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十七章 六样

※ ※ ※

八月初二,他把席子又掀开。

这一回他不按类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井台上,摆成一行。

他一边摆一边说。

“簿一本。”

他说完,看着那一行的头。那一行的头上是空的。

“册一本。”

册摆在第一个位置上。

“半张方一张。”

方摆在第二个位置上。

“瓮一只。”

瓮摆在第三个位置上。瓮沉,搬的时候他要两只手抱。

“碗一只。”

碗摆在第四个位置上,缺口朝下。

“琴一把。”

琴摆在第五个位置上,席子没有解。

五个位置,五样东西。

他退后一步,看这一行。

三年前在骆谷驿,他也是这样摆的。那天下着雪,驿里冷,灶里的火是他自己烧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上,摆成一行,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样。

那时候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六,第二遍也数到六。

现在是五。

他蹲下去,把井台底下看了一遍。井台是石的,石缝里有土,土里没有东西。

他把瓮搬开,看瓮底下。瓮底下有一圈印,印里有一只死虫。

他把琴的席子解开,看席子里头。席子里头是琴,琴底下没有东西。

他把册翻开,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看有没有夹着别的。最后几页是空的,只夹着那一张纸。

他把碗拿起来,看碗底下。碗底下有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的梁上看了一遍。梁是圆的,上头的灰厚,灰上没有手印。

墙角看了一遍。墙角的土是实的。

门板后头看了一遍。

他回到井台前。

五样。

他坐在井台边上,把五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

石壁底下有一层土。土上有一块石头,是白的,拳头大,是凿门那年堆在坡后的那种石头。这块石头是他廿五那天从坡口抱回来的,抱回来放在桶边,后来卡在门缝里当了楔子,门合的时候它被推在外头,滚到石壁底下。

他把石头捡起来。

石头是凉的。石头的一面有一道槽,是门挤出来的。

他抱着石头回到井台前。

他把石头放在第六个位置上。

六个位置,六样东西。第六样是一块石头。

他退后两步,看。

石头是白的。别的东西都有影子,石头没有影子,因为日头在它后头。

三年前那一夜,驿里冷。

灶是他自己烧的,柴是后棚下的,上头的湿,下头的干。他抱了一抱,塞进灶膛,用炭引火,敲了七八下才敲出一点红。

水开了,他舀了一碗。碗是从瓮口上取下来的。

然后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摆成一行,数: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他把东西收起来,收的时候又数了一遍。

六。

那一夜外头下雪。雪落在驿的屋顶上,屋顶上的雪厚了,屋里就静。

他睡在灶边,灶里的火没有灭。

他坐在六个位置前头,算了一回重量。

瓮十二斤,里头半瓮酒,算三斤,十五斤。琴三斤。册一斤。碗半斤。方二两。石头四斤。

五样加石头,二十三斤半。

他背得动。三年前他背过,走了八百里。

算完他又算了一回不带石头的:十九斤半。

差了四斤。四斤就是一本簿子的重量。

他把石头摆正,摆得跟别的五样对成一条线。

石头比瓮矮,比碗高。摆在当中,这一行就高低不平。

他看了很久,没有挪。

晌午,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背架,背架上有米,有一小坛酱,有一把新扫帚。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井台上一行东西,站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摆东西。”

谷满走过来,蹲下去看。

“瓮,碗,琴,册。”他一样一样点,“还有一张纸。”

“方。”

“方。”谷满说,“这一块石头是什么。”

“第六样。”

“第六样是什么。”

“簿子。”

谷满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簿子在洞里。”

“在洞里。”

“洞里进不去。”

“进不去。”

谷满站起来,把背架卸下,把米放在檐下。

“李先生。”他说,“我不懂。”

“哪一样不懂。”

“簿子在洞里,你在洞外头摆一块石头。”谷满说,“石头不是簿子。”

“石头不是簿子。”

“那你摆它做什么。”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

“六样少了那样。”他说,“少了那样,位置还在。位置在,就得有个东西占着。”

谷满不说话。

“你要是不占着。”他说,“过一年,你就只记得五样。过三年,你连少的是哪一样都记不清。记不清,那一样就等于没有过。”

谷满低下头,看那一行东西。

“我懂了。”他说,“懂了以后更难受。”

他把米搬到屋里。搬完他出来,坐在井台边。

“我昨天在镇上听说一件事。”他说。

“什么。”

“县里要量田。”谷满说,“量完了造簿。造簿要人,一家出一人,出三天,管饭。”

