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六章 印

※ ※ ※

四月十六,陈九来找他。

陈九是州衙的诗册书手,二十九岁,脸上有一层黄,是灯下坐久了的那种黄。

“先生。”

“嗯。”

“册抄完了。”陈九说,“三十首。要校一遍。校一遍,一日二十文。我一个人校不完,要三日。三日,六十文。”

“你要我校。”

“先生字准。”陈九说,“抄药方的人,字准。”

“我校出来,你要重抄。”

“重抄是我自己的事。”陈九说,“重抄一张,纸四文。”

第二日他去了州衙。

东厢那间屋,桌上摆着两本册。一本是诗册,抄好了,三十首。一本是底册,纸差,字乱,一页一首,一页上挤着送诗的日期与收诗的人。

“怎么看。”

他先看底册。

底册比诗册旧得多。纸是麻纸,颜色像茶,边上有虫蛀,蛀出的小孔排成一条线。一页一首,一首后头挤着三行小字:送诗的日期,送诗的人,收诗的人。

有一页上挤着三个日期。

“这一首送了三次。”

“三次。”陈九说,“广德元年一次,二年一次。今年又一次。送诗的人以为前两次没有送到。”

“送到了没有。”

“送到了。”陈九说,“第一次收了,没有进册。第二次收了,也没有进册。第三次收了,进了。”

“为什么前两次不进。”

“前两年册上有的是诗。”陈九说,“今年缺。”

“缺了,才想起他。”

“缺了,才想起他。”陈九说,“他送了三年,一首都不知道怎么进册的。他若知道是缺了才进的,不知道还送不送。”

“三样。”陈九说,“一,字。一个字一个字对底册。二,行。一首几行,行数要一样。三,名。每首后头的名,是我的名,三十个都一样。”

“三十个都一样,怎么知道错了。”

“第九首与第二十七首,我换了笔。”陈九说,“第九首用新笔,笔画细。第二十七首用旧笔,笔画粗。若有一处细粗不对,就是抄串了。”

他们从第一首开始。

第一首四行,六十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第三行第五个字,“云”字少了一点。他指了一下。

“这个。”

陈九低头看。

“少了。”

“底册上有。”

“底册上有。”陈九说,“我抄的时候,笔尖分了叉。”

“重抄。”

陈九把那一张抽出来,另铺一张纸。纸是官纸,一张四文。他抄了半刻,抄完了,把新的一张放回册里,把旧的一张折起来,塞进袖子。

“旧的不扔。”

“不扔。”陈九说,“扔了,将来有人说我抄错,我拿不出来。”

第二首到第八首没有错。

第五首有一处,底册与册上是一样的,都错。

底册上写“江上往来人”,册上也写“江上往来人”。可是这一首讲的是江边等船,第三句是“船来人不来”。既是等人,“往来人”就不通。通的是“江上待归人”。

他指了一下。

“这一处,底册就错了。”

陈九看了一眼。

“底册错,我照底册抄。”他说,“我抄得对。”

“抄得对,诗是错的。”

“诗错了不罚我。”陈九说,“我改了,才罚我。改了,就是我与底册不一样。不一样,上头问起来,我说不清。”

“那就不改。”

“不改。”陈九说,“底册是凭据。凭据错了,也是凭据。”

他把这一处记在纸上,记在“不改”那一栏。那一栏里,一日下来记了三处。

第二首到第八首没有错。

第九首是那首五言的,讲一个妇人在江边等船。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一首,第三句与第四句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陈九说,“校字,不校意思。”

“字没有错。”

“字没有错就好。”

第十首到第二十首,校出两处。一处是“已”写成“己”,一处是漏了一行。漏一行的那一首,陈九看了很久。

“漏一行,是大错。”他说,“漏一行,一首就不成一首。上头看下来,会说这一首不通。”

“不是不通,是漏了。”

“上头不管漏不漏。”陈九说,“上头只看通不通。”

他重抄了那一首。重抄的时候,他把底稿摊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对。

第二十一首到第二十九首,没有错。

第三十首,他看了两遍。

“这一首,末一句与第一句是同一句。”

陈九接过去看。

“是。”

“这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陈九说,“这一首是补的。补的两首,一首在前,一首在后。前头那一首是死人写的,后头这一首也是。”

“为什么补。”

“去年只收到二十八首。”陈九说,“二十八首,册就薄。册薄了,送上去不好看。判官说,补两首。”

“从哪里补。”

“从旧册里。”陈九说,“旧册是十年前的,纸都黄了。我从里头挑了两首。挑的时候,把上头的名刮了。”

“刮了,就是你的。”

“刮了,就是没有人的。”陈九说,“没有人的诗,抄进册里,不会有人来认。”

