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九月初五(765.9)
第二天他问那个孩子的名字。
“阿磐。”她说,“磐是石头。他生下来的时候,稳婆说这孩子手抓得紧。抓得紧的孩子命硬。他爹说不硬,硬的活不长。就给他取名磐。”
“姓什么。”
“姓苏。”她说,“苏磐。”
“十一岁。”
“十一。”她说,“他走的那年十一。”
“他在哪儿。”
她把刀往膝上挪了挪。
“也在这片里。”
“这片是坡。”
“不是坡。”她说,“我说的是这一片。从这儿往南,走十二天到界,过了界走三天到藤条江,沿江往下走,走到岔口。这一片。”
“界是什么界。”
“唐的界。”她说,“界上有一道土墙,墙塌了几十处。墙上没有兵。兵在邕州,邕州离界八天。”
“过了界归谁管。”
“名义上归安南都护府。”她说,“都护府在交州。从界到交州,走二十天。二十天里,要过七个羁縻州。七个州的洞主,三个归唐,两个归南诏,两个谁也不归。”
“谁也归不归的怎么办。”
“谁给盐,就归谁。”她说,“南诏的人给盐,给铁,给贝。唐的人给印,给名,给一张纸。纸不能吃。盐能吃。”
“唐的人知道。”
“知道。”她说,“晓得了也没有用。都护府的人三年换一回。换的时候新来的人问,这个州归谁。老的人说,归唐。新的人就写归唐。写完,第二年这个州给南诏纳贡,他也不知道。”
他把这几个地名记在心里:界、藤条江、岔口、板勒、交州、安南都护府。六个地方,一条线。
“你去过交州没有。”
“没有。”她说,“我走到岔口就往回走了。再往南,话就全变了。变了,我问不出路。”
“你怎么问路。”
“我不问路。”她说,“我只看三样:水往哪儿流,牛往哪儿走,屋顶朝哪儿。”
“屋顶。”
“屋顶朝南的,是唐人的屋。朝东的,是俚僚的屋。朝西的,是南诏那边来的。”她说,“三种屋,三种人。走错一个寨子,问错一句话,就回不来。”
“你有没有走错。”
“走错过一回。”她说,“走到一个寨子,屋顶朝西。我进去讨水,他们给我水。水里有东西。我没有喝,把水倒在袖子里。他们看着我倒,没有拦。”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她说,“出来以后我在山里走了两天。两天里没有水,喝的是一种藤里的汁。汁是苦的,喝了舌头麻。”
他把这几个地名记在心里,又记了那三样:水、牛、屋顶。
“你说他们在板勒。”
“板勒是关人的地方。”她说,“关了二十几个,后来散了。散了以后往各处卖。买的人不写册。不写册,人就散在这一片里。”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四年。”她说,“走商的人,撑船的人,赶马的人。一个人问一句,四年问了三百多句。有三个人说见过一个孩子,左耳后有一个疤。”
“疤。”
“疤是他四岁的时候跌的。”她说,“跌在门槛上,门槛是石的。跌破了,血流了一脸。我抱着他跑了两里,跑到一个会扎针的老太婆家里。老太婆用针缝了三针。”
“三针。”
“三针。”她说,“缝的时候他不哭,看着我。我说不疼。他说不疼。”
“三个人说见过。”
“三个人说的不一样。”她说,“一个说在钦州,一个说在廉州,一个说在邕州。三个地方隔一千里。三个人说的那个孩子,年纪也不一样。一个说八岁,一个说十岁,一个说十三。”
“那个卖盐的。”
“姓韦。”她说,“他在廉州卖盐,一年来两回。头一回他说在廉州见过,说得有眉有眼。他说那个孩子左耳后有疤,疤是月牙形的。他说孩子在一个盐场里搬盐,一天搬四十担。”
“你去了。”
“去了。”她说,“我走了九天到廉州。廉州有七个盐场,我一个一个问。问到场里管事的,管事的说,场里没有这么大的孩子。场里的孩子都是本地人的,没有外来的。”
“你回去找他。”
“第二年他再来,我问他。”她说,“他说他记错了。他说他说的那个孩子是在钦州,不是廉州。他说他走过的地方多,记混了。”
“他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说过,说的人给钱。”她说,“头一回我给了他二十文。第二回他不要钱了,他说他不要钱,他说他就是记混了。”
“他还说吗。”
“不说了。”她说,“第三年他看见我,绕着走。绕的时候把头低下去。”
“那不一定是他。”
“不一定是。”她说,“但三个人都说左耳后有疤。”
他把手放在膝上。太阳从柚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
“我去府里报。”
“报什么。”
“报这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他说,“报上去,改成阵亡。改了,这坡上的抚恤就能领。”
“领了给谁。”
“给活着的人。”他说,“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钱一领,坡就是官的。”她说,“官给了钱,就要在册上写一笔。写了‘已抚’,这坡上的土就是官抚过的土。官抚过的土,官要来看。来看,就要清点。清点就要挖。”
