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九月初三(765.9)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
坡上的一百四十二个,她说了三十几个。三十几个里,只有第一个有姓:姓苏,苏家的队正。其余的她都说“这个”“那个”,说队副,说十五岁,说两父子。
第二天早上他问她。
“他们的名字。”
“什么名字。”
“死了的人的名字。”
她把碗放下。碗里是粥,粥已经凉了。
“你要名字做什么。”
“记。”
“记了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记着。”
“记着,就有了。”她说,“有了,就有人来要。”
“我不给人看。”
“你的手会写。”她说,“手写出来的东西,比嘴说出来的东西长命。你死了,纸还在。纸在,就有人看。”
“那我不写。”
“你已经写了。”她说,“昨天你写了一个数。数在纸上,坡就在纸上。”
“数上没有地方。”
“数上有你的字。”她说,“认得你字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找到你,就找到我。”
他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刮了一遍。
“我记了六年。”她说,“六年里,我说过三十几个。说过的人,我都记得名字。但我说的名字,是我自己叫他们的名字,不是他们的名字。”
“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名字是家里叫的。”她说,“家里叫的名字,要写在户籍上。户籍在县里。县里的册子上有这个人,这个人才算是唐的人。”
“不写在册上呢。”
“不写在册上,就不是唐的人。”她说,“不是唐的人,死了不算阵亡。”
“不算阵亡怎么样。”
“不算阵亡,就没有抚恤。”她说,“一个人二十贯。一百四十二个人,二千八百四十贯。”
“你算过。”
“算过。”她说,“算了六年。每年算一遍,每年都是二千八百四十贯。”
“这钱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在府库里,也许从来没有过。也许有过,被人领了。”
“被谁领了。”
“被写册的人领了。”她说,“册上有名,名后面有一个押。押是谁的,钱就是谁的。”
他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里的灰掏出来。掏灰的时候他把灰倒在院子的角上,倒成一小堆。
“你把名字说给我听。”他说,“我不写。”
“不写我也不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的名字,会被记住。”她说,“记住的名字,早晚会写下来。写不写,只是早晚。”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三十几个。”
“我说的是人。”她说,“不是名字。”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坡。
坡上的草割了一半,割过的地方是褐的,没割的地方是绿的。两种颜色当中有一条线,线是弯的。
“我想记。”他说。
“我知道。”
“我记了三年数。”他说,“三万六千多个数,一个不错。我记得住名字。我记得住一百四十二个名字。”
“记得住,就更不该记。”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住,你就会想写。”她说,“想写,早晚要写。写了,就有人来。”
他从怀里取出笔。笔是硬的,笔头上有干墨。
“我写在一个地方,没有人看得见。”
“什么地方。”
“土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埋纸。”
“埋纸。”
“纸会烂。”
“会烂。”他说,“烂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没有人来要。”
“那你还埋。”
“埋。”他说,“我埋的是我这三年学的东西。我学了三年,记了三年的数。我记的东西,都是别人的。这一次我记一回自己的。”
她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又放下。
“你要埋,我不拦。”她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埋下去的东西,是你的。不是他们的。你埋了,将来想起来,是你一个人想。你想的时候,他们不在。”
“他们在坡上。”
“他们不在坡上。”她说,“坡上是土。”
那天下午他上坡,带了一支笔、一片纸、一把小刀。
他坐在坡顶的坑边上。坑是圆的,坑壁上有黑,黑是烧出来的。坑底有积水,水是浑的。
他把纸铺在膝上,写。
写的是:苏,队正,四十一。队副,三十四,会算。十五岁,会吹竹管。两父子,埋一处。第十九个,南诏人,不知名。上头十二个,第十三个是空的,一件短褐,一双鞋,一个竹管。
写到“一百四十二”,他停住。
他数了一遍。纸上写了三十七行。
她又说了五个名字。五个名字都是她自己叫的:阿大、阿二、阿妹、阿岩、阿水。
“这五个名字。”
“我起的。”她说,“阿大是最大的那个,四十五。阿二是他弟弟。阿妹是队里的一个女人,会说三种话。阿岩是石匠的儿子,会打石。阿水是江边来的,会游水。”