晌午他出去喝水,从判官厅门口过。

判官厅在第三进院子,门口排着六个人。六个人手里都有纸,纸的颜色不一样:三张白的,两张黄的,一张青的。

“白的是什么。”他问陈九。

“白的粮单。”陈九说,“支度使批了,判官勾。”

“黄的呢。”

“黄的是纲。”陈九说,“转运使批的脚钱,判官勾。”

“青的呢。”

陈九看了那张青纸一眼。

“青的是牒。”他说,“节度使的牒。牒不勾,牒是知会。”

“知会也要排队。”

“排队是等一个押。”陈九说,“有了押,事情才往下走。没有押,纸就是纸。”

“六个人,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判官回来。”陈九说,“判官一日只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勾三十件。三十件勾完,就散。勾不完的,明日再来。”

“勾一件要多久。”

“快的,一眼。”陈九说,“慢的,要看底。看底要调案。调案要三日。”

日头偏西的时候,判官来了。

判官姓元,五十上下,瘦,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他进门不看人,先看桌上的册。

“抄完了。”

“抄完了。”陈九站起来,“三十首,校过两遍。”

判官把册拿起来,翻开。他翻得不慢,一页一页,翻到末页,把册合上。

“页数。”

“三十页。”

“行数。”

“每页十二行。”陈九说,“三十页,三百六十行。第十一页第九行空着,是分首的空。”

判官把册重新翻开,翻到第十一页,看第九行。

“空着。”

“空着。”

判官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印。印是铜的,一寸二分见方,印面上一个字:勾。

他在砚里蘸了朱,把印按在册的末页,按了三下。按完,他把印在纸上轻轻一压,压掉多余的朱。

“押。”

陈九把笔递过去。判官接了,在印旁边画了一个押。押是一个“元”字,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到纸边。

画完他把笔放下。

“你。”

他抬头。判官在看他。

“注过所的。”他说。

“长安来的。”

“长安。”

“校了几处。”

“四处。”陈九说,“三处字,一处漏行。”

判官看了他一眼。

“四处。”他说,“去年校出七处。前年十一处。”

“今年抄得仔细。”

“今年是你校的。”判官说,“抄的人还是那个人。”

他把册推到桌角。

“诗册与粮账,是一样的。”他说,“上头要的不是诗,是三十这个数。三十首,一页十二行,三百六十行。数对了,册就对。诗好不好,上头不看。”

“不看,为什么还要抄。”

“因为要有一个东西送上去。”判官说,“送上去的东西,要有数。有了数,才叫一册。没有数,就是一叠纸。”

他把手放在册上,按了一下。

“十年前我做过一任县尉。”他说,“那一年县里报旱,报的是七成。州里派人来看,看了说五成。五成与七成,差两成。两成是多少?两成是四百石。四百石,上头要,县里没有。最后报的是六成。”

“六成是真的。”

“六成是能的。”判官说,“真的是七成。能的是六成。报能的那个数,册上才立得住。”

他把手从册上收回来。

“先生。”

“嗯。”

“你校得细。”

“字是药方上练的。”

“药方上的字,错了要死人。”判官说,“册上的字,错了罚一月俸。所以册上的字,没有人细校。”

他往出走。走到门口,停下。

“你那个过所,注的是‘未得’。”

“未得。”

“三个月以后再来注。”判官说,“注的时候,跟户曹说,是我说的:注‘留’。”

“留,是什么意思。”

“留,就是不走。”判官说,“不走的人,州里要报。报了,就在册上。”

“在册上,好不好。”

判官没有答。他走了。走到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落成一条一条。

陈九把册抱在怀里。

“先生。”

“嗯。”

“判官的话,不要往外说。”

“哪一句。”

“六成那一句。”陈九说,“那一句,说了要记账。”

他把校过的册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印,看那个押。

印是正的,押是长的。押的最后一笔,压在印的右下角上,压住了一点朱。

“他画押的时候,没有看第三十首。”

“没有看。”陈九说,“他从来不看第三十首。第三十首是补的,补的那两首,他知道不好。”

“知道不好,还画。”

“画的是数。”陈九说,“数到了,就画。”

走的时候陈九给了他六十文。

钱串在一根麻绳上,绳头打了一个结。他数了一遍,五十九。第二遍数对了,六十。里头有一枚是断的,断口磨得很圆。

“这一枚断了。”

“断了也值一文。”陈九说,“市上认。断的只要不缺字,就认。”

他把那枚断钱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钱上四个字,缺了一个角,缺的地方刚好是“通”字的一半。

“断的,你留着。”

“留着也没有用。”陈九说,“给你。”

他把断钱收进袖子。袖子还有那半块墨、阿满那张硬了的纸。

夜里他回到潭上村。屋里黑,他点了一根松明,把簿摊开。

四月十六,绵州,同前。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墨还没有干,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他没有管那个点。

至圣唐 卷24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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