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一(768.7)
院子在坡上头,坐北朝南,三间土屋。
东边那一间塌了。塌的不是屋顶,是后墙,后墙往里倒,倒了半截,土块堆在屋里,堆到窗台那么高。屋顶还架着,架在空里,梁的一头搭在塌了的墙上,另一头搭在柱子上,梁弯了,弯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
西边两间还站着。屋顶补过,补的是新草,草是黄的,压着石头,石头一共十七块,排得不齐。
补的手艺不好。草铺得薄,边上没有压边,风一大就要掀。
院里有一道石阶,三级,第三级裂了。
屋门没有锁。门上原有一个木门闩,闩断了,断的那一截不知丢在哪儿。现在门是用一根麻绳系着的,绳从门环穿过去,绕两圈,打一个活结。
他解了绳,推门。门轴响了一声,是干的那种响。
屋里靠墙有一张床,床板是四块,两块平,两块翘。床上的草席卷着,卷成一个筒,筒上落着灰。
墙上一排木钉,钉上挂着东西:一把切药的刀,刀身短,刀背厚,刀刃是斜的,刃上有一个小豁;一只竹筛,筛底破了两个洞;一顶斗笠,笠沿的篾断了两根;一串干的蒜,蒜皮已经透明了。
他把刀取下来。刀柄上有他的手印,是磨出来的,磨得发亮。刀柄比他的手短一点。
药圃在院子东边,用石头围了一圈,围石有高有低。圃里的土翻过,翻得很深,土块打碎了,碎得像面。
可是圃里没有药。
圃里种的是粟,三行。粟已经收了,剩下茬,茬有一寸高,茬口是斜的。旁边两行是豆,豆还青着,豆荚垂下来,荚上有毛。最靠墙的一行是蔓菁,叶子被虫吃了,吃出许多小洞,洞的边缘是褐的。
圃角上还有一小片药。薄荷、艾、紫苏,都长在边上,长得很野,没有人管。
石碾在墙根。碾盘是青石的,直径三尺,碾轮立着靠在墙上,轮上有一道崩口。碾槽里有水,水是雨水,水里泡着几片叶子,叶子烂了,成了褐色的一层。
碾盘上有一层灰。
他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灰有半分厚。
灶间在西边那间的后头。灶是土灶,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着,盖是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揭开。锅里有一层干了的饭痂,痂的边上翘起来,中间还是贴着的。
灶膛里有灰。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灰是冷的,是散的,一摸就塌。
碗架在灶边的墙上,两根木钉,一块板,板上三只碗。
三只碗里有一只是粗瓷的,碗沿有一个磕口,磕口在右上方,磕掉的那一块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那只碗拿下来。碗比他记得的重。他把它翻过来看底,底的圈足上有一个小缺口,缺口的边磨圆了。
碗底有一圈黑,是烧火的时候熏的。碗里干净,是洗过的。
他把碗放回去,放的时候把磕口朝着墙。
“谁。”
院门口有人。
一个汉子站在坡下,背着一捆草,草捆得比他宽,用一根绳勒着,绳勒在胸口。他赤着脚,脚上全是泥,泥干在脚背上,裂成一块一块。
汉子把草捆放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
“谷满。”
汉子把眼睛眯起来。他的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谷满,十二岁那年,你阿耶把你送到山下来,让你在坡上种地。”他说,“你走的时候带了一只鸡,鸡装在笼里,笼是你自己编的。”
谷满的嘴动了一下。
“李……”
“李轩宇。”
谷满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他的手在草捆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十六年。”谷满说,“十六年零几个月。”
“十六年七个月。”
谷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头在泥里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谷满说,“头几年我以为你死了。后来我想,你要是死了,他会知道。他没有说你死,我就当你活着。”
“他没有说。”
“他没有说。”谷满抬起头,“他什么也不说。”
谷满把草捆拖到檐下,解开绳,草散开来。草里有几根是绿的,其余都是黄的。他把绿的挑出来,扔到一边。
“这屋顶是我补的。”他说,“补了三回。头一回是前年,第二回是去年春天,第三回是今年五月。他屋顶上的草一年要换一回,不换就漏。”
“他让你补。”
“他不让。”谷满说,“他不管。我补我的,他不看。”
“你上来的路上,看见那个篮子没有。”
“看见了。”谷满说,“篮子是我放的。草太深,我怕踩了圃。”
“圃里没有药了。”
“他不种了。”谷满把草摊开,摊成薄薄一层,“从前这里有一百多味。我小时候来,一畦一畦,插着木牌,牌上写字。后来他一畦一畦地拔,拔了种粟。拔到第五年,就剩现在这些。”
