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六月十八(765.6)
六月十八,雨。雨从夜里下起,下到午后还没有停。溪水涨了,涨到岸边的柳树根,根上的土被冲掉一层。
铺子里潮。药柜的抽屉发涩,拉开要用力。他把每一格都拉开一次,让风进去。
午后他撑伞去竹院。伞是油纸的,伞骨断了一根,断了的那一根用竹片绑着。
院里积了水。井台四周的砖地存了半寸水,水面上浮着落叶。净三在扫水,扫帚推过去,水从砖缝里下去,下去得慢。
“今日还读。”
“读。”陈十八说,“下雨也读。”
七个人坐在檐下。檐水在阶前滴成一道帘,帘是断的,一滴一滴。
“何七的碑立了。”宋六说。
“立在哪儿。”
“城外二十里,坡上。”何七说,“石是我自己搬的。搬了两天,第二天肩膀磨破了。”
“碑上刻的什么。”
“那首诗。”何七说,“刻了九行。刻到第七行,石头里有一道砂,砂硬,刀滑。我把那一个字刻大了半分。”
“大半分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何七说,“看得出来的东西,人才信。刻得一点不错的东西,人不信,人以为是印的。”
“有没有人看。”
“有。”何七说,“立了半个月,我去过三回。第一回有一个放牛的坐在碑底下吃饼。第二回有两个挑担的站着看,看了一会儿走了。第三回没有人。”
“放牛的不认得字。”
“不认得。”何七说,“他坐在碑底下,背靠着碑。他不知道他靠的是什么。”
罗二娘把怀里的一包东西放在膝上,解开。里头是一本,用麻线缝的,缝三道。
“我缝了。”她说。
“缝了什么。”
“我自己的。”罗二娘说,“四十七首。抄了两个月,抄完缝的。”
“四十七首。”
“四十七首。”她说,“写的是机、线、绢、剪子、手指。有一首写的是我娘。我娘织了一辈子,织到四十六岁,眼睛坏了。”
“她看过没有。”
“没有。”罗二娘说,“她眼睛坏了以后,看不见字。我念给她听,念了三首。她听完说,你写的这些,我织的时候都想过,我没有说出来。”
“那她知道你写诗。”
“知道。”罗二娘说,“她说,写吧。写了烧了也行,别拿出去。”
郑十二坐在井台西头。他这一日带了一把扇子,扇面上是白的,没有字。
“县里忙不忙。”
“忙。”郑十二说,“五月里县里换了一个主簿。新主簿要看旧册,看了七天,看了三架。”
“看出什么。”
“看出缺了十一页。”郑十二说,“十一页是十三年前丢的。丢的那一年,县里着过一场火。他问我,能不能补。我说能补,补的页上要写‘补’字。”
“你补了。”
“补了。”郑十二说,“补了十一页,一页一页照着旧册抄。抄完了,十一页上都写了一个‘补’。”
“补的跟原来的一样。”
“不一样。”郑十二说,“原来的是十三年前的人抄的,字软。我抄的硬。一百年以后,有人翻到那十一页,一眼就看得出是补的。”
“看得出来不好。”
“看得出来好。”郑十二说,“补的就是补的。看不出来,才是骗人。”
净三把扫帚靠在墙上,坐下来。他的手指上有一点墨。
“你的字软了一点。”宋六说。
“软了。”净三说,“我抄了四百页经。抄到第三百页的时候,我师父看了我一张,说这一张不像你写的。”
“像谁写的。”
“像我师父写的。”净三说,“他说,你抄了我的字,抄得像,但你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的字。你想我的字,你的字就没有了。”
“那你怎么写。”
“我停了三天。”净三说,“第四天我重新抄。抄的时候不想他的字。抄出来还是像他,但笔画的收尾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收得比他快。”净三说,“他收笔要停一下。我不停。”
陈十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方砖搬到膝上。砖上那一行字还在,“天”字深一分。
“府学放假了。”他说。
“放几日。”
“两个月。”陈十八说,“七月里学生都回家。八月再来,来一半。”
“那一半呢。”
“那一半不来了。”陈十八说,“家里要人种田。种一年田,比读一年书实在。”
“那你做什么。”
“我抄讲义。”陈十八说,“两个月的空,我抄一部新的。旧的讲义用了六年,纸都脆了。”
“抄完了呢。”
“抄完了,九月里讲。”陈十八说,“讲到‘天’字,我就讲这一块砖。”
读到第八首,雨小了。第八首是王十三的。他写了六行,字很大,一张纸只写了六行。
“念。”
王十三念。念得慢,念到第四行,他停了一下。
念完了,没有人说话。
“写的是驿。”他说。
“写的是你爹。”何七说。
王十三没有说话。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在左襟里头,贴着胸口。
“今日不评。”陈十八说。
“今日不评。”
天要黑了。雨停了,檐水还在滴。净三把井台上的落叶扫了,扫成一堆,撮起来,倒进门后的沟里。
七个人起身。陈十八抱砖,何七夹布卷,宋六把两本抄本收进布包,郑十二把扇子插在腰上,王十三提起那只空桶,罗二娘把缝好的那一本抱在怀里。
没有人说再见。
何七走在最前头,走到巷口往北拐。宋六和郑十二同走一段,走到第三个巷口分开。王十三往驿那边去,走得不快。罗二娘把书抱得紧了一点,出了巷才把书搭在臂上。
