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九月初二(765.9)
第二天割剩下的五排。
最上头那五排草长得最好,割起来最费力。草茎粗,一刀割不断,要割两刀。割到中午,他的虎口又破了,布上添了一层血。
“歇。”
“割完。”
“割不完。”她说,“上头五排,一天割不完。割到日头偏西就下来。”
他割到日头偏西,割完了四排。剩最后一排没有割。
最后一排在坡顶,十二个堆,围着那个炭窑的坑。
“这一排不割。”
“为什么。”
“这一排草留着。”她说,“草高了,坑就看不见。坑一露出来,人就往上走。走上来看见坑,就看见堆。”
他坐下来数堆。从上往下数,一排一排。
“你数什么。”
“数数。”
“数出来多少。”
“一百四十三。”
她走过来,蹲在他数的地方。
“哪个是多的。”
他指了一块石头。石头在第七排的边上,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露出的部分是圆的。
“这是石头。”
“看着像。”
“石头底下没有土。”她说,“堆的土是松的。你用手按,按得下去。石头按不下去。”
他按了。石头硬。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
她把手指点在第一个堆上。
“这个是第一排第一个。姓苏,苏家的队正,四十一岁。他死的时候我在旁边。他死以前说了一句话,说的是‘别埋我,埋他们’。”
“你埋了他。”
“埋了他。”她说,“他比我重三十斤。我一个人拖不动,找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是寨子里的,不认得他。他们帮我挖坑,挖完了问我要不要念经。我说不念。他们说,不念经的人,魂回不去。”
“魂回去了没有。”
“不知道。”她说,“第二年我在坡上看见一只鸟,鸟是灰的,站在这个堆上。我看了半天。鸟飞走的时候,往北飞。”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个。
“这个是队副,三十四岁。他不识字,会算。他算帐算得快,一队人的粮,他一口就能报出来。”
“他怎么死的。”
“饿。”她说,“饿了十九天。第十九天他还能算。他算的是还剩多少粮,算出来一人一天二两。他说二两不够,一天要四两。说完就躺下了。”
第三个。
“这个是十五岁。队里最小的。他会吹一种竹管,吹得不好。吹的时候别人笑他,他也笑。”
“他怎么死的。”
“他先病。”她说,“病了四天。第四天他起来,说要走。走了十几步,倒在草里。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管。”
“竹管呢。”
“埋在他旁边。”她说,“插在土里,第二年烂了。”
她一个一个说。说到第七个,她把手指停住。
“这个是两父子。”
“两个堆。”
“一个堆。”她说,“父子两个埋在一处。父亲先死,儿子后死。儿子死的时候自己爬过来的,爬到父亲旁边,手抓着父亲的衣服。我把他埋的时候,手掰不开。”
“掰不开。”
“掰不开。”她说,“后来我把两件衣服一起埋了。”
第八个到第十八个,她说得快。
“第八个是做饭的,四十上下,手上有烫疤。第九个是管驮的,会修驮架。第十个是吹号的,号是牛的角。第十一个到第十五个是一家的,老两口、儿子、媳妇、孙子。第十六、十七个是两个不认得的,夜里摸到口子上来,第二天就死了。第十八个是那个十五岁的哥哥,来找弟弟,找到了,也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她说,“他找到弟弟的堆,在堆边坐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不动了。”
“你埋了他。”
“埋在他弟弟旁边。”她说,“两兄弟隔一步。跟那两父子一样。”
“为什么都隔一步。”
“一步是走得到。”她说,“隔远了,走不到。走不到,就散了。”
说到第十九个,她不说了。
“这个呢。”
“这个不知道叫什么。”
“不知道。”
“他是夜里来的。”她说,“夜里来的人,第二天就死了。死以前一直在说话,说的是胡话。我听不懂。他身上的衣裳是南诏的。”
“南诏的人。”
“南诏的人。”她说,“他身上有一把刀,刀上有血。血不是他的。他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肋上中了一箭。”
“你埋了他。”
“埋了。”她说,“他有刀,刀我留着。刀在屋里,挂在梁上。”
“为什么留。”
“因为他是个死人。”她说,“死人的东西,我不动。他的刀挂在梁上,挂了六年。六年里我没有用过。”
“还有几个你没有说。”
“四十几个。”她说,“四十几个,我说不完。你要听,我一天说十个,说五天。”
“你说。”
她把手指移到第二排。
“这个是女的。”她说,“三十上下。她是队副的妻。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生下来三天。”
“孩子呢。”
“孩子活了。”她说,“活了两个月,也死了。埋在第二排最后。我抱他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哭。埋的时候不哭了。”
“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养。”
