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八月初五(765.8)
到桂州是第八天午后。
最后十里,商道与驿道合在一处。合的地方有一座石桥,桥头的牌子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上刻着“桂州四十里”,那个“四”字的里头被凿掉一块,看着像“三”。
商道上的人到这里都要停一停。卢九让骡子停在桥头,自己下去看水。
“水是往南流的。”
“往南是海。”
“往南是漓水,漓水入桂江,桂江入西江,西江入海。”卢九说,“盐从海边上来的,也往海里去。绕一圈。”
过了桥,路宽了。宽到能并排走四辆车。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稻,稻已经割了,田里剩下半截的秆,秆上站着鸟。
城在远处。城墙是石砌的,石头大,一块有半人高,缝里灌了灰。城墙不高,两丈出头,墙头没有垛口,只有一道土埂。
“没有垛口。”
“桂州的城墙不是防人的。”卢九说,“防水的。涨水的时候,水到墙根,墙挡一挡,城里就淹得浅。”
“那防谁。”
“防不了谁。”卢九说,“桂州的兵在城外。城里的墙,是给城里人看着安心的。”
城门三个。中间那个关着,关着的门上贴着两张纸,纸上的字被雨冲了。左边那个开着,右边那个也开着,右边的门口蹲着三个兵。
三个兵都穿着甲,甲是唐的甲。一个在补甲,把旧甲片从一件破甲上拆下来,往自己身上那件上钉。钉的时候用一根铁锥,锥头钝了,要使很大力气。
“过所。”
卢九把纸递上去。那个补甲的兵没有抬头,另一个接了,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盐。”
“盐二十二驮,路上卸了八驮,剩十四驮。”卢九说,“引三十张。”
“引我看看。”
看了引。兵把引对着日头,看了很久,看到朱印的边上。
“三十张引,十四驮盐。”兵说,“多了。”
卢九不说话。
“多了的引,卖不卖。”
“卖。”
“一张多少。”
“一张二百文。”
“一百五。”
“二百。”卢九说,“引是官纸。官纸在桂州值二百,在邕州值二百五。”
“一百八。”
“二百。”
兵把引收进怀里,从腰上摸出一串钱,数了十六文,想想,又数了二十四文。
“四十。”
“四十什么。”
“十六张引的定钱。”兵说,“一张二文半。剩下的,我明天给你。”
“明天我在五市。”
“五市我进不去。”兵说,“我是城门上的兵。城门上的兵进五市,要脱甲。脱了甲,里头的人不认我。”
“那我在城门等你。”
“你不用等。”兵说,“钱我送到滕家。城西滕寡妇家,你家住那儿。”
卢九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来住那儿。”兵说,“上回是三年前,你带十九驮。你走的时候欠她十二文房钱,她骂了半个月。”
进了城。街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很宽,缝里有水,水是黑的。街两边是铺子,铺子的门板都卸了,货摆到街上来。
第一个摊子卖贝。贝装在四个笸箩里,跟关外那个老人的一样,只是这里的贝小些,齿也短。
第二个摊子卖药。药摊上摆着十几种,都是干的,用布口袋装着,袋上写名字。写名字的字很难看,笔画多的字都写错了。
摊主是个瘦子,四十上下,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皮塌下去。
“你这药从哪儿来。”
“广州来的。”瘦子说,“广州有市舶。海船进港,船上带香药、胡椒、槟榔、犀角。市舶抽一分,剩下的批给行首,行首批给我们。”
“桂州没有市舶。”
“桂州只有五市。”瘦子说,“市舶在广州,一年进多少船,进什么货,都记在使院的簿上。我们这里买不到舶来货,都是从广州转过来的,转过一手,贵三分。”
“贵三分还卖。”
“卖。”瘦子说,“桂州潮,人身上不爽利。香药化湿,一包三十文,一天卖四包。四包一百二十文,够我一天。”
“你这只眼。”
“瞎了六年。”瘦子说,“熬药的时候锅翻了,汤泼在脸上。泼上去的时候不疼,第二天才疼。第三天就看不见了。”
“你还熬药。”
“熬。”瘦子说,“瞎了一只,还有一只。一只眼熬药,火候看不住。看不住就多熬一会。多熬一会,药性就薄。”
第三个摊子卖铁器。铁器里有锅,锅底有印。他看着那些印,看出两口是官铸的,一口的印是假的——假的印刻得深,真的印铸得浅。
第四个摊子卖人。三个人,两男一女,蹲在墙根,脚上绳解了。一个汉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竹上刻着数。
街上说话的人有三种。说唐话的走得快,说完就走。说蛮话的成群,蹲在地上,说话的时候手在地上画。说胡话的少,多是牵马的,说话声音软,尾音拖得长。
他站在街当中,听了一刻。三种话他只会一种。
都督府在城北。府门三间,门前有两尊石兽,石兽的头上落了鸟粪,鸟粪干了,白。门前的鼓挂在一座木架上,鼓面的皮没有了,剩一个木框。
“鼓呢。”
“鼓皮破了三年。”旁边一个卖水的老妇说,“破了没有人换。换鼓皮要报,报了要等。等到今年,等的人调走了。”