陈十八最后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七。”
“嗯。”
“下回是廿八。”
“廿八。”
陈十八走了。净三关了门,关到一半,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井台上,把鞋脱了,倒出鞋里的水。水倒在地上,地上已经湿了,倒下去看不出。
巷口有人进来。
那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褐,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有泥,泥干了一半。他背一只布包,包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红的。
“竹院是不是这里。”
“是。”
“里头有人念诗。”
“今日散了。”
那人在门口站着,看了他一会。
“你姓李。”
“姓李。”
“卖药的李七。”
“是。”
那人把布包放在门槛上,坐在门槛上。他坐下去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喘得长。
“我从桂州来。”他说,“走了四十天。”
他没有说话。
“桂州没有那个人。”那人说,“我找了两个月。桂州的衙门里没有,营里没有,码头上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在码头上坐了六天。”那人说,“码头上有一个卖粥的老妇,我问她,见过一个左肋有伤的女人没有。她说没有。第七天我又问她,她说,你去问寨子里的人,码头上的人不问这些。”
“为什么。”
“码头上来往的人多。”那人说,“多的地方,人不敢说。”
“后来我在一个寨子里听见的。”那人说,“南诏边上的一个寨子。寨子里有一个女人,左肋上有伤,伤了两个月,没有好。”
“她叫什么。”
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院里很静。井里的水在响,响得很轻。
“谁让你来的。”
“她没有让我来。”那人说,“我是走商的,贩盐。我从那个寨子过,她给我一碗水。她的汉话说得好,我问她是哪里人,她不说。我问她要不要带话,她说不必。”
“那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戎州,想了想,又折回来。”那人说,“四十天路,我走了两个月。我这个人,做事慢。”
“伤重不重。”
“能走。”那人说,“走不快。”
他站起来。井台上有水,他站的地方水被踩开了,露出底下的青石。
“几时走。”他问。
“明日。”那人说,“明日的船,戎州下来的。船在泸州等两日,等雨停。”
“今日呢。”
那人抬起头。
“今日船不在。”
“今日走陆路。”他说,“十七天到戎州。”
那人看了他一会,把布包重新背上,绳在胸前交叉。
“你要去。”
“我去。”
“那我去巷口等你。”那人说,“我睡在巷口的门洞里。你收拾好了就出来。”
那人走了。走到巷口,他把布包放在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回到屋里。门板没有上,六块都靠在墙根。
他点了灯,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打开,七样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簿,册,酒瓮,碗,琴,半张方,还有那张描了四个字的纸。
他从柜里取出陶盒,打开盒盖。
他先把药放在秤上称了一遍。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秤杆平了。他把药取下来,用一小块布包上,包了三道,收进怀里。
药取出来以后,盒底的白绵上留着一个印子。印子是药压出来的,方的,四个角清楚。
他把盒盖盖上。盖的时候他对了两回才对准。
然后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布包。收的顺序跟取出来的时候一样,先收簿,再收册,酒瓮,碗,琴,半张方。收到最后一张纸,他把纸折了一折,塞进袖子,没有放进包里。
包里是六样。簿,册,酒瓮,碗,琴,半张方。
诗箱盖上,三道箍对着三道箍的位置。他从柜底下取出一根麻绳,绳子在箱子上绕了两道,在胸前交叉。
箱子长二尺四寸,宽一尺二寸,背上去,走路要侧着身。布包挂在左肩,琴裹在布里,夹在腋下。
他吹了灯。屋里黑了,只有门外的巷子里有一点光,是巷口那家门洞里的一盏灯。
他摸黑走到门口,把六块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第三块,他停了一下。第三块的下角有一道裂,裂里嵌着今年春天的灰。
六块都上好了。他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溪。溪水涨了,漫到石阶第二级。他站在第二级上,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涉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