“什么时候。”

“九月。”谷满说,“里正说,凡是有田的都要去。没有田的,出人,一天八文。”

“我没有田。”

“没有田出人。”谷满说,“你没有籍,出人也写不上名。写不上名,去了也白去。”

“白去。”

“白去。”谷满说,“但不去,里正要问。”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月我不在。”

“你去哪儿。”

“不知道。”

谷满看着他。

“你要走。”

“要走。”

“走哪儿。”

“往南。”他说,“南边暖和,冬天不冻手。手不冻,还能替人看。”

“你看病不收钱。”

“收粮。”

“收粮也是收。”谷满说,“你收粮,人家记你。记你的人多了,就有人问你从哪儿来。”

“问就说从山上来。”

“山上有老人。”

“山上有老人。”

谷满把头低下去。

“我替你看着。”他说,“三天上来一回。石壁上有什么动静,我记着。水声响不响,我听着。”

“水声子时才响。”

“子时我上不来。”谷满说,“天黑山路不好走。”

“那就白天来。”

“白天听不见。”

“听不见就听不见。”他说,“你来看看石头就行。石头要是裂了,你记着裂在哪儿。”

“记着。”

谷满从怀里摸出一块炭,一小截,还有一片纸。

“我也记。”他说,“你教我的,先记剩的。”

他看着谷满手里那截炭。

炭是新的,削得尖。

“记在纸上。”他说,“纸上写日期,写天气,写你看见的。”

“我不识几个字。”

“写你识的。”他说,“不识的画道。一道一日。”

谷满把炭和纸收进怀里。

“李先生。”他说,“你要是走了,我记给谁看。”

他没有答。

谷满把背架背上。

“明天你走。”他说。

“明天。”

“我从铺子里送你。”

“不用送。”

“送。”谷满说,“送到界石。”

谷满走了。

晌午过了他才吃饭。

米是新的,煮出来有香气。酱是小坛的,谷满说镇上自己做的,一坛八文。他用筷子挑了一点酱,拌在饭里。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扣在井台上。

他数了一回年岁。

他今年二十一。谷满二十九。老人在簿子上写过六十,写了三十年。

他上山那年五岁,谷满那年十三。谷满十三岁那年在镇上替人看牛。

二十一年,他从五岁长到二十一。老人从四十长到六十。谷满从十三长到二十九。

三个人,三条数,一直走。现在一条数停在石头里。

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那个字。

字是一个“李”。烧的时候就划上了,划得浅,楷书,一笔一画。

“药呢。”谷满说。

“在。”

“还有多少。”

“一两七钱六分。”

“够用多久。”

“够用两年。”他说,“用得省,够三年。”

谷满点头。他没有再问药在哪里。三年了,他问过两回,两回都没有得到答。

他把碗放回去,缺口朝下。

他把石头拿到井台上洗。

石头上的土洗掉了,那道槽洗不掉。槽里有一线白,是石粉。

洗完他把石头放在日头底下晒。晒了一个时辰,石头干了,白的地方更白。

他把石头拿回案上,放在第六个位置。

石头四斤。簿子半斤。

四斤替半斤。

他把六个位置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石头他留在井台上。石头不带走。

五样东西收进屋里,用席子盖上。

盖以前他把石头搬到席子上,放在第六个位置上,摆得正。

席子盖上,底下鼓起来一块,是石头。

他坐在席子前头,把手放在那一块鼓起来的地方。

“石头替你。”他说。

“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记。”

“石头在,位置在。”

他从灶膛里抽了一根没烧尽的柴,柴头是黑的。

他把册翻开,翻到最后几页,在空页上写:八月初二,晴。六样,五样,一石。

写完他看了一遍。

“一石”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小。他把柴头又捏了捏,在旁边补了三个字:石头代。

他看了一遍,把册合上。

火候不记了。别的还记。

他把柴头放在案角,摆得正,黑的头朝外。

夜里他没有点灯。

他躺在席子上,手伸着,伸到石头那边。

石头是凉的。

半夜风大,风从坡上来,从门缝里进来,把席子掀起一角。

他起来,把席子压回去,用那只碗压住。

碗压不住。碗轻。他换了一块砖。

砖压住了。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把碗从席子上拿下来,放回自己枕头边。

他睡着以前,手指头在石头上摸了一下。

摸到那道槽。

槽是门挤出来的,挤得深,深得能搁进一根手指。

至圣唐 卷30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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