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6·桂海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6 桂海

第一章 南

※ ※ ※

从成都出来,走了十四天。

戎州南门卯时开。他到的时候天没亮,门洞里蹲着七八个人,都靠墙,脚边放扁担、绳子、竹笼。城里的更鼓敲过五更,鼓声闷,像敲在湿木头上。

门开的时候没有人动。先出去的是一个背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背上睡着,头歪到一边。守门的兵看了她一眼,看她腰上没有刀,放她走。

他背着箱子出去。兵拿矛杆在箱子上敲了一下,听响。

“纸。”

兵把手收回去。

门外是河滩。河滩上停着十八头骡子,驮子还没上。盐袋堆在三辆板车旁边,粗麻袋,缝口用草绳扎两道。一个汉子蹲在盐袋上抽烟,烟锅很小,烟也不多。

他走过去。

“往南。”

汉子抬眼。“往南的地方多了。”

“桂州。”

汉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四十七八,左耳上缺一块,缺的地方是个圆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个子不高,肩很宽,腰上一条皮带,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卢九。”他说,“盐二十二驮。人不带。”

“我会记帐。”

“我自己记。”

“你记的帐少一笔,你不知道。”

卢九看了他一会,把手伸出来。

“写个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有刀刻的横道。他从怀里取笔,笔头是硬的,舔了点口水,在木牌背面写“二十二”。

卢九歪着头看。

“字太好。”

“字好是错。”

“字好的人,关上的人记得。”卢九把木牌收回去,“你从哪儿来。”

“成都。”

“成都的读书人往南走,都是被贬的。”

“我不是。”

“被贬的也说自己不是。”卢九说,“一天三顿,跟着吃。到桂州给你二百文。半路走不动,自己回。我不等。”

“行。”

“箱子里是什么。”

“纸。”

“多少。”

“一百二十二张。”

“值多少。”

“不值。”

卢九看着那只箱子。箱子是榆木的,二尺四寸长,三道铁箍,没有锁,绳子捆着。

“不值的東西你背着。”

“背惯了。”

卢九不再问。他把手一挥,四个人上来抬盐袋。骡子被牵着转圈,转的时候蹄子在湿沙上刨,刨出一片一片的坑。

盐袋上驮,一驮两袋,一袋一石。二十二驮,四十四石。绳从驮架底下穿过去,穿两道,第二道压在头一道上。抬驮的人喊号子,号子只有两个字,喊一声,抬一下。

巳时出发。往东走半里有岔路:东边是驿道,往南是商道。

驿道上有一道石桥,桥头立着牌子,牌上写着里程。商道没有桥,是从河滩上斜着切过去的,车辙压出来的两条沟,沟里有水。

“走这条。”卢九说。

“驿道近。”

“驿道上有亭。亭里有驿马,有驿丁,有牌子。牌子上写着谁过,几时过,几个人。”卢九说,“商道上只有水。水不记人。”

“关上不是一样要记。”

“关上记一驮,不记一个人。”卢九说,“你想让关上的人记住你的脸,你就走驿道。”

他跟着走商道。

走出一里,卢九从怀里取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外头裹一层油布。他把油布解开,摊开一张。

“盐引。”

纸上盖着印,印是朱红的,红得发暗。印下一个数:三十。

“二十二驮,四十四石。”卢九说,“引只有三十。”

“少的十四石。”

“私盐。”卢九把纸卷回去,卷的时候手指压得很平,“私盐一石罚两石。查出来,二十二驮全没。”

“查出来过。”

“查出来过两回。”卢九说,“头一回在邕州,罚了八石。第二回在古万关,队正收了钱,没报。”

“收了钱就不罚。”

“收了钱,他就不往上报。报了,他收的钱要吐出来。”卢九把油布裹好,塞回怀里,塞得很深,“所以商道上的人不怕罚,怕换人。换一个不收钱的来,就完了。”

“换过。”

“古万关三年换了两个。”卢九说,“头一个收钱,第二个不收。第二个做了七个月,调走了。调走的时候,他的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两口箱子。”

他记了一句在心里:引与货要分开记。引是官的数,货是自己的数,两本不能对在一处。

第一日走三十里,天没黑就歇。歇的地方是一片竹林边上的空地,地上有旧灰,灰里有烧黑的石头,石头围成一圈。前头走过的人留的。

火很难起。柴是湿的,湿柴起火先冒烟,烟不往上走,往四面散,散到人脸上。八个人围着火坐,都低着头,让烟从头顶上过去。

一个老挑夫把鞋脱下来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在脚心,脚心磨出一块红。

“布。”老挑夫说。

他从布包底下撕了一条布。

“缠两圈。”他说,“第三圈松一点。”

“紧了怎么样。”

“紧了脚肿。肿了明天穿不进去。”

