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七章 写

※ ※ ※

二月十四,县里下来一张帖。

帖贴在村口那棵柏树上,贴在一人高的地方,四角用米汤粘的,粘得很实。帖是白的,字是黑的,末尾一个朱印,印在左下角,盖得偏了,压住了两个半字。

村正站在帖前,念给围着的人听。

“广德二年,剑州试,三月廿一。诸乡举人,三月初十以前,赴县报名。报名须具:一,户贯;二,三代名讳;三,保人三名;四,卷钱一百二十文。”

念完,他又念了一遍,念到“卷钱”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围着的人不多,十来个。有人问:“一百二十文,做什么用的。”

“卷钱是买纸的。”村正说,“卷子要用官纸。”

“一张纸三文,一百二十文买四十张。”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知道。”村正说,“县里收,州里用。年年收,年年有人问,年年没有人答。”

人散了。帖还贴在树上。

柳谔是午后去看的。他站在帖前,看了很久,把“三代名讳”四个字看了两遍。

回到祠里,他把赵七叫过来。

“你去不去。”

赵七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去。”

“你知道去了要做什么。”

“考试。”

“考什么。”

赵七不答。

柳谔把书翻开,翻到《卷耳》。

“州试考帖经。”他说,“帖经就是默写。考官从经里取一行,遮住三个字,让你填。填得出,就过。填不出,就不过。”

“默写《诗》。”

“默写《诗》。”柳谔说,“你背了两年,背的就是这个。”

赵七的手又擦了一下。

“先生,进士科不是考诗吗。”

“进士科考诗。”柳谔说,“那是省试。省试在京城,考诗,考赋,考策。州里这一场,不考诗。”

“那读诗做什么。”

柳谔把书合上。

“读诗,是为了把字记住。”他说,“《诗》三百篇,一千八百个字,重着的有一半。你把这一半认下来,另外一半自己就认下去了。字认够了,才谈得上默写。”

“认了字,就能去考。”

“认了字,才写得下报名的那张状。”柳谔说,“报名要一张状,状上要写户贯、三代名讳、保人三名。这张状,你自己写不了,就要请人写。请人写,要花钱。花不起钱,就要求人。”

“求谁。”

“求我。”柳谔说,“我在这里四年,替人写过九张。”

报名要用的那张状,是柳谔写的。

纸是官纸,从县里买的,一张四文。柳谔买了三张,两张备用。

他把砚磨开,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户贯。”

“剑州武连县柏树店。”赵七说。

“户等。”

赵七看着他。

“下户。”村正在旁边说。

柳谔写:下户。

“三代名讳。”

村正想了很久。

“我爹叫赵大。”他说,“我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三岁。”

“不知道就写‘失讳’。”柳谔说,“写失讳,是常事。”

“失讳行不行。”

“行。”柳谔说,“州县里看状的人,看的是有没有写,不是写的是什么。”

他把“失讳”两个字写上。

“保人三名。”

村正报了三个名: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村里的李二,一个是隔壁村的周老。三个人都有籍,都是户主。

“保人要在状上按手印。”柳谔说,“按了手印,你儿子跑了,他们要替你赔卷钱。”

“他不会跑。”

“按规矩,要按。”

状写完,柳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卷钱一百二十文”,他停了一下。

“钱呢。”

村正从怀里拿出一匹绢。绢是白的,叠成四折,叠得很平,边上有一道黄。

“这一匹,我攒了三年。”村正说,“去年秋里就想买,没有买。今年买了。”

“一匹绢多少钱。”

“八百二十文。”村正说,“比去年贵了二十。”

“八百二十文,交一百二十文卷钱,剩七百文。”

“剩的留着。”村正说,“他若过了州试,还要去省试。省试在京城,路远。”

柳谔把绢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

“赵村正。”

“嗯。”

“他过了州试,也未必过得了省试。”

“我知道。”

“省试三年一比,一州取几个。”柳谔说,“剑州去年取了两个。两个都是城里的,父亲是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卖绢。”

村正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先生。”他说,“我这一辈子,只会写一个赵。我儿子会写一百七十个字。他若考不上,回来还是种田。种田的人,认得字,跟不认得字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认得字的,看得懂告示。”村正说,“看得懂告示,就知道今年征什么,征多少,什么时候征。不知道的人,等弓手来了才知道。”

柳谔把那匹绢收进匣里。

“状我明日送到县里。”他说,“送了以后,要等。等县里押,押完了报州里。州里再出一张票,票上写日子。”

“等多久。”

“十日到二十日。”柳谔说,“若过了三月初十还没有票,就是没有报上。”

“没有报上怎么办。”

“明年再报。”

二月十五,他替村正把状送到县里。

武连县衙在城北,门前两级石阶,阶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磨出两个坑,是站班的人踩的。

收状的地方在偏院,一间屋,屋里三张桌,两张空着。坐着的那个书手三十上下,面前摊着一本簿,簿边压着一块木尺。

“什么事。”

“报名。”

“州试的。”

“州试的。”

