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七章 字

※ ※ ※

五月初六,册送走了。

送册的是两个人,一个背册,一个拿杖。册用布包着,包了三层,外头一层是油布。走的是驿路,绵州到梓州四百里,走七日。

陈九送到衙门口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先生。”

“嗯。”

“这一张,你看不看。”

纸是一张残页。纸是官纸,边上不齐,是从一本册上裁下来的。裁口毛,毛的地方有一道旧的折痕。

“从哪里来的。”

“三年前退回来的。”陈九说,“京里退回来的册,退的时候有帖。帖上说这一页不合,页就裁下来了。裁下来的页,留在州里。”

“为什么留着。”

“裁下来的页不能烧。”陈九说,“烧了,将来有人问,拿不出来。”

他把残页摊在桌上。

页上是一首诗。竖行,一共四行。字写得很好看,笔画细,横平,末笔收得干净。

他数了一遍。八十三个字。

“这一首,八十三个字。”

“八十三个。”陈九说,“册上这一首,该是八十四个。”

“为什么该是八十四个。”

“因为底册上是八十四个。”陈九说,“底册上第八十四个字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漏抄,是本来就空。”

“本来就空,怎么知道该是八十四个。”

“行数。”陈九说,“四行,一行二十一个字。二十一个的四行,八十四个。抄的人抄到第八十四个,笔停了。停的地方,留着空。”

他把纸凑近,看那个空。

空在第四行的末尾。空的位置比一个字宽,宽出一线。空的地方纸是白的,白得比旁边的纸新。

“这一页为什么退回来。”

“不合。”陈九说,“帖上只写一个字:补。”

“补什么。”

“补第八十四个字。”陈九说,“补了,这一页才合。补不上,这一页就一直空着。”

“三年了。”

“三年了。”陈九说,“我抄了三年册。每年抄到这一首,抄到第八十三个字,就停。停完了,空一格,再往下抄下一首。”

“空格也要抄。”

“空格也要抄。”陈九说,“空格是这一首的一部分。少了空格,行数就不对。行数不对,整页不合。”

他坐在那儿,看那一页。

字是他认得的。不是他认得写的人,是他认得这些字的排法。二十一个字一行,四行,末一行少一个字。少的那一个字的位置,正好落在第四行的末尾,末尾往下,是空的。

“这一首,是谁写的。”

陈九把底册拿过来,翻。

底册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的名被刮了。

刮得很干净。刮的地方纸薄了一层,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背面的字是反的,认不出。

“刮了。”

“刮了。”陈九说,“我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三年以前,这一册是谁抄的。”

“另一个人。”陈九说,“姓卢,叫卢十七。他抄了两年,第三年不抄了。”

“为什么不抄了。”

“病了。”陈九说,“病了一个月,好了以后,手抖。手抖了抄不了字,就调去管仓。管仓管了半年,走了。”

“走到哪里。”

“不知道。”陈九说,“有人说他回乡下,有人说他去了成都。他走的时候,把抄册用的笔留下了,就是先生刚才给那个人用的那支。”

“他抄错的那一页,是他自己发现的不算。”

“不是他抄错的。”陈九说,“那一页是从京里退回来的,退回来的时候,就是八十三个字。卢十七抄了一遍,抄成了一样。他抄完说:这一页不能再抄了,再抄还是八十三个。”

“上头怎么说。”

“上头说,照抄。”陈九说,“照抄了三年。”

“谁刮的。”

“不知道。”陈九说,“我问过判官。判官说,不要问。”

“为什么不要问。”

“判官说,这一页是三年前从京里退回来的。退回来的时候,名已经刮了。京里刮的,还是州里刮的,他不知道。他说,刮了的名,不要补。补了,就是另一个人。”

他把底册翻回去,又翻回来。

“这一首,好在什么地方。”

陈九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抄了三年,抄了三百遍。抄到后来,字都认得了。意思还是不认得。”

“一句也不认得。”

“第一句认得。”陈九说,“第一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好懂。”

“后头的呢。”

“后头的,字都认得,连起来不知道说什么。”陈九说,“我抄的时候,抄到第三行,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少的那一点,不在字上。”

“在哪里。”

“不知道。”陈九说,“抄完了,心里空一下。空一下就过去了。”

他把残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有右下角一个印,印很小,半个字。

“这个印。”

“进奏院的印。”陈九说,“印在角上,是收的时候盖的。盖的时候对折,一半在这一页,一半在另一页。另一页在别处。”

“另半页在哪里。”

“不知道。”陈九说,“退回来的册,裁一页,另半页留在京里。京里的东西,出不来。”

他把残页放下。

“先生。”

“嗯。”

