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七月廿六(765.7)
侬五病了三天。
头一天凉,第二天热,第三天说胡话。
他说的话是廉州话,队里没有人听得懂。老挑夫听得懂一半,坐在他旁边听,听完摇头。
“他说什么。”
“他说船。”老挑夫说,“说船回来了,说他娘在岸上。还说他女儿在船上。”
“他女儿在廉州。”
“在廉州。”老挑夫说,“说胡话的人不说眼前的事。眼前的事他说不出来。”
第二天午后,队里的人开始说话。
先说的人是押驮的甘六。他把卢九叫到一边,声音不大,但风把话吹过来了。
“等一天,少二十里。”
“我知道。”
“一天二十里,到桂州还有九天。九天里再倒一个,就赶不上开市。赶不上开市,盐压在手里,一石压一天,一天三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等。”
“等一天。”卢九说,“明天早上他要是还烧,就走。”
“他要是明天早上不烧了呢。”
“不烧了就抬着走。”
甘六不说话。他从驮子上抽出一条绳,在自己的手上绕,绕了三圈,又解开。
“丢下他。”甘六说,“丢下他,队里少一个人分粮。他要是活着,自己会跟上来。跟不上来,是他自己的事。”
老挑夫在火边抬起头。
“丢下的人,下回是你。”
“我走了十六年。”
“走了十六年的人,才是丢下的头一个。”老挑夫说,“年轻的人丢不下。年轻的人跟不上,会喊。会喊,就得回头。四十以上的人不喊。不喊,丢下就丢下了。”
甘六把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
“我不是要丢他。”
“你是要队走。”
“队要走。”甘六说,“队不走,盐压在手里,六个人一起吃不上饭。”
“那就等一天。”卢九说,“一天以后再说。”
甘六把绳解开,扔回驮子上。
“一天。”他说,“我记着这一天。”
他坐在侬五旁边,把布包打开。药剩得不多,一块,比拳头小,边缘是他自己切过的,切面不平。
他切了三分。
“三分够不够。”
“不够也没有了。”
“为什么不多切。”
“多切了,后头的人就没有。”他说,“后头还有十一天的路。”
药是干的,硬,要研。他用碗底研,研成粉。研的时候碗底在石头上磨,磨出一种细响。
粉分两回。头一回用温水送,送的时候侬五的喉咙不动,他把侬五的头抬起来,抬到胸口,一点一点往里倒。倒一半,一半从嘴角流出来。
“流了。”
“流了也算喝。”
第二回是夜里。药粉和了一点盐,盐是队里的粗盐,粒大,他先在碗底压碎。
老挑夫在旁边看着。
“你加了盐。”
“加了。”
“盐做什么。”
“出汗。”他说,“出汗,热就退。”
“退了还会来。”
“会来。”他说,“退一回,人能歇一回。歇一回,就多一分。”
“一分。”
“一分。”他说,“十分是一钱。一钱是一条命的边上。”
老挑夫看了他一会。
“你以前治过人。”
“治过。”
“治死过几个。”
他没有答。
老挑夫把手收回去。“治死过人的,才治得活人。”他说,“没治死过的,手太稳。手太稳,下药就重。”
第二天夜里,侬五的牙不磕了。牙不磕,人还是热的。热到半夜,热忽然退了,退得快,退完人发冷,冷得抖。
“退了。”
“退了不算好。”老挑夫说,“退了要看他认不认得人。”
天亮的时候,侬五睁开眼。
“卢九。”
“在。”
“驮子。”
“驮子在。”
侬五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上全是汗,汗把手背的皮泡皱了。
“几天。”
“三天。”
“三天不走,少六十里。”
“少六十里。”卢九说,“我记着。”
侬五没有再说。他把手放回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又睁开。
“水。”
给了水。他喝了三口,第三口呛了,咳了几声。咳完了,他把碗推开。
“我能走。”
“明天。”
“今天。”
“明天。”卢九说,“今天走,走五里就倒。”
他们第二天走。侬五走在队尾,空手,什么都不背。走了一个时辰,他要背东西。卢九不让。走了两个时辰,他还是把一袋盐背上了肩。
“放下。”
“背着好走。”侬五说,“空手走,腿软。”
中午歇的时候,侬五坐到他旁边。
“你从哪儿来。”
“成都。”
“成都有城墙。”
“有。”
“几重。”
“里头一重,外头一重。”他说,“外头的城墙有十二里。里头的城,走一圈要半天。”
侬五想了一想。
“廉州没有城墙。”
“没有。”
“廉州只有一条街,街这头是盐场,那头是海。”侬五说,“涨潮的时候,街上过不去。潮退了,街上全是白沙。白沙里走一步,脚陷一寸。”
“你在盐场做事。”
“煮盐。”侬五说,“盐场有灶,一灶八个人。火烧三天,锅里的水干了,剩下盐。盐刮出来,堆成一小堆,堆上插一根竹签,签上刻数。”
