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八月初三(769.8)
八月初三,谷满天没亮就上来了。
背架上有米,有一小坛酱,还有一把锁。
锁是铁的,横开,锁身三寸长,锁梁有一指粗。锁身上有一行字,铸得浅,磨一磨就看不见了。
“镇上铁匠打的。”谷满说,“三十文。他说这一把能用二十年。”
他把锁接过来,放在手里掂。
锁沉。沉的锁,锁梁粗,撬不开。
“钥匙呢。”
谷满从怀里摸出两把。钥匙是铁的,两寸长,钥匙头上有一个孔,孔里穿着一根麻线。
“两把。”谷满说,“一把开,一把备着。备着的丢了,还有一把。”
他把两把钥匙都拿在手里。
“锁上有字。”他说。
“什么字。”
“看不太清。”谷满说,“铁匠说,锁是他师父传的模子,模子上有字,字是什么,他也不认得。”
他把锁翻过来看。字在锁身的侧面,一行,四个字,铸得浅,锈了一层。
他用指甲刮锈。刮开一点,看见一个“永”,底下两个字糊了,最后一个像是“固”。
“永什么固。”
“不知道。”谷满说。
他把锁放在井台上。
天亮以后他开始归置院子。
先归置灶。
灶在屋后,土砌的,灶面上有一层黑。锅在灶上,锅底有一层烟灰。他把锅端下来,端到井台上,用井水刷。
刷了三遍,水是黑的。第四遍水清了。
他把锅扣在灶台上,锅底朝上。
扣着的锅不再用。
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是他昨晚封的。他用火钳把灰扒开,灰底下有红。他把红扒散,扒成一片,然后舀水浇上。
浇完灶膛里冒出一股白气,气散了,灶膛是黑的。
他把火钳挂在灶边的钉子上,钳口朝里。
归置水。
水缸在檐下,缸里还有半缸水。他把水舀出来,一瓢一瓢浇在药圃上。
浇完把缸刷了,缸底有一层泥。泥倒在圃角上。
缸倒扣在檐下。
井绳收起来。绳是麻的,长三丈,盘起来是一盘。他把绳盘在井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桶挂在井边的桩上,桶底朝外。
归置药圃。
圃里的土他昨天推平过,推平以后有一片手掌印。他把手掌印抹了。
七株药,他挖走了三株黄芪。剩下的四株还在,两株当归,两株远志。
他蹲下去看那两株远志。远志的叶子卷着,卷得像针。他伸手把一根枯枝掐了。
“明年春天。”他说,“远志要分根。不分,根就挤在一处,长不大。”
谷满站在旁边听。
“我记着。”他说。
“分根的时候,把老根拔出来,掰成三份,一份留一个芽。”
“一份留一个芽。”
“埋的时候不要埋深。深了不出苗。”
谷满点头。
归置屋。
没塌的那间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案,两条凳。床是板的,板上铺草。案是他昨天用门板架的。
他把床上的草抱出去,抱到院里晒。
案上的东西收起来。五样东西装进背架:瓮绑在背架的一边,琴绑在另一边,册和碗装进一只布袋,方贴在怀里。
石头放在案上,放在第六个位置上。
他把席子盖上。
塌了的那半间屋,他把塌下来的梁垫了一块石头,让梁不压着地。垫完他伸手推了推梁,梁不动。
院里的地他扫了。扫帚是新的,谷满带上来的。
扫到石壁前,他停住。
石壁底下那一层土,他昨天扫平过。今天土上有一片叶子,叶子是黄的。
他把叶子捡起来,扔在墙角的叶堆上。
他把石壁前的土又扫了一遍。
扫完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土上。土是干的,按下去有五个坑。
他把坑抹平。
抹平以后土上什么都没有。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院子归置完了。
他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
井台上有绳,有桶,有锁。灶上有扣着的锅。檐下有倒扣的缸。圃里有四株药。屋里有席子,席子底下有石头。
石壁是石壁。
他站在院当中,站了很久。
谷满蹲在井台边,把锁拿起来看。
“李先生。”他说,“这个院子,锁了给谁看。”
“不给人看。”
“不给人看,锁它做什么。”
“锁了,就是关了。”
“关了还会开。”
“开了就是开了。”他说,“这一回关,我不开。”
“你要是不回来,院子就荒了。”
“荒了。”
“荒了明年草长起来,墙就塌。”
“塌就塌。”
谷满把锁放下。
“我替你看。”他说,“三个月上来一回。墙塌了我垒,瓦掉了我捡。”
“不用垒。”
“垒。”谷满说,“你在的时候,这院子是你的。你走了,这院子还是你的。你的东西塌了,我心里不好过。”
他没有说话。
谷满站起来,把锁拿在手里。
“锁上吧。”他说。
他走到院门前。
院门是木的,两扇,一扇歪了,关不严。他把歪的那一扇抬起来,抬到门轴上,往下按。按下去,门正了。
两扇门合上。中间有一道缝,缝有二指宽。
