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十五章 问

※ ※ ※

司天台在皇城的西南角,紧着城墙。台是砖砌的,四方,高四丈,顶上有一圈栏杆,栏杆是石的。

台底下有一个院,院门朝东。门前没有兵,只有一个老的门吏,坐在门里的一张小桌后头,桌上摊一册。

“做什么的。”

“找灵台郎。”

“哪个灵台郎。”

“哪一个都行。”

老门吏把笔搁下。

“台上有两个人。”他说,“一个姓郑,一个姓邵。姓郑的管事,姓邵的年轻。你要找哪一个。”

“找管事的。”

“管事的不管事。”老门吏说,“管事的只管不做事。你要问事,找年轻的。”

“那就找年轻的。”

“年轻的做不了主。”老门吏说,“他做不了主,就要问管事的。问完了,管事的说不做,就还是不做。”

“那我两个都见。”

老门吏把册翻开,笔在册上点了一下。

“名字。”

“李七。”

“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找灵台郎做什么。”

“问星。”

老门吏抬起眼皮。

“问星的人,一年有三四个。”他说,“三个里头有两个是疯子。你是第几个,我不知道。你上去吧,出了事不要说我放你进去的。”

台在院的北边,台基上有十九级石阶,石阶窄,一级比一级高。西边那道阶是上台的,东边那道是下台的。

他上西阶。上到第七级,脚底下踩到一块石头,石头比旁边的平。

台上有一圈栏杆,栏杆当中摆着一架铜仪器。仪器是浑仪,三个环套着,中间一根窥管。最外头的那个环断了,断口用麻绳绑着,绑了三道。

仪器的东边有一张案,案上摊一本簿,簿边压一块铜龟。铜龟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手印很大。

台角站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贴住腿。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没有气了。

台上比台下冷。栏杆是石的,石上结了一层薄霜,霜只在背阴的那一面。

“你上来的。”年轻人说,“门吏放你上来的。”

“放我上来的。”

“他不该放。”

“他说台上有两个人。”

“台上有两个人。”年轻人说,“一个姓邵,是我。一个姓郑,在屋里。”

“我要问星。”

邵姓的年轻人往仪器那边看了一眼。

“问哪一颗。”

“紫微。”

年轻人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紫微。”他说,“紫微的事,我不能答。”

“为什么。”

“因为紫微是帝座。”他说,“帝座的事,要报。报了,要有人批。批了,才能说。”

“现在没有人批。”

“现在没有人批。”

“没有人批,星还是走了。”

年轻人看着他。风从栏杆外头进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开,又贴回去。

“你看见星走了。”

“初五夜里。”

“初五夜里是晴的。”年轻人说,“那一夜我也上来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记。”

年轻人没有答。他走到案边,把铜龟挪开,露出簿的一角。

“你自己看。”

簿是星簿,一页一日,一行一夜。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十月初十,云。

十月十一,云。

十月十二,风。

十月十三,云。

十月十四,见紫微,朱点三分。

十月十五,云。

十月十六,云。

十月十七,云。

十月十七以后,簿上没有字。纸是白的,白到最后。

“十月十七为什么写云。”

“那一夜有云。”年轻人说。

“那一夜没有云。”他说,“那一夜吐蕃进了城。城里起火,火烧了三处,烟上了天。烟不是云。”

年轻人把手放在簿上。

“写云,是一个说法。”他说,“写烟,是另一个说法。写烟,就要写烟从哪里来。写从哪里来,就要写为什么来。”

他把簿合上。

“这个不能记。”

“我已经记了。”

年轻人的手停在簿上。

“记在哪里。”

“我的簿上。”

“你的簿是什么簿。”

“火候簿。”

“火候簿不是星簿。”年轻人说,“星簿要呈,呈上去的才算。不呈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星不管你呈不呈。”

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的,六十上下,背有点驼,穿一件深青的袍子,袍子的领子磨破了。他出来以后先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邵七。”

“郑丞。”

“你跟他讲这么多做什么。”

老的走到案边,把铜龟挪回原处,挪得很正。

“你要问什么。”他对着他说。

“问紫微。”

“紫微偏了半寸。”老的的口气很平,“你要问的是这个。”

“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老的说,“八日了。”

“八日。”