“刻什么数。”
“刻堆数。”侬五说,“一灶一天出四堆。堆不称,数堆。八个人分,一个人半堆。”
“半堆怎么分。”
“半堆分不成。”侬五笑了,“半堆是记在帐上的。今天你多,明天我多。一个月下来,各人对着帐上的数拿盐。盐拿了,自己背到街上去卖。”
“那不就有帐了。”
“有帐。”侬五说,“帐是竹签。签插在盐堆上,插一天。第二天拔了,插新的。一年下来,签堆成一座小山。到了年底,一把火烧了。”
“烧了怎么对帐。”
“不对。”侬五说,“烧了就是清了。清了,明年从头记。”
他没有说话。火在两个人中间,火不大,焰是黄的。
“你女儿多大。”
“十一。”侬五说,“她娘死的时候她三岁。她娘也是煮盐的,灶上的热气熏,熏了六年,眼睛先坏,后来咳,咳了两年。”
“现在谁带她。”
“她姑姑。”侬五说,“我一年回去两回。回去的时候带盐,带布。她姑说她不听话,我看她不听话是好事。听话的女孩子,长大在灶上。”
“灶上不好。”
“灶上的人活不到四十。”侬五说,“我三十五,眼睛也开始花了。花得慢,一年花一点。”
他把烟锅摸出来,又收回去。
“你救了我。”他说,“救了,我就多一年。多一年,我女儿多十二岁一年。”
“一年不长。”
“一年是她从十一到十二。”侬五说,“十一到十二,女孩子长出力气来。有力气,就能下田,不用上灶。”
歇完了,侬五从腰上解下一根竹。
竹有一尺长,青的,一面削平了。
“刻符。”侬五说。
“刻什么。”
“刻一道。”
他拿刀在竹上刻。他的手还抖,刻的第一道歪了,斜着上去。他把歪的那一道留着,在下面另刻一道,直的。
“一道是命。”他说,“我欠你一道。”
“你不用欠。”
“要欠。”侬五说,“我们这边,欠了要记。不记,人死了这个欠就没处去。”
“记在哪儿。”
“记在符上。符剖两半,你一半,我一半。”他说,“我死了,你拿这半片,交给我女儿。她认得这个刻法。她看见这个,就知道她爹欠过人家一条命,还过了。”
“还过了。”
“还过了。”侬五说,“你今天收了这半片,就是我还过了。我要是不还,这半片就在你手里,我女儿将来要替我还。”
他把竹剖开。刀不快,剖了三次才剖通,剖口上有毛。
一半递过来。
他接过来,看了一看。竹上两道,一道歪,一道直。
“歪的那道是什么。”
“歪的是我手抖。”侬五说,“手抖也刻上。刻上了,将来你拿出来,我女儿看见歪的那道,就知道是我自己刻的,不是你刻的。”
他把这半片竹收进怀里,收在药的那一层。
“你要是走了,这半片怎么办。”
“带着。”
“带到哪儿。”
“带到我走不动。”他说,“走不动了,就交给一个还走得动的人。”
“交给谁。”
“不知道。”他说,“交的时候我会说,这是廉州侬五的。他欠我一条命,还过了。他有一个女儿,十一岁。”
八月初一,按规矩称药。
他找了一根树枝,把秤挂上。药放在秤盘里,秤杆抬起来,星对到第三颗。
一两七钱五分。
他在簿子上写:八月初一,药一两七钱五分。
写完了,他在下面另起一行,写: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两行数不一样。上面一行比上个月少了九分,下面一行一分没有动。
他看着这两行,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在两行中间添了三个字:药去九分。
添完他把笔搁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边,把怀里那半片竹取出来看。竹上有两道,一道歪,一道直。
他把它放回去,放在药的那一层,靠着药。
他背上的箱子里有一百二十二张纸,三百二十八首,没有一首写这种竹片。
第二天上路,甘六把帐算给他听。
“等了一天,少走二十里。二十里是半天的市。”甘六说,“六个人的饭,一天十二文。骡子的草料,一天三十文。一天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买一条命。”甘六说,“我在商道上走了十六年,头一回见。”
“不值。”
“值不值我不说。”甘六说,“我只记着。将来我病了,你也要等。”
“等。”
“你等不了。”甘六说,“你不是队里的人。你走到桂州就走。”
“我走。”
“那你今天等的这一天,是白等。”
“不白等。”
甘六看了他一眼,把绳从肩上取下来,绕在手上。
“你说不白等,是因为他将来会还你。”甘六说,“这边的人不还钱,还命。你还他一条命,他记你一道。那道刻在竹上,你收着。你收着那道,你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你收了。”甘六说,“收了,你就是这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