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廿二 夜(771.1)
烫是亥时末起的。
起的时候不像烫,像有人用指头在眉心点了一下。他抬手去抹,抹到的是自己的皮。
过了一会儿才烫起来。烫从眉心往外走,走到额上,走到眼窝上头,走到太阳穴就停住。
他用手背贴上去。手背是凉的,贴上去,凉的地方立刻不凉。
他把手背挪开,等了十个数,再贴。还是烫。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二圈,他把额头贴在墙上。墙是泥的,夜里泥墙凉,贴在墙上,凉的地方是他额头,不是眉心。
前两回不是这样。
头一回是九年前画九子图那一夜。那一夜也烫,烫到天亮,天亮退回去,退得干净,摸上去跟别处一样。那一夜他打了一盆水看,水上三道红,红了一夜,天亮就没有了。
第二回在剑南,一夜,也是天亮退。那一夜他没有看水。他坐在驿站的台阶上,坐到鸡叫,鸡叫三遍,烫就没有了。
这一回烫到子时,没有退。
他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一块布浸透,叠成四折,捂在眉心。
布是凉的。凉到第三十个数,布不凉了。他把布揭下来摸,布是温的,温得比手还快。
他把布重新浸了水,捂上。这一回凉到二十个数。
第三回他不数了。
他把布搭在盆沿上,穿上衣裳,出门。
外面有霜。霜在门槛上,在石阶上,在榕树的气根上。天上有星,星不多,能看见的七颗。
他上坡。
坡上的草在脚下响。走到第七排,他停下来,回头看寨子。寨子里有三处灯,一处是侬五家,一处是寨老屋,一处在江边。
他走到坡顶,在她的堆边上坐下。
堆上的土是硬的,冻了一层。他把手放在土上,土是凉的。
“我挖了你坡上的东西。”他说。
他坐了一会儿。
“你欠人的钱,是不是这一罐。”
坡上没有风。江那边有一点声音,是水在石头上走。
“你看着它二十几年。”他说,“你晓得它有几个。”
他把手从土上拿起来。
“八个。”他说,“绳上打了九个结。”
眉心还是烫。
坡下有几条狗在叫。叫声从东头叫到西头,叫到江边就停了。
江上有船。船不快,桨声一下一下,桨在水里划开的时候声音是闷的。船上有灯,灯很小,走得很慢,走到榕树那一段就没有了。
丑时他下坡。走到寨口,看见侬五家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瘸的老人。
瘸的老人一只脚短,站着的时候往左边沉。他没有拄拐,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他不说话了。”瘸的老人说。
“什么时候。”
“戌时还说话。亥时叫他,他应了一声。子时我叫他,他不应。”瘸的老人说,“我摸他的手,手是凉的。我给他盖了两床被子,盖了半个时辰,还是凉的。”
他跟着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瞎的老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他的脸是灰的,眼睛闭着,嘴张着。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他的手。手是凉的,凉到手肘。他把手按在胸口,胸口还有一点动,动得慢。
“烧水。”他说。
瘸的老人去烧水。水开了,他兑了半盆温的,把老人的脚放进去。脚放进去,水不动。
他把老人的衣裳解开,用手掌在他胸口上推,从下往上推,推一下,停一下。
推了两百下,胸口那一点动还在。推了四百下,还在。推到六百下,他的手掌麻了,换了一只手。
“他几岁。”他问。
“八十一。”瘸的老人说,“比我大四岁。他眼睛坏了十九年。坏的那一年,他还能摸着劈柴。第三年摸不着了,就不劈了。”
“他有没有亲人。”
“有一个儿子,开元末年到安西去了。”瘸的老人说,“去了就没有信。他眼睛坏的那一年,还问过一回。后来不问了。”
“他叫什么。”
“阿岩。”
他把手停了一停。
“阿岩。”
“阿岩。”瘸的老人说,“他阿爹给他起的名。他说他阿爹起名的时候在江边捡了一块石头,石头是白的,所以叫岩。”
坡上十二个堆里,开元八年三月埋的第一个人,也叫阿岩。会编鱼笼,编的笼口是圆的。
他把手放回老人的胸口。
“他编鱼笼。”他说。
“编。”瘸的老人说,“他眼睛好着的时候编,编得比谁都好。他编的笼口是圆的,别人的是方的。他说鱼进笼是顺着水进的,水是圆的,笼口方的,鱼要拐弯,拐了弯就退出去。”