“初五到现在,八日。”老的说,“初五夜里我在台上,我在东边那道阶上坐着。我看见紫微不在原来的地方。我坐了一夜,没有记。”

“为什么不记。”

老的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记了,就要呈。”他说,“呈到中书,中书要问:星为什么走。我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要说一句‘臣不知’。说了‘臣不知’,就要换人。换了人,换上来的人还是要答这一句。”

“答‘不知道’要换人。”

“答‘不知道’要换人。”老的说,“答‘天示警’要掉头。两条路,一条是换人,一条是掉头。我六十一了,两条都不走。”

“那就当没有看见。”

“当没有看见。”老的说,“看见了,写在纸上,纸会留下来。不留,就没有这回事。这五十年,台上一直是这么办的。”

他往仪器那边走了一步。

“这个仪器上的环断了三年。”他说,“断了就绑着。绑着还能用。绑着的东西,跟断的东西,在簿上写的是同一样:器完。”

“环断了一根。”

“环断了一根,器还是完的。”老的说,“簿上要写‘器损’,就要报修。报修要工部批。工部现在没有人。批不下来,这一页就要一直空着。”

“卜十九。”

老的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认得他。”

“他记过三年的星。”

“三年。”老的说,“紫微三年暗七厘。他记在私簿上,公簿上写‘云’,底下写一个‘实’。”

“他死在西阶第七级。”

“死在西阶第七级。”老的说,“十月初四进的库,十月廿五死的。死的时候手里捏着半包药,第二道绳没有压第二道。”

“那半包药,是我配的。”

老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配的药,他没有吃。”他说,“他把药捏在手里,捏了一夜。”

风大了一点。栏杆上的绳子响,绳子绑着断环,风一吹就响。

“你的簿上写了什么。”老的问。

“星坠半寸。”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老的点了一下头,往门那边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先生。”

“嗯。”

“你写这一行,将来有人看么。”

“不知道。”

“没有人看,写了做什么。”

他把布包抱紧了一点。

“写了,就是写了。”他说。

老的把门推开,进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年轻人还站在案边。他把铜龟挪开,把簿翻开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头在空白的纸上按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五。”他说,“我上这台三年。三年里,我写过六百多行。六百多行里,有一百多行是‘云’。”

“云是真的。”

“云是真的。”年轻人说,“有云的时候写云,没有云的时候也写云。写惯了,抬头看天,先看有没有云。”

他把簿合上,压回铜龟。

台角有一只木箱。箱子是旧箱,盖子上的锁扣断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往那边看,年轻人也往那边看。

“往年的簿。”

“几年的。”

“二十一年的。”年轻人说,“一年一本,一本三百六十页。二十一本,摞起来到膝头。”

“能看么。”

年轻人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把铁丝解开,掀开盖子。

箱子里的簿码得齐,书脊朝上,脊上写着年号。至德、乾元、上元、宝应。

他抽出至德二载那一本。簿很重,纸压得实。

他翻到十月。

十月十四,云。

十月十五,云。

十月十六,见紫微,朱点三分。

十月十七,云。

“至德二载十月十七也写云。”

“那一年也是乱。”年轻人说,“那一年十月,两京才收回来。收回来那一夜,城里也起火。”

他翻到那一页的背面,背面有一个字,写得很小,小到看不出笔画。

实。

“背面有字。”

年轻人的手伸过来,按住了簿。

“那一本是前任的。”他说,“前任写的东西,不算。”

“他写了‘实’。”

“他写了‘实’,他还是死了。”年轻人说,“写‘实’的下场,就是西阶第七级。”

他把簿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齐。

“你的簿呢。”

年轻人把袍子的前襟按了一下。

“我没有簿。”他说,“我有纸。纸在袖子里,写满了就换一张。写满的纸,我烧了。”

“烧了。”

“烧了。”年轻人说,“烧了的东西,将来查不出来。”

他下台。下的是东阶,十九级。

院门口的老门吏还在。他看见他下来,把笔拿起来。

“出来了。”

“出来了。”

老门吏在册上找他的那一行,找到“李七”两个字,在底下画了一道,把这一行划掉。

“划掉做什么。”

“划掉了,就不算来过。”老门吏说,“来过的人,要问做了什么。划掉了,就没有人问。”

走到西阶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七级的石头磨平了一块,磨的地方在当中。走路的人踩不到当中。

至圣唐 卷23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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