“他们叫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们来的时候报了名,报的名写在册上。册在桂州。我只记得我叫他们的名字。”
“阿大怎么死的。”
“饿。”她说,“他把自己那一份省给阿二。省了六天。第六天他站不起来,第七天早上他不动了。”
“阿二呢。”
“阿二活了。”她说,“阿二后来往北走,走到桂州,被编了客户。三年前我在城南见过他。他扛包,一天十二文。”
“他认得你。”
“认得。”她说,“他把头转过去了。”
“阿妹。”
“阿妹会说三种话。”她说,“唐话、蛮话、胡话。她会胡话,是因为她娘是南边的人。口子上那四回,有三回是她去跟对面的人说的。”
“说完呢。”
“说完就回来。”她说,“第四回她去了,没有回来。对面的人把她留下了。第二天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是放在门外的。”
“她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身上没有伤。脸是青的。”
“阿岩。”
“阿岩打石。”她说,“口子上有一块界石,是汉朝的人立的,字磨平了。阿岩在那块石头上刻了三十七个名字。刻了七天,刻完了。”
“石头呢。”
“石头在南边人的手里。”她说,“他们上岭的那天,把石头推下去了。推下去的时候石头顺着坡滚,滚到崖底下,摔成三块。”
“阿水。”
“阿水游水。”她说,“他死得最晚。我们往北走,走到一条河边,河上没有桥。他下去试水,试到中间,人没有了。”
“水不深。”
“不深。”她说,“他不会水。”
“你说他会游水。”
“他说他会。”她说,“他说他从小在江边长大。他下去的时候我还喊了一声,让他回来。他回头笑了一下。笑完就不见了。”
她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横放在腿上。
“这五个名字,是我起的。”她说,“起了名字,他们就是我的。是我的,我就记得。”
他把这五个也写上了。
写完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筒有一指粗。他从腰上解下一根竹,竹是空的,一头有节。
纸卷塞进竹筒,塞得很紧。塞完他在筒口塞了一块布,布上抹了蜡。
他挖坑。挖在炭窑的坑边上,挖一尺深。
“一尺浅。”
“浅。”他说,“浅了才有人挖得出来。”
“你不是不要人看见。”
“我不要人看见。”他说,“但我要它在那儿。”
竹筒放进去,横着放。填土,填完拍实,拍实以后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圆的,跟他昨天数错的那块一样。
“这块石头会被人当成堆。”
“不会。”他说,“这是坡顶。坡顶的石头,是压土的。”
他站起来,把土在手上拍掉。
坡顶的坑还是那个坑。坑壁上有一层黑,黑是烧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有黑。
“这个坑烧了多少年。”
“不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坑就在。坑边的草,比坡下的小。草小,是因为土里有一层炭。”
“炭能烧。”
“能烧。”她说,“寨子里有人来挖过。挖了三回。第一回挖了一担,回去烧了一夜,火是绿的。第二回挖了两担,火还是绿的。第三回没有人来。”
“为什么绿。”
“不知道。”她说,“烧炭的人说,坑里的炭混了骨头。混了骨头的炭,火是绿的。”
他把手上的黑在裤子上擦掉。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
“你信。”
“我不信。”她说,“但我不烧那个炭。不烧,就不用想是不是混了骨头。”
他在坡顶坐到日头落。坡上的风从北边来,风过草的时候,草朝一个方向倒。
下坡的时候她在前头走。走到半坡,她停下来,指了指左边。
“那里有一个。”
“哪里。”
“那块平的。”她说,“没有草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原来是堆,塌平了。塌了以后我把土推到两边,中间就成了平的。”
“里面的人呢。”
“人还在底下。”她说,“平了不是没有了。平了是没有记号了。”
“纸三年就烂。”她说。
“三年够了。”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我不在这儿。”他说,“不在这儿,就不想了。”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坑边,往下看。坑底的水面上有一只虫,虫在划。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写。”她说。
“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不写,不是因为怕人查。查的人来了,我能不说,能走。我怕的是我自己。”
“怕什么。”
“怕我写完了,就不记得了。”她说,“人写下一件事,就把这件事交给纸。交给纸,脑子就空出来了。空了,就装新的。装到后来,纸上有的还有,纸上没有的就没有了。”
“纸比我牢。”
“纸比你牢。”她说,“但纸不会想。纸上写着‘两父子,埋一处’,六个字。六个字里有两个人,但没有他们怎么死的,没有儿子爬过来的时候手抓着什么。”
他把笔收进怀里。
“那我记着。”
“你记着。”她说,“你记着,我就不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