“现在有鼓没有。”
“有框。”老妇说,“框也是鼓。敲框,里头听得见。”
府门里出来一个老吏,六十上下,抱着一叠纸,纸高到下巴。他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纸散了三张。他把纸捡起来,捡的时候不看,按着顺序插回原处。
“你是府里的。”
“书手。”老吏说,“抄了三十一年。”
“府里有都督没有。”
“有。”
“在不在。”
“在。”
“见不见人。”
“见。”老吏说,“见要递状。递状要写名,写地方,写事。三样写完,等。等三天,三天里头有人看,就传你。没人看,状就压着。”
“压多久。”
“压到下一个都督来。”老吏说,“下一个来了,旧状烧。烧的时候我在场。”
五市在城北三里,临江。卢九带他去交货。
行首姓黄,五十七八,肚子大,坐在一张矮榻上,榻前摆一张案,案上放着一杆秤、一本簿、一只盂。
“十四驮。”
“十四驮。路上死了两个。”
“两个。”
“黄大,阿罗。”卢九说,“黄大的东西卖了抵脚钱,剩十二文。阿罗的东西我带着,木牌上刻的是蓝田。”
“蓝田在哪儿。”
“不知道。刻的人刻错了一个字。”
黄行首在簿上写。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点。
“两个死人的脚钱,按半算。”
“按半。”
“一个人四贯,半是二贯。两个四贯。”黄行首说,“四贯从他的货钱里扣。”
“他的货钱是六贯。”
“六贯扣四贯,剩二贯。”黄行首说,“二贯给他家里。家里在黄泥坡。黄泥坡有人来的时候给,没有人来,就记着。”
那四个人被带到后院。女的走在最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听不懂她的话。
卢九结了帐。盐十四驮,一驮二十贯,二百八十贯。扣脚钱、扣死人的赔、扣引钱、扣一路上吃的,剩四十一贯七百文。
“你的一份。”
卢九数出二百文,放在他手上。
“二百。”
“二百。”卢九说,“你记的帐,我看过。一笔不错。错的地方是你把日子写成了初八,那天是初七。”
“我写错了。”
“你写错了,我改了。”卢九说,“改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将来有人查,看得见是两个人写的。”
商队散了。六个人往三个方向走。甘六往东,去全州。老挑夫留在桂州,说要歇一个月。侬五不回廉州,他说桂州有活。
“你住哪儿。”
“城西。”侬五说,“我认得一个人,在江上撑船。”
“你肩上的伤。”
“没有伤。”侬五说,“病过一场,不算伤。”
他找住处。城西一条巷,巷口有一口井,井边洗衣服的是个寡妇,姓滕,四十上下,手是红的。
“租房。”
“一个月三十文。”
“二十。”
“三十。”滕寡妇说,“上回有个贩盐的住过,欠我十二文,走了。”
“我不欠。”
“人人不欠。”滕寡妇说,“先付。”
他付了三十文。屋在巷底,一间半,半间是灶。屋后有一口小井,井水是甜的。床板三块,中间那块短一寸。
第一夜他把秤挂在门框上,称药。药一两七钱五分。他在簿上写:八月初五,药一两七钱五分。下面一行: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两行数一样,都是旧的。药少了九分,是路上切掉的。火候一分没有动。
他把箱子放在床板上。箱子的四角,有两个角悬空。
他从院子里找了一块瓦,垫在短的这一头。垫完把箱子放上去,箱子平了。
滕寡妇在门外看着。
“你箱子里是什么。”
“纸。”
“纸怕潮。”滕寡妇说,“桂州潮。三月到八月,墙根出水。纸放在地上,一个月就软。”
“放在床上。”
“床上也潮。”滕寡妇说,“要垫高。垫三尺,底下留空,风过得去。”
“三尺。”
“三尺。”她说,“这屋的地基是石头的,石头底下是土。土里的水往上走,走到一尺就停。停的地方,墙是黑的。你看墙根。”
墙根是黑的,黑到一尺高,一尺以上是黄的。
“黑的是水。”
“黑的是水走过的地方。”她说,“水走过,盐就留下。盐留下,墙就起皮。起了皮,一片一片掉。掉了不要补。补了,明年还掉。”
他找了两块砖,一块木头,把箱子垫起来,垫到离地二尺。
滕寡妇看了一眼,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找人的话,去问江上撑船的。江上的人知道谁来了,谁走了。”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人要走,都得坐船。”滕寡妇说,“坐船要付钱。付钱要说话。说话,撑船的就记住了。”
她走了。门没有关。
他把二百文摊在床上数。数了一遍,二百。数第二遍,一百九十八。第三遍,二百。
第二遍是他数的时候,有一枚滚到床板缝里去了。他把床板掀起来,钱在缝里,卡着。
床板三块,中间那块短一寸。他垫了一块瓦。瓦不平,箱子放在上头,一头高一头低。
他把瓦抽出来,换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从巷口捡的,一头圆。
箱子平了。他躺在地上,头枕着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