“不挖。”
“挖。”她说,“清点的人要数堆。数堆要量。量完了,要在每一个堆上插一块木牌。木牌上写号。写了号,就不是人了。”
“那不报。”
“不报。”她说,“我报了三年,报明白了。报不上去,是因为这本册上没有我们。报上去了,是因为有人要在这本册上添一笔。添了,我们就成了他添的那一笔。”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院子的地上有一片水,是昨天洗锅泼的,水快干了,剩下一圈湿印。
“这里没有唐。”她说。
“什么。”
“你从成都来,走了两个月。”她说,“成都什么都有。有府,有县,有册,有印,有鼓,有城门,有梆子。犯了法有板子,有了冤有状纸。”
“这里有府。”
“府在桂州。”她说,“从这儿到桂州,坐船一天,走路三天。三天。这三天里没有府。寨子里死了人,寨子里自己埋。寨子里丢了牛,寨子里自己找。寨子里有人偷东西,寨子里自己打。”
“打完了呢。”
“打完了就完了。”她说,“打了不报,报了要来人。来人要问,问要三天。三天里寨子里的人要管他吃,管他住,管他的马吃草。管完了,他说回去报。回去报,就没有下文。”
“那这里算什么。”
“算没有。”她说,“从这里往南,唐的话走不过三天。第三天以后,说的话就变了。唐的钱走不过一天。一天以后,钱就是铜。唐的法走不过一个寨。出了寨,法就没了。”
“那你们靠什么。”
“靠符。”她说,“符是两半。两半合得上,就算数。合不上,就吵。吵不清,就打。打完了,输的人认。认了,就在竹上刻一道。刻完,两半分开,各拿一半。”
“打死了人呢。”
“打死了,赔。”她说,“赔牛,赔盐,赔人。赔多少,洞主说。洞主说了,就照着赔。赔不出来,就欠。欠记在符上。欠到第三代,符就烧了。”
“烧了就算了。”
“烧了就算了。”她说,“第三代还不起,就是还不起。再要,就要出人命。出人命,赔得更多。”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坡。坡上的草在风里动,动的地方是绿的,不动的地方是深绿。
“我上坡。”
“上去做什么。”
“看看。”
“你不用去看。”她说,“你看不出来。十二个堆,一个一个按过去,土都是实的。有一个是空的,但空了三年,土也实了。”
“那我按不出来。”
“按不出来。”她说,“埋的人知道第几个。看的人不知道。”
他上坡,走到坡顶。十二个堆围着坑,圈里面是黑的。
他蹲下去,一个堆一个堆地按。
第一个,土是实的。第二个,实。第三个,实。第四个,实。第五个,实。第六个,也实。
他按到第十二个。十二个都是实的。指尖上沾了土,土是干的。
“按不出来。”他说。
“我知道是哪一个。”她说,“我埋的。”
“你说土会实。”
“会实。”她说,“衣裳烂得比人快。烂了土就塌,塌了以后我添过土。添了三年,添到跟别的一样实。”
“那你怎么认得。”
“我不认得。”她说,“我是数出来的。从坑边上往东数,第六个。”
“你数得清。”
“我数了三年。”她说,“数的时候不按,只数。数到第六个就停。停了三年,停的那个就是。”
“停错了呢。”
“停错了也是这个。”她说,“我停了三年的那一个,就是我要的那一个。哪怕它原来不是,停了三年,也是了。”
他看着那个堆。堆跟别的堆一样大,一样高,草也一样。
“为什么不压石头。”
“压了。”她说,“压了三年。第三年我把石头拿掉了。”
“为什么拿掉。”
“因为石头压着,草长不到顶上。长不到顶上,顶上就是光的。光的堆,一眼看得出来是空的。”
他把手放在那个堆上。土是凉的,凉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腕子。
“里头有鞋。”
“一双。”
“竹管。”
“一根。”她说,“塞在鞋里。”
他坐在堆边上。太阳往西走,坡上的影子往东倒,倒了很长。
“你找了他四年。”
“四年。”
“还要找。”
“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我不动。”她说,“我不动了,就不找了。”
天黑下来。坡下的寨子里有人点了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亮了七处。
“你夜里上过坡没有。”
“上过。”她说,“三年里上过两回。一回是找他,一回是烧纸。”
“找什么。”
“找一个堆。”她说,“有一年雨大,塌了五个。塌了以后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夜里上来,摸着土找。摸着摸着,摸到一个坑。”
“坑。”
“塌到底的坑。”她说,“坑里的土是黑的。黑土底下是骨头。骨头是凉的,凉得像石头。”
“后来呢。”
“后来我不夜里上来了。”她说,“白天看得清。看不清的时候,等明天再看。”
他数那些灯。数了一遍,七处。数第二遍,八处。第三遍,七处。
第二遍是他把一颗星数成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