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初八(763.12)
政事堂在皇城里,门朝南,三间,前后两进。前头一间是议事的,后头一间是歇的。堂前有一道台阶,五级,台阶的石头是青的。
他从台阶上去,走进堂里。
没有人拦。
堂里有一张长案,案面是漆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案上摆一个铜炉,炉里没有火,灰是冷的,灰上插着三根香,香烧到一半就灭了。
案后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一件袍子,袍子是紫的,搭得很整,两只袖子垂在椅子两边。
没有人在椅子上坐。
堂两边靠墙摆着几张小案,一案一人,案上有纸、有笔、有砚。人坐在案后,有的在写,有的在看,有的不看什么,只看门口。
他站在堂的左下角,靠着一根柱子。柱子是圆的,包着一层漆,漆上有一道划痕。
卯时末,人陆续进来。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老的,六十上下,穿紫袍,腰上一条金带。他进来以后,先往椅子那边看了一眼,看完了,走到东边第二张小案后头坐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的,穿绿袍,袍子的下摆短,短了一寸。他在西边第五张小案后头坐下。
第三个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人穿的是皮袍,袖口宽,腰上挂一把短刀。两个人的靴子踩在砖上,声音不一样:绿袍的是布的声,皮袍的是硬的声。
皮袍的人坐下以后,不说话,手放在膝上。绿袍的人说话,说完一句,停下来,等皮袍的人点头。皮袍的人不点头,他就再说一遍,说得慢一些。
“他们说什么。”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刚才进来的,穿一件灰袍,手里抱着一卷纸。
“不知道。”灰袍说,“我也不懂。”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等着有人叫我抄。”
他看着堂上。
堂上一共坐了二十几个人。穿紫的六个,穿绿的十四个,穿灰的五个。穿紫的坐得靠里,穿绿的坐得靠外,穿灰的站着。
“那头一把椅子,谁坐。”
灰袍往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谁都不坐。”他说,“椅子是空着的。”
“空着,为什么搭一件袍子。”
“袍子是给椅子穿的。”灰袍说,“椅子空着,就不是没有人坐。搭上袍子,椅子就成了一个位子。”
他把手里那卷纸换了换手。
“你不要多问。”他说,“你问得多了,人家就要问你。”
日中,堂上的人走了一批,进来一批。
他数了。进的是三十一个,出的是二十八个。三个没有出来的,一个往东边的廊子去了,一个往西边的院子去了,一个坐在案后头没有动。
进来的人里有几个带纸的。纸卷成筒,用绳系着。他们把筒放在案上,解开,把纸摊开,等人看。有人看,有人不看。不看的,纸就摊在那里,摊到纸角卷起来。
午前,堂上议了一件事。
议的是粮。东边第二张小案上那个老的先开口。他说了三句,说完把手放在案上。
西边第五张小案上那个绿袍的接着说。他说了六句。说到第四句的时候,老的抬了一下手,绿袍的停了,等他说。老的说了一句,绿袍的点头,接着说。
两个人说的都不是大声。堂上安静,话说出来,字字都清楚。
说完,堂上没有人问。老的把手从案上拿开,绿袍的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绿袍的把纸推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看了,把纸往下推。纸传了五个人,传到第十五个案上,那人把纸卷起来,用绳系上。
“他们议定了。”
灰袍的站在他旁边。
“议定了什么。”
“不知道。”灰袍说,“纸卷起来,就是议定了。议定了的东西,不在这里说。”
“刚才那个老的,是谁。”
“姓郑。”灰袍说,“郑侍郎。”
“他说话的时候,别人不插嘴。”
“他坐东边第二张。”灰袍说,“东边第二张,是先说话的位置。坐那个位置的人先开口,别人后开口。后开口的人,说完了要等他点头。”
“他点头了。”
“他点了两回。”灰袍说,“头一回是让说下去,第二回是说完了。”
一个穿紫的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住。
这人的脸长,眉毛淡,胡须修得很齐。他看了看他,看了看他怀里的布包。
“哪一曹的。”
“没有曹。”
“没有曹,站在这儿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堂。”
穿紫的把手里的纸筒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看堂的人,要有个名目。”他说,“没有名目的人站在堂上,别人看见了要问。问了,我就得答。答不出来,就是我的事。”
“那我不看。”
“你已经看了半日了。”
穿紫的把纸筒夹在腋下。
“你是哪里来的。”
“南边。”
