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十一月二十(765.11)
十一月里他替一个卖药的送药。
走以前他称了药。十一月的初一他称过一回,一两七钱四分。十一月十五他又称了一回,还是七钱四分。火候八分九厘八毫,秤杆抬起来,星对到第三颗。
药在布包里,布包三道。他把布包放在箱子最上头,不放底下。放底下,压得实,纸会折。
药是七包,包成三角,绳绕两圈。送到城西十里的一个寨子。寨子在江湾里,背后是山,前面是水,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湾里的水不流。
“送到就走。”卖药的说,“不要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那是癫寨。”
“癫是什么。”
“麻风。”卖药的说,“你进去,他给你一碗水,你喝了,就带回来了。”
“喝水也带。”
“带不带我不知道。”卖药的说,“我只知道寨子里的人不喝水缸里的水。他们喝江水,江水流得动。”
他去了。
癫寨有三十几间屋,屋比柘木寨的矮,屋檐压得低。屋与屋之间隔着六七步,隔得远。每间屋门口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只碗。
寨子外头有三间新屋,屋是新搭的,木头还是白的。三间屋的门都朝着寨子外,不朝里。
一个老人坐在第一间屋门口,手里削一根竹。
“送药的。”
“送药的。”
“放在石头上。”
他把七包药放在石头上。老人没有动。
“你不拿。”
“拿了要等你走。”老人说,“你走了我才拿。”
“为什么。”
“因为你在。”老人说,“你在,我拿了,你就要看我的手。看完了,你回去说,癫寨的人手是烂的。”
“我不说。”
“你不说,别人说。”老人说,“上个月来了一个送米的,看了我的手,回去说了一句。说了以后,米就不送了。不送米,我们自己买。买米要出寨。出寨,人家不卖。”
他退了三步。
“我退三步。”
老人伸手把药拿起来。他的手包着布,布是灰的,包到腕子。
“三间新屋是什么。”
“是新来的住的。”
“新来的不住寨里。”
“住三天。”老人说,“三天里不进寨。三天里没有人赶,第四天进。”
“为什么三天。”
“三天看得出。”老人说,“三天里发热的,是别的病,送出去。三天里不发热的,就是癫。”
“送出去送到哪儿。”
“送到江边。”老人说,“送出去的人自己走。走了以后没有人问。”
“三天里谁给他送饭。”
“我。”老人说,“我一天送两回。放在石头上,敲一下碗。他出来拿。”
“敲碗。”
“敲三下。”老人说,“三下是饭。两下是水。一下是别的事。”
“一下是什么事。”
“一下是我自己也病了,来不了。”老人说,“一下敲完,他自己想办法。”
那三间新屋的第三间里有人。
“来了几天。”
“两天。”老人说,“三十上下,男的,从北边来。他说他走商道,走到半路身上发热,走到这儿就倒了。”
“发热。”
“发热。”老人说,“三天里发热的,不是癫。”
“那他怎么还在这里。”
“第二天他退了一点。”老人说,“退了一点,就不肯走。他说他走不动。他说他在这儿有饭。”
“饭是谁的。”
“我的。”老人说,“我一天的饭是两碗。给他一碗,我吃一碗。”
“他退不了。”
“退不了。”老人说,“第三天早上我看他,他的手上有一块白。白在指缝里,皮是干的。”
“那你还给他饭。”
“给。”老人说,“他要是癫,他就是寨子里的人。寨子里的人,不能饿死。”
那天下午,第三间屋的人被送走了。
送的方法是:老人站在三丈以外,用手指着路,一句话不说。那个人站起来,往路上走。走两步回一次头。走到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就往前走了。
“他去哪儿。”
“往北。”老人说,“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就说是流民。流民不查。”
“他手上有白。”
“有。”老人说,“他走到下一个寨子,那个寨子的人也会看他的手。看出来了,也会送他走。送三回,他就不走了。不走,就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老人说,“癫寨里一半的人,是这么来的。都是走到半路走不动了,看见这里有烟,就来了。”
“你不怕。”
“我早就有了。”老人说,“我有了十二年。”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手腕上有一块白,白的地方没有毛,皮是干的,干得起了鳞。
“十二年。”
“十二年。”老人说,“头两年是手,第三年是脚,第五年是脸。脸先塌的是鼻子。”
“鼻子塌了怎么样。”
“鼻子塌了,气就吸不进去。”老人说,“吸不进去,人就喘。喘半年,就死。”
“手烂的呢。”