“哪一年开始拔的。”
谷满想了一想。“我十七岁那年。那年我娶亲,上来跟他说,他正在拔黄芪。他说,种粟。我说圃里不是种药的吗。他说,种粟。”
“别的没说。”
“别的没说。”
谷满把草摊完了,直起腰,往洞口那边看了一眼。洞门在西边的崖下,从院子里看得见一角,是灰白的。
“他一个月出来三回。”谷满说,“出来打水、拿草、晒一晒。晒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晒一个时辰,晒完就进去。”
“你怎么知道他一个月出来三回。”
“我数过。”谷满说,“我十日上来一回,一回住一夜。有的时候夜里能看见洞门开着。”
“开着。”
“开一条缝。缝里有光。”谷满说,“光是黄的,跟灯不一样。灯会晃,那个不晃。”
谷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他打开布,里头是三个饼,饼上撒着芝麻。
“我女人的。”他说,“她让我带上来。她说山上的人吃不着这个。”
“你女人。”
“姓石。石阿六的侄女。”谷满说,“石阿六死了,大前年。死的时候五十七。他死以前一直在县里当差,管山口。”
“死在任上。”
“死在路上。”谷满说,“他去县里交册,回来的路上倒在沟里。有人看见他倒下,走过去,他已经不喘了。身上没有伤,册还在怀里,册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吹跑。”
“册上是什么。”
“山口的名录。”谷满说,“他那本册子上现在有三十二个人。三十年前是三个。”
“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谷满说,“有六个是逃户,名字上头划了杠。划了杠的也要写,写了他才知道少了谁。”
他把饼接过来。饼还是温的,芝麻有些掉了。
“你女儿。”他说,“好了没有。”
谷满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她让你带饼。”
“她今年九岁。”谷满说,“三岁那年发热,热了七天,人抽。我抱上来,他看了一眼,用针在脚上扎了三下,给了三包药。药吃完,热退了。左边这条腿短了半寸,走路有点跛,别的好。”
“他没要鸡。”
“他没要东西。”谷满说,“我给了一匹布,他扔出来。布扔在门口,我捡回去了。”
天黑了。
谷满把草铺在檐下,说要在院里过一夜,天亮再下山。
夜里没有月亮。山里的黑是实的,伸手看不见指头。虫在草里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
他坐在门槛上,谷满坐在檐下的草上。
“他洞里的灯,一夜不灭。”谷满忽然说。
“你看见过。”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过。”谷满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半夜起来,看见洞门开着,他站在门口。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他不掸。”
“站多久。”
“我看了两回,两回他都在。后来我睡了。”
谷满翻了个身,草响。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谷满说,“就一句。他说,你会回来。”
“哪一年说的。”
“记不清。我三十岁以前。”谷满说,“我问他什么时候。他说,我不知道。”
草不响了。过了一会儿,谷满的呼吸慢下去,慢成长长的一口一口。
他没有进屋。屋里有一股味,是艾和旧布混在一处的味,闻着像很多年没有人住,又像一直有人住。
他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解开。
后半夜他起来,走到院子西边。
崖在院子后头,崖下有一个凹,凹里就是洞门。门是灰白的,比周围的石头白,白得像新磨的。
门缝里有一线光。光是黄的,直的,不晃。
他站了很久。脚底下的石头是凉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走,走到膝盖。
门缝里的光一直没有动。
天亮以前,谷满起来,把草捆好,背上下山。走到坡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住下,粟够。他一个月吃一升半。”
他嗯了一声。
他站在院里,看着谷满走下坡,草捆在草里一起一落。
一个月一升半。
西边屋里有两石粟,装在两只瓮里,瓮上压着石板。他昨天看过,一瓮满,一瓮剩三成。
二石粟,一升半一个月。
他伸手进瓮,粟一直没到小臂。瓮底是凉的。他把手抽出来,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很快,剩在掌心里的只有十几粒。
他把那十几粒倒在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