门鼻是铁的,锈了。锁梁粗,门鼻的孔小。
第一次穿,穿不过去。他把锁抽出来,看了看门鼻的孔。孔里塞着锈。
他找了根铁丝,把孔里的锈捅出来。捅出来的锈是褐的,落在手心里,一捻就碎。
第二次穿,穿到一半卡住。他把门往上抬了抬,抬起来一点,锁梁过去了。
他把锁穿进门鼻。
门鼻是铁的,锈了。锁穿过去,锁梁套住,他把锁按下去。
门上他抹了一点油。油是从灶上刮的,刮了一小撮,抹在门轴上。
抹完他推门,门不响了。
“咔。”
一声,短,脆。
他拉了一下锁。锁不动。
他推了一下门。门不动。
“紧了。”谷满说,“门鼻锈了,紧。”
锁上有一层油。他用袖子把油擦了,擦完锁身上那行字看得清了一点。
四个字。头一个“永”,末一个像“固”。
中间两个他不认得。
他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
两把钥匙,一把在手里,一把在麻线上穿着。
他把麻线解开,把两把钥匙分开,一手一把。
“给我一把。”谷满说。
“不给。”
谷满看着他。
“为什么。”
“有钥匙,就会来开。”他说,“开了,还想再开一回。”
“我不开。”
“我知道你不开。”他说,“钥匙在你身上,你天天摸它。摸一年,摸两年,有一天你走到这儿,就想开一下。开一下看看里头有没有人。”
谷满不说话。
“看完了,你再锁上。”他说,“锁上以后,你就知道里头没有人。看过了,你就不来了。”
“我还会来。”
“会来。”他说,“来了就在门外站着。站着比开门好。”
谷满把手里的背架带子捏紧。
“你把两把都带走。”
“一把带走。”他说,“一把扔了。”
“扔哪儿。”
“涧里。”
谷满看着他手里的两把钥匙。
“扔一把,剩一把。”他说,“剩的那一把,你带在身上,走一千里,还是带在身上。”
“带着。”
“带着就会回来开。”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他把一把钥匙穿上麻线,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裳里。
“因为钥匙在,锁不在我手里。”他说,“锁在这门上。”
谷满没有听懂。他把另一把钥匙拿在手里,看。
“这一把。”他说。
“这一把扔了。”
他背上背架。背架沉,瓮在一边,琴在另一边,走起来晃。他把带子在胸前勒紧,勒了两道。
“先生。”他对着石壁说。
“我走了。”
“门我锁了。钥匙一把带走,一把扔了。”
“你要是有话,托梦。”他说,“梦里我不怕。”
石壁没有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院里没有声音。井绳不响,灶不响,圃里有虫在叫。
他把耳朵拿开。
门板上有一片黑,是他抹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黑。黑在木上,抹不开。
他转身,出了院门。
谷满跟在后头。
走到坡口,他停下来,回头看。
院门关着。门是旧的,木头是灰的,锁是新的,锁在门上有一点亮。
他看了很久。
“走。”谷满说。
“等一等。”
他站在坡口,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把手里那把钥匙举起来,看。
钥匙是铁的,两寸长,钥匙头上有一个孔。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涧在哪儿。”
“下头。”谷满说,“坡底下。”
“绕一趟。”
他们绕到涧边。
涧在坡底,从崖根一直通到山根。水在石头上过,走到一处,石头凹下去,水在那里打一个旋,旋成一个潭。
潭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
他站在潭边。
“扔在这儿,一辈子找不着。”谷满说。
“找不着。”
他把手举起来。
钥匙在他手里。日头照在钥匙上,钥匙是亮的。
他把手放下来。
“李先生。”
“等一等。”
他蹲下去,把钥匙放在潭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湿的,钥匙放上去,沾了一点水。
他看着钥匙。
然后他把钥匙捡起来,扔进潭里。
钥匙落水的时候没有声音。水面上的旋没有变,旋了一圈,平了。
他蹲在潭边,看着水面。
水面平了以后,能看见天。天是白的,白里有一块蓝。
“走了。”他说。
他站起来,背上背架,往山下去。
谷满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谷满回头看了一回。
“看什么。”
“看潭。”谷满说,“我下回上来,要从这儿过。过的时候我看一眼,看水面上有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