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三月二十(764.3)
三月二十,他搬到潭边坐。
带的东西不多:一只碗,两张饼,四十八块石子,一张纸,半块墨。饼用布包着,布是旧的,包了三层。
他把那块平石扫了一遍。石面上有青苔,青苔刮掉,石是青的。他在石上铺一块布,坐下来,脚伸到水边。
白日里潭上没有声音。
他把潭看了一遍。
潭的形状不圆,一头宽,一头窄。宽的这头是水进来的地方,水从江里进来,进得慢,进来以后在潭里转一个圈,再从窄的那头出去。出水的地方有一道石坎,水从石坎上翻过去,翻成一条白线。
潭的北边是坡。坡上有竹,竹不高,密。南边是田,田里种的是稻,稻还没有插,田里只有水。
潭的西边那块平石,石头上有划痕。东边是一棵黄葛树,树根伸到水里,伸进去有一半。
他把这三样记下来:水进来的地方,水出去的地方,树根。
记完他坐在石上,看水。水面上有落叶,叶子从上游来,到潭里慢下来,转两圈,再从石坎上翻出去。
一片叶子在潭里转了七圈。
他看着那七圈,看到第八圈的时候,叶子翻过石坎,走了。
潭面上有一只鹭鸶,站在浅水里,一条腿收着,收在腹下。它站了一个时辰,没有动。动的时候只动脖子,脖子一转,头就到了另一个方向。
晌午何家媳妇来,端一碗粥。
“先生,吃饭。”
“放着。”
她把碗放在石头上,放得很轻。
“先生要坐多久。”
“三日。”
“三日。”她说,“三日里吃什么。”
“有饼。”
“饼硬。”
“硬也能吃。”
何家媳妇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只鹭鸶。
日头落的时候,鹭鸶飞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擦过水面,水面上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合上,水又平了。
第一夜,声音起了。
他数。一下一块石子,从左膝挪到右膝。数到四十八,声音停了。
他坐着没有动。停了很久,声音没有再起。
第二日下雨。
雨不大,落下来是密的,落在潭面上,把潭面打成一片麻点。水声被雨声盖住,盖得听不见。
他坐在雨里。衣裳湿了,头发贴在额上。
何家媳妇拿了一件蓑衣来。
“先生穿上。”
“不穿。”
“要病的。”
“病不了。”
她把蓑衣搭在石头上,搭完走了。蓑衣在石头上搭了一日,到夜里还是干的——雨没有落到蓑衣上,因为风是从那边来的。
第二夜雨停了。潭面上起雾,雾贴着水。
他数了自己的呼吸。数到六百,声音没有起。数到八百,还是没有。数到一千,起了。
一千下呼吸,大约是两刻。往后每夜,他都先数一千下呼吸,数完再听。
声音又起。
他数。数到四十八,停。
这一夜停得比昨夜短。短了大约二十个数的工夫。他没有数那一段,只是坐着,等。
第二日夜里,有人来找他。
是潭东周家的老二,二十上下,跑来的,跑到岸上站住,不敢下水。
“先生。”
“嗯。”
“我爹烧了两日。”
“多少岁。”
“六十一。”
“说胡话没有。”
“说。”周老二说,“说不成句。说他要回梓州。他这一辈子没有去过梓州。”
“身上烫不烫。”
“烫。烫得手不敢按。”
“有没有汗。”
“没有。”
他没有起来。
“回去,用冷水擦。”他说,“擦腋下,擦腿根,擦脖子。一个时辰擦一回,擦到出汗。”
“没有药。”
“没有药。”
“先生不能去看看。”
“不能。”
周老二站在岸上,站了一会儿。
“先生在这儿做什么。”
“等人。”
“等谁。”
他没有答。周老二也没有再问。他走的时候,脚在岸上蹭了两下,蹭掉鞋上的泥。
三日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数落叶。叶子从上游来,到潭里慢下来,转圈,再从石坎上翻出去。他坐在石上数,数那些翻过石坎的。第一日七十三片。第二日下雨,叶子贴在石坎上,不翻,只有十一二片翻过去。第三日五十八片。
第二件,探深浅。他找了一根竹竿,竿一丈二尺,从石上往下插。插到底,竿还剩三尺在外头。他换了一根,两根接起来,两丈四尺,插下去,还不到底。第三根没有找。
第三件,记鹭鸶。鹭鸶每日站在同一片浅水里。第一日在石坎北边三尺,第二日在北边二尺,第三日在北边一尺。一日挪一尺,往南挪。
这三件事他都记在纸上。纸上写的是数目,数目后头不写字。
第三日早上,何家媳妇来了,没有带粥。
“先生。”
“嗯。”
“我婆婆也坐过三日。”她说,“她六十岁那一年,坐了三日。坐完回来,病了半个月。”
“她坐的是哪一块石头。”
“就是这一块。”何家媳妇说,“她坐的时候,不让任何人来。第三日夜里,我公公来接她,她不肯走。我公公拉她,她把手甩开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还没有说完。”
“谁没有说完。”
何家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按住。
“不知道。”她说,“我公公问她,她不说。她回来以后,半个字也不提这个潭。到死都没有提。”
