍”

第八行,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

“十一月初七 蓝田 男 三十 付一客 无籍”

八条。他抄了一个时辰,抄到第八条,瘦子在门外喊了一声。

他把抄好的纸摞起来,摞的时候对齐,对齐了两遍。八张纸,八条。

他把纸塞进怀里,走出去。外面的光刺眼,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老书手在院子里等,坐在一块石头上。

“八条。”

“八条。”

“抄完了给我看。”

他把八张纸递过去。老书手一张一张看,看的时候不说话,看到第八张,把纸放下。

“八个县。”

“八个县。”

“八个县都在京兆府。”老书手说,“这不是巧。这是有人挑的。”

“为什么挑京兆府。”

“京兆府的帐最全。”老书手说,“京兆府在京城,帐要经户部,户部要经比部。一层一层过手,过手的地方都留抄件。要抹一个人,抹不干净。”

“抹不干净,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为他们不抹。”老书手说,“他们写的是‘无籍’。写了这三个字,这个人就不在帐上了。不用抹,帐上本来就没有他。”

他把八张纸收回来。

八条里,八个县的写法一样:日子,县,男女,几岁,付一客,无籍。

八条里没有一个名字。

八条里的“一客”,八回都是这两个字。

他站在京兆府的院子里,日头在头顶上。

“一客是什么。”他问。

“客是不留名的人。”老书手说,“住店不留名,叫客。吃饭不留名,叫客。付了钱不留名,叫一客。”

“八回都是一客。”

“八回都是一客。”老书手说,“一个人八回来领孩子,八回都不留名,八回都记一样的两个字。”

“他给了多少钱。”

“簿上没有钱。”老书手说,“钱在另一本上。”

“哪一本。”

“乳钱簿。”老书手说,“悲田坊收孩子,要喂。喂要钱。钱从哪儿来,记在乳钱簿上。付了多少,谁付的,都要记。”

“乳钱簿在哪儿。”

“跟付养簿捆在一处。”老书手说,“你刚才翻的那一摞,底下还有一层。”

他回头看架阁的门。门已经锁了,瘦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明天再来。”他说。

老书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来,你要多带三百文。”他说,“锁开了再锁,是第二回。”

他把八张纸对折,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压在布的上头。

八条里没有一个名字。

至圣唐 卷31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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