“手烂的活得长。”老人说,“手烂,就是掉指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掉。掉到没有手了,还能活。寨子里活得最久的一个,活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老人说,“他没有手,没有脚。寨子里的人喂他。喂了八年。”
“他后来怎么死的。”
“饿死的。”老人说,“那年寨子里病了七个,送饭的人手不够。他排第七,排到他的时候,饭没有了。”
那天他没有走。他坐在寨子外的一块石头上,看这个寨子。
寨子里的人不多,看得见的有十七个。有几个在屋前坐着,有几个在江边洗东西。洗东西的人不蹲,站着,用一个长柄的勺舀水,舀起来往身上浇。
“为什么不蹲。”
“蹲下去起不来。”老人说,“腿上的肉没有了,蹲下去就压骨头。”
中午有人死。
死的是一个女的,四十上下,住在寨子最后一间屋。发现她死的是住在她隔壁的一个人。那个人敲了她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他推门,门没有拴。
“怎么知道她死了。”
“眼睛。”老人说,“眼睛睁着,但眼珠不动。手放在胸口上,手是硬的。”
寨子里的人来了九个。九个人站在屋外,没有人进去。
“不进去。”
“进去要抬。”老人说,“抬要碰。碰了要洗手。洗手要烧水。烧水要柴。”
“那怎么办。”
“用绳。”老人说,“绳从门里穿进去,套住脚,拖出来。拖到门口,再用两根竹抬。”
他们拖了。拖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绊得尸首翻了个身。
抬到江边的一块空地上。空地是烧过的,地上有黑,黑上有一层白灰。
“烧。”
“烧。”老人说,“桂州这边烧。廉州那边扔江里,绑一块石头。邕州那边埋,埋五尺深,埋在下风的地方。”
“为什么不一样。”
“地不一样。”老人说,“桂州柴多,江窄。廉州江宽,水急,扔下去冲得走。邕州土松,挖五尺容易。”
“烧要多少柴。”
“一个人四担。”老人说,“四担柴,值二十四文。寨子里一个月死两个,就是八担。八担柴,要出寨去买。买柴要人背,背柴的人不进门,放在寨外的石头上。”
柴堆起来了。堆柴的是两个男人,堆得很整齐,横一层竖一层,中间留空。
“中间留空做什么。”
“留空才烧得透。”老人说,“堆实了,外头烧焦,里头还是好的。”
尸首放上去。放的时候四个人抬,抬完四个人都退开,退到十步以外。
“谁点火。”
“我。”老人说,“我给每一个点火。点了十二年,点了八十几个。”
他点火。火是从下头点的,点在留空的地方。火起来的时候先冒烟,烟是白的,往上升,升到两丈散开。
烧了一个时辰。烧到后来柴塌了,塌下去的地方火小,有人用一根长竹把柴挑起来,挑开,火又起来。
“骨头怎么办。”
“骨头捡起来。”老人说,“捡的时候用竹筷。捡完了装罐。罐是陶的,一罐装一个。罐上不写字。”
“不写字怎么知道是谁。”
“不知道。”老人说,“罐放在寨后的架子上。架子三层,放满了就烧。烧的时候一起烧。”
“架子在哪儿。”
“寨后。”老人说,“架子是竹的,四根柱子。上头盖一片席。席烂了两回,换了两回。第三回没有人换,罐就淋雨。淋了雨的罐,里头有水。”
“有水怎么样。”
“有水就重。”老人说,“重了柱子弯。柱子弯了,架子塌过一回。塌的时候碎了三十几个罐。碎了以后扫成一堆,倒在江里。”
“没有再捡。”
“捡了。”老人说,“捡的人把碎片按大小分开,大的放一处,小的放一处。分完了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就倒了。”
“一起烧。”
“一起烧。”老人说,“烧完了,灰撒在江里。撒的时候不念经。”
“为什么不念。”
“念了要有人听。”老人说,“听了要问念的是谁。问起来,就要说名字。说了名字,就有人来。”
天黑的时候火还有红。红在灰里,一块一块。
他要走。老人叫住他。
“你送药,收多少钱。”
“二十文。”
“二十文不多。”老人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老人从屋里取出一只碗。碗是陶的,边上有缺口。
“这个不要。”
“不要钱。”老人说,“这个碗是我寨子里一个死人的。他死以前说,这个碗要送出去。送给一个不进门的人。”
“为什么送不进门的人。”
“因为不进门的人,把我们当人。”老人说,“进门的人,把我们当病。”
他把碗收了。收的时候用两只手,托着碗底。老人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的手好。”
“好。”
“好手要留着。”老人说,“留着,将来有用。”
他走出寨子。走到江湾的口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里的灯亮了三盏。三盏灯不在一个地方,一盏在最前,一盏在中,一盏在最后。
最后那一盏,是刚死了人的那间屋。屋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