“她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九。”她说,“她死以前,把我叫到床前,说了一句:三月里,替我去潭边坐一日。坐一日就够,不要坐三日。”
“你坐了没有。”
“坐了。”她说,“坐了七年。每年一日。坐到第四年,有一日我坐着,水响了。响了一声,我就走了。”
“为什么走。”
“怕。”她说,“我婆婆说,坐一日就够。我坐到第四年才知道,一日里头有一日的声音。”
第三日他没有吃东西。
饼在布包里,硬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包回去。
老人来了。老人站在岸上,没有下来。
“三日了。”
“三日了。”
“数出什么没有。”
“四十八。”
老人把头点了一下。
“我爹也是四十八。”他说,“他数了三十年,都是四十八。”
“三十年。”
“三十年。”老人说,“后来他不数了。他说,数得再准,也没有用。数得准,是给自己听的。”
“他哪一年不数的。”
“我十二岁那一年。”老人说,“那一夜他数到一半,站起来,回家了。第二日他把石子都倒了,倒在潭里。倒的时候我看见了,石子落下去,落了一大片,水花溅到他裤腿上。”
“他后来还来吗。”
“来。”老人说,“不数了,还是来。每个月初一来,站一会儿。站的时候手在袖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问过没有。”
“问过一回。”老人说,“他说:数是我数,可是数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他说完就不说了。”
“给水里的人听呢。”
老人看着他。
“水里的人不用你数。”他说,“他自己会数。”
老人走了。走的时候脚上带了一点泥,泥在岸上留下三个印。
第三夜,他坐在石上等。
天黑得很慢。潭面上没有雾,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是星。
声音没有起。
他把石子摆在膝上,摆成四行,一行十二块。摆好了,他看了一眼石坎那边。
鹭鸶没有走。天已经黑成那样,它还站在水里,一条腿收着。
他等着。等到半夜,还是没有。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头松开了。石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滑了一块,落在水里。
水响了一声,很小。
就在那一声以后,有人说话。
三个字。
说得不快,字与字之间隔着水。字是官话,尾音往下落,落在南边的口音上。
“你数错了。”
他没有动。
手心里还有石子。他把石子一块一块摆在石头上,摆成一行。
摆完,他数。
四十七。
他又数了一遍。四十七。
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到对岸去。
对岸是一片乱石。石上有水,湿。他站在乱石上,听。
声音不在水里。声音在水面上,从水面上过来,从他站的地方过来,也从石坎那边过来。他转了一个圈,转完了,声音还在原处,没有跟着他转。
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到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石头里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点水在石缝里走。
他站起来,走回平石。
第四十八块在水里。石子落下去的地方,水已经平了,平得看不见一点痕。
他没有捞。
他坐在石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潭面上又起了白气。白气从水面上起来,往上走,走到半人高就散了。散的时候,白气里有一点声音,很轻。声音是干的,不是水声。
他把四十七块石子收进布包。收完,他把碗里昨夜的雨水倒了,倒在水边。
老人站在岸上。
“数出来了。”
“四十七。”
“少一块。”
“少一块。”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少的那一块,是我爹倒下去的。”他说,“倒了三十年,倒下去的石子,比四十八多。”
“他倒的是他自己数的。”
“他倒的是数过的。”老人说,“数过的石子,跟没有数过的不一样。数过的,一块一块都有了号。有了号,倒下去还是要倒。”
走回屋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屋里的桌上,那张画了半个字的纸还摊着。纸上三遍画的,三遍都不一样。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
三遍画的,第一遍左边是一个竖,第二遍竖的上头有了一点,第三遍竖的底下多了一横。
三个半个字,拼不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