“他那根竹刀还在。”
“在。”瘸的老人说,“挂在墙上,跟笼子挂在一处。”
他去看墙。墙上挂着七个鱼笼,笼口都朝外,最上头一个笼口是圆的。笼子旁边挂着一把竹刀,竹刀的口磨得很薄。
他回到床边。
他去灶上舀了一碗热水,端到床边,用一块布蘸了,给老人擦脸。擦的时候从额头擦到下巴,擦三遍,第三遍布上没有灰。
他把老人的手拉出来,一只一只擦。左手,右手。手上的指甲长了,长的指甲里有一层黑。他用竹签把黑挑出来,挑完把指甲剪了。剪下来的指甲他收在一张小纸上,包好,放在枕头边。
“指甲要留着。”瘸的老人说。
“留着。”他说,“埋的时候放在手里。”
“为什么放在手里。”
“老辈人的规矩。”他说,“手里有指甲,走到那边才认得出自己。”
屋外有鸡叫。第一声在寨东,第二声在寨西,第三声就在窗下。
寅时,老人的胸口不动了。
他等了一百个数,又摸了一回。不动。
他把被子往上拉,拉到老人的下巴上头,把两只手从被子里取出来,放在被子外头,摆平。
“他走了。”他说。
瘸的老人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一个人了。”他说。
“寨子里有人。”
“寨子里有人。”瘸的老人说,“屋里没有人。”
他去看屋里的东西。米缸里有米,一斗二升。灶边有一堆柴。墙上七个鱼笼,最上头那个笼口是圆的。床底下有一个木箱,箱里是两件衣裳,一件蓝的,一件灰的。
箱底有一张纸。纸是折过的,折了三折,折印发白。他打开。
纸上没有字。纸上画着一样东西,画的是一只手,手上有五根指头,指头下面是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一条弯的。
画得不好。画的人眼睛坏了。
他把纸折回去,照原来的三折折,折完放回箱底。
“这张纸他画了几年。”他问。
“画了两年。”瘸的老人说,“他不晓得手是什么样子了。他画一回,让我看,说对不对。我说对。他说不对,他说他记得手不是这样的。”
“后来呢。”
“后来他不画了。”瘸的老人说,“去年冬天他把纸塞进箱子里,说画不对,不画了。”
天亮的时候他去井边打水。井绳上的冰化了,绳是湿的。他打上来一桶,先洗了手。
洗手的时候他低着头,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影是黑的,只有一团。
他没有细看。他把水泼了。
泼出去的水在地上散开,散成一片,片的边上有一道白。
阿月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鞋上沾着泥。
“阿岩阿公没了。”她说。
“没了。”
“我阿公叫我来问,要不要报。”
“报不上。”他说,“他没有籍。”
阿月站着,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脸上一层汗。”她说。
“走了半夜。”
“正月的汗,走了半夜也不该有。”阿月说,“我阿婆讲,人出汗,是里头有火。”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布是擦碗的,干的,放在门槛上。
“擦。”
他拿起来,擦了一回脸。布上留下一点湿,湿的地方很快就干了。
她走了以后,侬公石来了。
“阿岩埋哪儿。”侬公石问。
“坡上。”
“坡上的数要动。”侬公石说,“一百四十三个,添一个,一百四十四个。”
“添。”
“添一个,排就挤。”侬公石说,“上头那一排已经挤了。挤了要往上添,上头是炭窑。”
“添在第九排最西头。”
侬公石想了很久。
“第九排最西头是空的。”他说,“空的地方原来是水沟,填过土,土是实的。实土挖得动。”
“我挖。”
“你挖。”侬公石说,“挖三尺,挖到石底就停。石头从河沟里抱,抱大的,压得住。”
他上坡,在第九排最西头挖坑。土是实的,实土硬,锄头下去弹。他挖了一尺,把土捧出来,捧到坡边堆着。挖到二尺,土里有石子,石子是填土的,圆的,一把一把。
挖到三尺,底下是石底。石底不平,他把平的地方找出来,把坑底修平。
修完他站在坑里,坑沿到他的膝。
日头已经出来了。坡上白霜化了,土是湿的。他抬头,坡下是寨子,寨子里有烟。江在更远的地方,白沙那一段亮。
他把锄头放在坑边,坐在坑沿上。
坑里有一层薄霜,霜在土上,白的一层,他坐的地方没有。
抬手贴了一下眉心。
还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