书手把状接过去,从上往下看。看到“失讳”,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失讳。”

“祖父的名讳不知道。”

“不知道要写‘不知道’。”书手说,“写‘失讳’,是逃。逃的是祖父犯过事。”

“他三岁的时候祖父死了。”

“死的不算。”书手说,“犯事的才写失讳。你重写。写‘祖名不知’。”

“这四个字,跟失讳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书手说,“失讳是我不知道,不敢说。不知是我不知道,没有不敢说。”

他把状拿回去,在旁边一张空桌上重写。写完递回去。

书手又看。看到保人,他翻了簿。

“李二。”

“李二。”

“李二去年卖了田。”书手说,“卖了田,户就降了。降了户,还是户主,可是保人的份量不一样。三个保人里,要有一个中户以上。”

“周老是中户。”

“周老是中户。”书手说,“三个保人,两个下户,一个中户。够了。”

他把状压在本尺底下。

“卷钱。”

他把一百二十文放在桌上,摆成一列。书手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一百一十八,第二遍数对了。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

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头写了一个号:三十七。

“三十七号。”他说,“三月廿一,卯时。带这张条子。条子丢了,不进。”

“票呢。”

“票是州里出的。”书手说,“县里押完了报州里,州里出票,票发到县里,县里再发到乡里。你回去等。”

“等多久。”

“十日到二十日。”书手说,“若过了三月初十还没有,就是没有报上。没有报上的,卷钱不退。”

“为什么不退。”

“卷钱是买纸的。”书手说,“纸已经裁了。”

状送出去以后,祠里的课变了。

上午还是背书,下午改成默写。柳谔把书上的字用手指遮住,遮三个,让赵七填。

第一日填《关雎》,填错四个。第二日填《卷耳》,填错两个。第三日填《芣苢》,一个不错。

赵七的手上起了泡。泡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节上,是笔杆磨的。第一日泡破了,他用布条缠上,缠得厚,笔就握不稳。

“缠薄一点。”

“薄了疼。”

“疼三日就不疼了。”柳谔说,“手上有茧的人,写字稳。”

赵七把布条解开,重新缠,缠了一层。

“再填《关雎》。”

赵七填。填到“寤寐思服”,他把“服”写成了“伏”。

“服。”柳谔说,“左边是月,不是人。”

赵七重写。

阿满在旁边看。看到第三日,她把赵七填过的纸拿过来,自己用手指头遮住字,一个一个填,填错了就用指头按一下。

“你也想考。”

“我不能考。”阿满说。

“为什么。”

“女的不考。”她说,“我舅说的。他说女的考了也没有官做。”

“你信。”

阿满把纸放下。

“我认得二百四十个字。”她说,“比赵七多。”

“多多少。”

“赵七认得一百七十。”阿满说,“我数过。”

“数过几遍。”

“三遍。”她说,“三遍都是二百四十。”

他没有说话。他把赵七那张填错的纸拿过来,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了一个“服”字。

“这个字,你认得。”

“认得。”

“写一遍。”

阿满写。写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阿满写的“服”字比他的小,小得匀。

“你的字,比赵七的好。”

“好也没有用。”

“留着。”他说,“字是自己的。考不考,字都在。”

有一日夜里,柳谔说起他自己考的那一年。

“乾元元年,我在京兆府试。”他说,“卷子交上去,卷首第一行写名,第二行写三代,第三行写籍。写完了,糊上。糊的是名字那一行。”

“糊了,看卷的人怎么知道是谁。”

“糊了以后,另有一本册。”柳谔说,“册上写号。卷上是号,册上是名。看卷的人看卷,看号;取中了,拆册对号。”

“那就不认人了。”

“认。”柳谔说,“册在考官手里。考官要认人,翻册就是了。翻册是常事,不翻是稀奇。”

“你那一场,翻了吗。”

“翻了。”柳谔说,“取了三十七人,三十七人里有十一个人的姓,是京兆的大姓。”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剪下来的那一截落在桌上,他用指头按灭了。

“先生。”

“嗯。”

“赵七的姓,好不好。”

柳谔看了他一会儿。

“赵是好姓。”他说,“赵是国姓。国姓的人多,多了就不值钱。不值钱,也不算坏。”

二月十九,票来了。

票是一张窄纸,上头写:剑州武连县柏树店赵七,准赴广德二年剑州试,三月廿一,卯时入,迟者不纳。

票上三个押:县尉一个,县令一个,州司一个。三个押的字迹不一样,最大的那个是县令的,画得长,一直画到纸边。

村正把票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三月廿一。”

“三月廿一。”柳谔说,“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够不够。”

“够。”柳谔说,“他背得下来。”

赵七把票接过去,看了三遍。他不认得“纳”字。

“这个字。”

“纳。”柳谔说,“收进去。迟者不纳,就是迟了不收。”

赵七把“迟者不纳”四个字抄在木板上。抄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抄了一遍。

第二遍抄在木板的另一面。

两面的字一样大。

至圣唐 卷24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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