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二月廿六(764.2)
二月廿六,柳谔开始教进场。
“考的场在州学。”他说,“州学在剑州城里,城北,门前有七棵柏。你从南门进,走到第三个路口往东,看见柏树就到了。”
“走几日。”
“柏树店到剑州,一百八十里。”柳谔说,“走三日。你爹陪你去。第一日走到临津,歇。第二日走到汉阳,歇。第三日晌午到。”
“带什么。”
“笔墨。干粮。一块板。”柳谔说,“不许带书,不许带纸。带了,搜出来,三年不许考。”
“干粮带多少。”
“三日去,三日回,考场里一日。”柳谔说,“七日。一日二合米,七日的米一斗四升。饼带十个,饼要硬的,软的放不住。”
“衣裳呢。”
“单衣。”柳谔说,“不许穿夹的。夹的里头能藏东西。”
赵七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他身上那件是夹的,里外两层布,中间絮了一点旧棉。
“这件不行。”
“三月里冷。”村正在门口说。
“冷也穿单的。”柳谔说,“冷三日,比三年不考好。”
他把进场的规矩一条一条说下去。搜检的人两个,一个搜身,一个搜东西。搜身从袖口开始,摸到腰,摸到腿,摸到袜子。搜东西是把干粮掰开,把笔管抽开,把墨锭敲开。
“笔管里能藏东西。”
“能。”柳谔说,“有人把字写在薄纸上,卷成一条,塞进笔管。搜出来,拖出去。”
“拖出去以后呢。”
“三年不许考。”柳谔说,“三年以后,名字还在册上,可是册上添了一笔。添了那一笔,考官一看就知道。”
“先生见过。”
“见过。”柳谔说,“乾元元年,我那一场。有一个人,袜子后跟缝了一张小纸,纸上写了四十个字。搜出来的时候,他把纸吞了。吞了一半,剩一半在嘴里,被人抠出来。”
“后来呢。”
“拖出去了。”柳谔说,“第二年他在家里病死了。说是病。”
祠里静了一会儿。赵七把笔管拿起来,对着光看,看通了,放下。
“考场里有人看着吗。”
“有。”柳谔说,“一场三十人,两个监门,一个巡场。巡场的人走来走去,走一步,看一眼。”
“能说话吗。”
“不能。”
“要解手呢。”
“举手。”柳谔说,“举了手,有人带你去。去了回来,卷子上要盖一个印。盖了印,就是出去过。出去过的卷子,考官看得细。”
“为什么看得细。”
“出去一趟,能带东西进来。”柳谔说,“也能把题带出去。”
“卷子是什么样。”
“官纸。”柳谔说,“一尺二寸宽,一尺八寸长,竖行,一行二十二字。”
“写错了怎么办。”
“错了,在错字旁边点三点。”柳谔说,“不许洗,不许补。洗了补了,考官看出来,整张不算。”
“点了三点,算错吗。”
“算。”柳谔说,“点了三点,那个字就是空的。空一个,扣一分。三个空,这一场就低一等。”
“一等差多少。”
“一等差三名。”柳谔说,“榜上三名,隔着的是一辈子。”
赵七把这些话记在木板上。记到“盖印”两个字,他停了。
“先生。”
“嗯。”
“考上了,做什么。”
柳谔把手里的书合上。
“考上,就有了一个名。”他说。
“什么名。”
“榜上的名。”柳谔说,“榜贴在州衙门前,一张纸,上头三十几个名,从上往下排。你的名在那张纸上,就有人来看。看的人里头,有官,有吏,有媒人。”
“然后呢。”
“然后你去京城。”柳谔说,“省试在京城,三月。你二月里从剑州走,走两个月,四月到。到了,等明年三月。”
“等一年。”
“等一年。”柳谔说,“一年里,你要在京城住,要吃,要穿。一年,一个人,最省也要六贯。”
“六贯。”
“六贯。”柳谔说,“你爹那一匹绢,剩七百文。七百文,够住两个月。”
赵七没有说话了。他把木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考上了,也未必去得了京城。”柳谔说,“去不了,榜上的名还是在。名在,人不在,册上记一笔:未赴。记了未赴,第二年还可以去。”
“考上了不去,也算。”
“算。”柳谔说,“名是名,人是人。”
赵七把这个话想了很久。
“先生。”
“嗯。”
“名在册上,人在村里。”他说,“那册上的名,是我吗。”
柳谔没有答。
他把矮几上的灯挪近了一点,把书翻开,翻到《诗》的第一页。
“你背一遍《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慢一点。”
赵七放慢了。念到“琴瑟友之”,柳谔抬了一下手。
“这一句,你懂不懂。”
“不懂。”
“不懂也念。”柳谔说,“念熟了,将来有一天,你就懂了。懂了那一天,你就知道这一句是给谁写的。”
“给谁。”
“不知道。”柳谔说,“写的人没有说。”
他把书合上,把灯芯剪了一下。
“先生。”
“嗯。”
“我刚才问的那一句,你还没有答。”
“哪一句。”
“考上了,做什么。”
柳谔看着他。灯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深,眼下有两道。
“我考上那一年,二十五岁。”他说,“榜贴出来,我站在榜下,从下往上找。找到第三行,看见我的名。我在榜下站了半个时辰,站着不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不知道往哪里走。”柳谔说,“榜在东,家在西。往东走,是去做官。往西走,是回去。我在那儿站着,站到人散了。”
“后来往哪走。”
“往东。”柳谔说,“往东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从侍御史走到循州县尉。循州在岭南,九品。”