老挑夫缠完,站起来试了一步,又坐下,把第三圈解开,重缠。

卢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老挑夫缠完,他才开口。

“南边的路,脚比骡子要紧。骡子倒了能杀,人倒了要抬。”

“抬到哪儿。”

“抬到有人家的地方。”卢九说,“商道上五十里没有人家。抬五十里,抬的人也倒了。”

夜里他睡在盐袋上。盐袋是硬的,硌腰。他翻身,盐在袋子里响,像沙。

老挑夫睡在他旁边,睡不着,跟他说话。

“你没走过南边。”

“没走过。”

“南边的雨一落三天。三天里柴是湿的,火是烟。第四天出太阳,东西晒不干,晒一天,夜里又湿回去。”

“人呢。”

“人身上也是湿的。”老挑夫说,“衣裳贴在背上,贴三天,背上起红点。起红点的时候不要抓。抓破了要烂。”

“烂了怎么样。”

老挑夫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说:“南边的事,到了南边再说。现在说,你不信。”

“我信。”

“信也没用。”老挑夫说,“我头一回去,也信。信了还是烂了。”

第三日午后过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到骡子膝盖。河中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朝上,被水冲得只剩半个。

卢九让骡子停在河这边,自己涉水过去看石头。

“界。”

“什么界。”

“戎州到这里,是正州。过了这块石头,是羁縻州。”卢九说,“羁縻州不编户,不纳租,只纳贡。贡是土产:蜡、麻、麝香、兽皮。三年一贡,贡到桂州。”

“归谁管。”

“名义上归桂州都督府。实际上归洞主。”卢九说,“洞主姓什么,那个州就叫什么。姓岑的、姓侬的、姓黄的。一个洞一个姓,一个姓一个州。唐的册上有名,名是洞主自己报的。”

“报错了呢。”

“报错了,第二年改。”卢九说,“改一回,册上添一行。添到后来,一页写不下,就另起一页。另起的那一页,桂州的官从来不看。”

老挑夫在河这边坐着,把裤腿卷到大腿。他的腿上有三道旧疤,横着,一道比一道浅。

“这条河我过了十一回。”老挑夫说,“头一回,水到腰。今年到膝。”

“水少了。”

“山上砍树。”老挑夫说,“树砍了,水就存不住。存不住,落下来就是一股,落完就干。干的时候河底裂,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只手。”

“裂了还过。”

“裂了才好过。”老挑夫说,“水大的时候,骡子站不住。前年一头骡子在水里打横,驮子翻,两袋盐全化了。盐化了不算丢,算丢一半——化在水里的盐,捞不回来,帐上还得写丢。”

卢九回来,把鞋里的水倒出来,倒了两下。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河对岸。

“过了这条河,说话就变了。”他说,“你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看我。我抬手,你别问,跟着走。”

“抬手是什么。”

“抬手是不要说话。”卢九说,“商道上死的人,一半死在嘴上。”

第三日夜里没有柴。八个人把驮架拆下来烧,烧的是竹。竹在火里响,一节一节地炸,炸得火星四散,落到人身上,一碰就灭。

老挑夫睡不着,又跟他说话。

“你到桂州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女人。”

老挑夫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商道上找女人的多。找到的少。”

“为什么少。”

“桂州是边。边上的人,来一半,走一半。走的那一半不留话,留话的那一半不写地方。”老挑夫说,“你要找,得找一个认得她的人。认得的这个人,还得肯说。”

“肯说的多不多。”

“不多。”老挑夫说,“这边的人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告诉你他往哪儿去。你问多了,他就当你是有官的。”

“我不是。”

“你说不是,他不信。你要让他信,你得跟他做一回买卖。”老挑夫说,“做买卖的人,话就多了。话多了,你才知道谁走了,谁没走。”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买卖是一张嘴。要问路,先做一笔生意。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竹林里过来,竹叶响,响得像有人在外头走。

他坐起来,把箱子挪到身边,摸了一遍绳结。三个结,都在。

他数了一遍钱。钱分三处:袖里一百,怀里二百,鞋底一百二十。他数袖里的一百,数出九十八,又数一遍,一百。头一遍是数的时候手指压住了一枚。

第二日天亮,拔营。盐袋重新上驮,绳重新穿。卢九蹲在车边,拿一块石头在木牌上刻了一道。

“一道是一驮。”

“昨天的?”

“昨天二十二驮出城。今天还是二十二。”卢九说,“少一驮,我刻半道。”

“半道怎么刻。”

“刻不出半道。”卢九说,“所以一驮都不能少。”

他把自己那只箱子重新捆了一遍。绳子从箱底过去,绕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头,结打在侧面,不打在正面。

卢九看了一眼。

“你捆东西像捆过很多回。”

“捆过。”

“捆什么。”

他没答。他把箱子抱上车,箱子比昨天重了一点,昨夜的潮气进去了。

车一动,箱子里的纸响了一声。

至圣唐 卷26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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