“南边来的,到堂上来。”
“我卖药。”
“卖药的。”穿紫的说,“卖药的到堂上来,是有人病了。”
“没有人病。”
“那就是你自己有病。”
穿紫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往案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站着吧。”他说,“站着不碍事。堂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看不出来。”
他站回柱子边。
午后的堂上比上午静。静的时候能听见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一声一声。还有水声:有人在案上研墨,墨锭在砚上转,转得很匀。
西边倒数第三张小案上坐着一个人,五十上下,脸圆,下巴上有一层短须。他一直低着头写,写了半日,抬起头来揉眼睛。
揉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他。
那人把手放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绕过两张案,走到柱子边。
“洛阳。”
“洛阳。”
“去年十月,留守司西廊第三间。”那人说,“你递过一本账,三十七页。我在那儿吃面,碗没有放下,跟你说了一句‘我看看’。”
“你说了一句。”
“我说了一句。”那人说,“说完了,我看了三页。第四页我没有看,因为面上有一层油,翻的时候粘手。”
“后来呢。”
“后来我往上递了。”那人说,“递到一个姓卢的手里。姓卢的看了,批了一个字,退回来。”
“批的是存查。”
“批的是存查。”那人说,“我把签纸贴回去,贴上以后我摸了一下,纸是正的。贴歪了,将来查起来要说是我贴歪的。”
他站着,看那人的脸。脸是圆的,圆得像一张饼。
“你现在在这里。”
“在这里。”那人说,“去年十一月调回来的。调回来,还做旧事。”
“抄什么。”
“抄粮。”那人说,“城里三个仓,仓里的数,一日一报。报了,我抄,抄完了往上递。”
“仓里的数是真的么。”
那人往堂上看了一眼。
“数是真的。”他说,“数是仓里的人报的。仓里的人报数,报多报少,都有来由。我的事是抄,抄不错。”
“抄不错,数不对,怎么办。”
“抄不错,就是我的本分。”那人说,“数不对,是仓的事。”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你不要在堂上站太久。”他说,“站久了,有人要问你是哪一曹的。问了,你答没有曹,他就要问是谁放进来的。问来问去,问到我,我就要说我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我。”
“我认得你的账。”那人说,“账我认得。人我不认得。”
一个穿灰的端着一只壶,从东边走到西边,给每个案上添水。添到第七个案,案后的人抬了一下手,他就跳过去。添到第十五个案,壶空了,他回后头去灌,灌了半日才出来。
“那个人做什么的。”
旁边站着另一个穿灰的,年轻,脸上有一层青。
“添水的。”年轻人说,“他是杂役。”
“杂役为什么在堂上。”
“堂上要有人添水。”年轻人说,“议事的人说话,说久了嗓子干。嗓子干了,话就短。话短了,事就议不成。”
“你做什么的。”
“抄。”年轻人说,“他们议完了,我抄。抄成文书,文书发下去。”
“今日抄了几份。”
“一份。”
“一份是什么。”
“是一道敕。”年轻人说,“敕的头一个字写得大,后头的字写得小。头一个字是‘敕’,写了这个字,底下的话就是天子的话。”
“今日这道敕是谁的话。”
年轻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敕就是敕。”他说,“敕不说是谁的话。”
“那道敕说什么。”
“说长安的仓要开。”年轻人说,“开三个仓,放粮。放粮的日子写在敕上,是十二月初十。”
“仓里有粮么。”
“敕上写有。”
“你去过仓里没有。”
年轻人看着他。
“抄敕的人不去仓里。”他说,“仓里有没有粮,是仓的事。敕上写了有,就是有。”
他把袖子里的纸往里塞了塞,走开了。
申时,堂上的人开始走。
走的时候有规矩:穿灰的先走,穿绿的后走,穿紫的最后走。穿紫的走的时候,穿绿的站起来,等他们出了门才坐下。
穿紫的一共六个。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堂上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台阶上的脚步声,一、二、三,下了五级。
最后走的是那个带皮袍的人。他走的时候,把腰上的短刀正了一下,正得很轻。
堂空了。
案上还摊着纸,纸上还有没干的墨。铜炉里的香还是三根,烧到一半。那把椅子上搭着紫袍,袖子垂着。
他还站在柱子边。
没有人叫他走。也没有人赶他。
他往堂当中走了两步,站到长案前。案上的灰他看见了:铜炉周围有一圈灰,灰上有一个手印,手印是新的。
他低头看自己脚底下那块砖。堂上的砖是方的,一块一尺二寸。他站的这一块,比旁边的那块亮。
亮的地方在当中,是一个脚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