他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黑里他的声音还在。
“考上了,就是把自己的名交给一张纸。”他说,“纸在谁手里,名就在谁手里。名在谁手里,人就在谁手里。”
黑里没有别的声音。外头有虫叫,叫了几声,停了。
“先生。”
“嗯。”
“那还考什么。”
没有答。
黑里有一只手在动,动得很慢。是柳谔的手,他在桌上摸,摸到了赵七那块木板。
炭在板上划了一下。
划完,他用袖子擦。擦了三下,擦得很重。
天亮以后,赵七把木板翻过来看。
板上有一道白,是擦过的。白的地方比旁边浅,浅出一块,形状不齐。
“先生昨夜写了什么。”
“忘了。”柳谔说。
三月头上,村里有了闲话。
话是从李二家传出来的。李二说:赵家卖了一匹绢,供儿子去考。考上了,儿子就不回来了。不回来,绢就白卖了。
这话传到村正耳朵里。村正没有说什么,第二日挑水的时候,在李二家门口站了一下,站完就走。
李二后来到祠里来了一趟。
“柳先生。”
“李二。”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二说,“我是说,考上了,人在京城,家里没有人种田。”
“他家里有三亩。”柳谔说,“三亩田,他爹种得下来。”
“种得下来。”李二说,“我是说,他若考上了,做了官,这三亩田就荒了。”
“荒了就荒了。”柳谔说,“荒了三亩,多一个官。”
李二站着,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先生,我也想让小的去认字。”
“送他来。”
“他八岁。”李二说,“八岁能干什么。”
“八岁能认字。”柳谔说,“认到十一,认得三百个。三百个字,够看告示。”
“看告示有什么用。”
“弓手来了,你知道他该收多少。”柳谔说,“不知道的人,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李二没有再说话。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掉。
第二日,他把他那个八岁的儿子送来了。孩子没有板,也没有纸,坐在最后头,用手指头在地上画。
三月初三,赵七跟他爹走。
走的时候天没亮。村正背一个布袋,袋里是米与饼。赵七背一块板,板用布包着,包了两层。他穿一件单衣,单衣是新的,新得硬,袖口还没有软。
柳谔送到村口的柏树下。
柳谔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笔。
笔是旧的,笔杆是竹的,竹上有一层亮,是手磨出来的。笔头已经换过三回,第三回的笔头短,短得像一粒豆。
“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六年。”他说,“乾元元年,我带着它进场。后来带着它去循州,走到剑州,走不动了。”
“先生自己留着。”
“留着也没有用。”柳谔说,“我现在写字用炭。炭比笔好,写错了能擦。”
他把笔塞到赵七手里。
“笔管是空的。”他说,“空的,也不要塞东西。”
“不塞。”
“到了州里,找州学。”他说,“找不着,问人。问人的时候,先叫一声‘郎君’,再说‘借问’。”
“记住了。”
“考场里,先把名写好。”柳谔说,“名写在第一行,写正。字不正,考官先看不上。”
“记住了。”
“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回来。”
“回来。”
赵七走了几步,回过头。
“先生。”
“嗯。”
“你在家里等。”
柳谔站在柏树下,没有动。
“我等。”他说。
影子从柏树底下拉出来,拉到路上。赵七的影子和村正的影子并在一处,走了一段,分开了,又并上。
柳谔站到看不见他们,才回祠里。
祠里空了半边。赵七的位子还空着,位上放着一块瓦,瓦是垫桌腿的,桌腿不短了,瓦就闲下来。
他把那块瓦捡起来,放在矮几上,摆在那一叠纸旁边。
三月廿一,柳谔没有上课。
他卯时起来,走到村口的柏树下,站着。站到晌午,日头到头顶,柏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他没有动。站到申时,影子又拉长,拉到路上。
“先生回去歇一歇。”
“不歇。”
“考一日。”他说,“卯时入,申时出。申时出,就是考完了。”
“考完了,人也走不回来。”柳谔说,“一百八十里,走三日。三日后才知道。”
他在旁边站着。两个人在柏树下站到日头落。
“先生。”
“嗯。”
“你考的那一年,你爹在不在。”
“不在。”柳谔说,“我爹死得早。我考的那一日,我一个人去的。考完了,一个人回来。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碗面,面里有一块肉,我没有吃,留在碗底。”
“为什么不吃。”
“不知道。”柳谔说,“留着,就当了留了一件事。”
日头落了。柏树上的鸟回来了,落在树上,叫了几声。
“回去。”柳谔说,“明日上课。”
课照旧上。十一个孩子,卯时来,来了坐着,先把昨日的背一遍。
柳谔讲《驺虞》。讲到“于嗟乎驺虞”,他停了一下。
“今日讲到这里。”
那时才是晌午。
十一个人念得比十二个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