“找了。”她说,“寨子里有一家肯养,家里有三个儿子,缺一个女儿。她抱过去三天,孩子不吃。第四天她抱回来,说孩子认人。我说孩子才两个月,认什么。她说孩子认味。孩子闻不到娘的味,就不吃。”
“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她说,“抱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我要上坡埋人,就把他放在树底下。他在树底下不哭。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他为什么死。”
“不知道。”她说,“第三十一天早上,他不动了。我先摸他的手,手是凉的。再摸他的胸口,胸口也是凉的。”
“你埋了他。”
“埋了。”她说,“埋在他娘旁边。两个堆隔一步。我埋他的时候想,隔一步太近。孩子大了要走路。走两步就到了。”
她说完就停了,手从第二排收回来。
“抬不动的人怎么办。”
“用绳。”她说,“一个人拖不动,就找一根绳,从腋下穿过去,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一头拖着走。拖的时候走一步,滑一下。滑的地方草就断,断了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又怎么样。”
“看得出来,就有人跟着走。”她说,“跟着走,就找到坡。”
“那你怎么办。”
“我拖到半坡,再往上抱。”她说,“抱的时候两只手托住背和腿。腿是软的,要托住膝弯。”
他抬头看坡顶。坡顶的坑边上,十二个堆围成一个圈,圈里是黑的。
“上头十二个是什么人。”
“是我的。”她说,“苏家的。加上我,十三个。回来的是三个,另外两个后来也死了,埋在上头。剩我一个。”
“十一个加两个,十三个。”
“十三。”她说,“第一排十一个,上头两个。两个是后来死的,一个是伤,一个是病。”
“上头不是十二个。”
“十二个。”她说,“第十二个不是我们的人。”
“是谁。”
“是我儿子。”她说。
他没有说话。
“没有尸。”她说,“埋的是他的衣裳。他十一岁那年的衣裳,一件短褐,一双鞋。鞋是他自己做的,做坏了一只,另一只脚上穿的是我的旧鞋。”
“什么时候埋的。”
“三年前。”她说,“三年前我听见他死了。听见的时候我在江边,手里提着一桶水。听见了,桶没有放下,提回家,倒进缸里。”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做了一个堆。”她说,“堆在坡顶,坑边上。堆是空的,里头是一件衣裳、一双鞋、一个竹管。”
“竹管。”
“他也会吹。”她说,“吹得比那个十五岁的好。”
日头落了。坡上的草在落日里是黄的,割过的地面是褐的,褐的地方一块一块,深浅不一。
“上头十二个。”
“十二个。”她说,“第一个是队正。第二个是阿岩。第三个是那个伤。第四个是那个病。第五个到第九个是家眷。第十个是阿水。第十一个是阿磐。”
“第十二个。”
“第十二个是空的。”她说,“空的那个不算人。我还是算上了。数的时候算上,才是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个里头有一个是空的。”
“有一个是空的。”她说,“空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年给那个堆添一回土。添土的时候不压石头。”
“为什么添。”
“添了它才在那儿。”她说,“不添,雨一冲就平了。平了,我就少一个数。少一个数,我就要重数。重数要重头数,从头数就要再看他一遍。”
“一百四十二个。”他说。
“一百四十二个。”她说,“我数了六年。每回数,都从那一个开始。”
“什么时候数。”
“三月。”她说,“三月里草矮。草矮的时候,堆看得清。八月里草高,看不清。看不清就要用手按,按一天,手要疼三天。”
“所以三月数。”
“三月数。”她说,“三月里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三月里没有人上坡。”她说,“三月是种田的时候。种田的人不上坡。”
“哪一个。”
“第一个。”她说,“姓苏的那个。数完他,才数别人。”
他把簿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你要写。”
“不写名字。”
“写什么。”
“写数。”他说,“一百四十二。”
“写了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我记了三年数,见着数就想记。”
她看着他写。
“你写完这一笔,这个坡就上了你的簿子。”她说,“你的簿子将来要给人看,这个坡就有人知道。”
他把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那我不写。”
“你写。”她说,“你写一个数,不写地方。数在纸上,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坡。”
“你写字的时候,底下总画一道线。”她说。
“线是到头。”他说,“写了数,画了线,这一页就不再添了。”
他写了。写的是:一百四十二。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