“你能不能补。”

“不能。”

“一个字也不能。”

“不能。”他说,“补了,就是我的字。我的字进了册,这一首就成了我的。”

陈九看着他。

“成了你的,不好吗。”

“不好。”他说,“这一首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他说,“刮了。”

陈九把残页收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袖子。

“这一页,我留着。”他说,“每年抄册,抄到这一首,我就把它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抄。”

“看什么。”

“看那个空。”陈九说,“空在那里,我就知道,抄诗这件事,不是抄字。”

“是什么。”

陈九没有答。他把袖子按了一下,按平了。

出衙门的时候,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白的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捏得起了毛。

“先生。”

“嗯。”

“先生是衙门里的。”

“不是。校了两日册。”

“校册的。”那人把纸递过来,“先生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首诗,六十字上下,字写得用力,力透到背面。

“你写的。”

“我写的。”那人说,“我姓王。送了三年了。”

他看了一遍。诗写的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追不着,坐在地上哭,哭了以后自己起来,又去追。

“第三句与第四句,是一个意思。”

“哪两句。”

“‘鸡飞过墙’,‘墙外有声’。”他说,“一个意思,说了两遍。”

王姓的人低头看纸,看了很久。

“我改。”

“改了也不进册。”

“为什么。”

“今年的册送走了。”他说,“五月初六送的。三十首,满了。”

王姓的人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我这一首,是第几首。”

“不在册里。”

“我送了三年。”他说,“三年,三首。第一首没有进。第二首没有进。第三首进了,姓抄错了。”

“抄错姓的那一首,撤了。”

“撤了。”他说,“撤了以后,我来问。问的人说,抄错了。我说,抄错了能不能重抄。他说,册已经送走了。”

他站在槐树下,把折好的纸捏在手里。

“先生。”

“嗯。”

“我这一首,好不好。”

“第三句与第四句重了。”他说,“别的地方不差。”

“重了,改了就好。”

“改了就好。”

王姓的人把纸展开,就地蹲下,把纸铺在膝上,用手掌抹平。他没有笔。

“先生有笔没有。”

他把那半块墨与一支短笔拿出来。笔是陈九给的一支旧笔,笔头秃了。

王姓的人接过笔,在纸上改。改的时候他把“墙外有声”划掉,另写三个字。写完抬头。

“这样。”

他看了一遍。三个字是“墙外静”。

“静了,跟后头的哭接不上。”

“接不上。”

“改成‘墙外无人’。”

王姓的人改了。改完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好了。”他说,“这一首好了。”

“好了。”

“明年送。”

“明年送。”

王姓的人把纸收起来,把笔还给他。还的时候两只手递,递得很正。

“先生。”

“嗯。”

“明年这个时候,先生还在不在。”

“不知道。”

“在,我就送来给先生看。”

那一日他没有回潭上村。他在州衙的槐树下坐到天黑。

槐树上有蝉,蝉叫得响。叫一气,停一气。停的时候,院子里有别的声:有人在关门,有人在数钱,有人在井边打水。

他坐着,把八十四这个数在膝上排了一遍。一排四行,一行二十一。

八十四。四行,一行二十一。三首七言,一首二十八字。三首,八十四字。

长安有八十四坊。

那年冬天,八十四个字分在八十四坊上。一字一坊。他站在坊门下,仰头看,看见的是字,也是坊。

这一页上,八十三个字,一个空。

空的那一格,他不知道在哪一坊。

天黑透了,他起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城门洞里坐了一夜。城门洞里有风,风从外头进来,从里头出去。

第二日开城门,他出城,走回潭上村。

走到村口,天已经大亮。何家媳妇在井边打水,看见他。

“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去了几日。”

“两日。”

“两日。”何家媳妇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

“村里人说,你在州里找了个差事。”她说,“说你在衙门里抄东西,一日二十文。”

“校了两日。”

“校完了。”

“校完了。”

何家媳妇把水桶提起来。

“先生。”

“嗯。”

“州里的衙门,跟村里的井,哪一个大。”

“衙门大。”

“衙门大,井里就没有水了。”她说,“今年水落得早。往年六月才落,今年五月就落了。”

他往潭边走。

潭水落了一尺。西边那块石头露出了一半,石上的划痕看得很清楚。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划痕。

一行四十八道。三行,一百四十四道。第四行划到第五道,断了。

一百四十四加五,一百四十九。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一百四十九。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断钱,放在石头上,放在第五道划痕的旁边。

钱上的“通”字缺了一半,缺的地方朝水。他看了很久,把断钱收回去,收进袖子。

第八十三个字他认得。

第八十四个字他也认得。

他没有补。

至圣唐 卷24 第1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