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月十七(763.10)
船出扬州的时候,天还是灰的。纤夫四个人,绳子搭在左肩,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倾得像要倒。常船头在船尾掌舵,舵杆上缠着布,布磨得发亮。
同船搭了一个人,三十上下,穿一件青衫,衫的下摆沾了泥。他抱着一只木匣,匣子上锁,锁是新的。
“哪里下。”常船头问。
“楚州。”
“做什么的。”
“书手。”
“哪一房的。”
“转运院的。”书手说,“送文书。”
“文书锁在匣子里。”
“文书都要锁。”书手说,“不锁,路上少一张,就是我的事。”
日中,船过邵伯。岸上有镇,镇的码头边停着七条船,船上装的是稻草。纤夫把绳子解了,坐在岸上吃饼。饼是自带的,硬的,掰开来掉渣。
他上岸去买水。镇口有一家米行,门板卸了三块,里头堆着米袋,袋上压一块木牌,牌上写:一斗二十二文。
掌柜的坐在袋子上,手里一把蒲扇。
“一斗二十二。”
“二十二。”掌柜的说,“今日的价。”
“昨日多少。”
“二十二。”
“前日。”
“二十三。”掌柜的说,“前日下了一天雨,船进不来,涨了一文。昨日晴了,落回来。”
“陇西的仗,听说了没有。”
掌柜的把蒲扇停了一下。
“什么仗。”
“吐蕃过了陇山。”
“吐蕃。”掌柜的说,“吐蕃离这儿两千里。”
“两千里也是路。”
“路是路,米是米。”掌柜的说,“米价没有动。米价动了才是真的。你们这些走路的,一天能听八个消息,八个消息里头七个是假的。我只认牌子。”
他看着那块木牌。牌子是旧的,边角磨圆了,字是新描的,墨还亮。
“牌子什么时候换。”
“早一次,晚一次。”掌柜的说,“换了就换,不换就不换。”
回到船上,青衫书手正在舱里擦匣子。匣子上的锁擦得发亮。
“问一句。”他说。
“问。”
“西边来的急事,走哪一条路。”
“急事走驿。”书手说,“驿有火票。火票一日三百里,换马不换人。”
“火票到哪里。”
“到转运院。”书手说,“到了转运院,由转运院报中书。中书看了,批一个字,再往下发。”
“批什么字。”
“看事。”书手说,“该办的批‘行’,不该办的批‘留’,看不明白的批‘问’。”
“吐蕃过了陇山,该批什么。”
书手把匣子放下。
“牒上没有这个事。”
“什么事。”
“陇山。”书手说,“我这一匣子里,九十六张文书。九十六张里头,没有一张写陇山。没有写,就没有这个事。”
“写上去呢。”
“写上去要有来处。”书手说,“来处是州,州要有申。州没有申,我写上去,就是我造谣。造谣的人,先打二十,再问来处。”
“打完了呢。”
“打完了,文书还是那九十六张。”书手说,“一张不多。”
船到高邮,天快黑了。
高邮的湖边有一道堤,堤上种柳,柳树刚栽,树干只有手腕粗,每棵树下支三根木棍。堤上有人在挑土,土是从湖里挖的,一担一担往堤上倒。
他上岸走了一段。挑土的人里有一个老的,头发白了,肩上一条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筐。老的头一回挑半担,第二回挑满担,第三回又挑半担。
“老丈。”
老的把担子放下。
“这堤修了多久。”
“三年。”老的说,“修了三年,还没修完。修完这一段,还有那一段。”
“谁派的工。”
“县里派的。”老的说,“一丁三日,不来交钱。一日三十文。”
“你家里几丁。”
“我一个。”老的说,“儿子在京西当兵,八年了。”
“有信没有。”
“去年有一封。”老的说,“信上说他升了,管十个人。今年没有信。今年仗打完了,打完仗的人,信要慢一些。”
“慢多久。”
“打完仗要清册。”老的说,“清册清完了才放人。清册这个东西,我见过。我们县里清过一次,清了七个月。”
他把扁担重新放到肩上。
“先生是往北去的。”
“往北。”
“北边不要去。”老的说,“北边刚打完,路上都是兵。”
“吐蕃过了陇山。”他说,“陇山往东,就是长安。”
老的看着他。
“吐蕃。”
“吐蕃。”
老的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里的牙只剩前面四颗。
“先生。”他说,“八年。八年里,我听过十七回‘打到长安了’。第一回我信,第二回我跑到湖边躲了一夜,第三回我不跑了。第八回以后,谁跟我说这个,我就跟谁说:打完了。”
“这一回不一样。”
“哪一回都一样。”老的说,“每回都有个人说不一样。那个人说完,第二天就走了。”
他把担子挑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
“先生,你也是要走的。”
夜里船靠在高邮的湖口。纤夫在岸上烧了一堆火,火不大,四个人围着,把手伸到火上翻。
他坐在船头,把簿摊开。
簿是麻纸的,边上磨毛了。他翻到三月那一页。三月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三月十七。陇右无兵。十二年无兵。
这一行是他自己写的。三月里,一个从秦州下来的皮货商在当涂歇脚,说陇右的兵都往东调了,调了十二年,关上的戍卒连更鼓都敲不齐。皮货商说这话的时候在啃一只鸡腿,说完把骨头丢给狗。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用手指头在“十二年”三个字上按了一下。墨是干的,指头抬起来,指头上没有黑。
“先生。”
一个纤夫走过来,蹲在船帮下。这人二十出头,脸上一层灰,绳子在他肩上磨出一道红。
“先生的琴,能弹么。”
“没有弦。”
“没有弦挂着做什么。”
“挂着。”
纤夫点点头,往火那边看了一眼。
“我哥在长安。”他说,“在左街使的铺里当差,管巡夜的。他三月里捎过话,说长安今年好,米贱,街上夜里也有人走。”
“三月的话。”
“三月的话。”纤夫说,“三月到现在,七个月。七个月里我没有再听见。先生往北去,要是见着一个姓韦的,脸上有麻子的——”
“我见不着。”
纤夫停了一下。
“见不着也好。”他说,“见着了,我也不知道叫他带什么话。”
他回火边去了。火光照着他的背,背上有一道旧疤,疤是斜的。
第二日,船到楚州境内的界首。岸上有个卡,卡上两个兵,兵把船拦下来看批。
常船头把批递上去。兵看了很久,把批翻过来,看背面。
“盐少了。”
“少了二十石。”
“少了要写。”
“写了。”常船头说,“写在批后头。”
兵把批还给他,往船上看了两眼。船上三个人:常船头、书手、他。
“那个。”兵指他,“什么人。”
“搭船的。”
“有牒没有。”
“没有。”
“没有牒,上船做什么。”
“他去汴州。”
兵走过来,站在船帮上,看他的布包。
“包里是什么。”
“纸。”
“解开来。”
他把布包解开: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瓮、碗、琴。
兵看了看,伸手把簿拿起来,翻了翻。簿上的字他认得几个,认得的几个是“药”“火”“分”。
“记账的。”
“记账的。”
兵把簿还给他。
“记账的人不该往北走。”他说,“北边现在没有账要记。”
“为什么。”
“账要有人收。”兵说,“收账的人都往东走了。”
他把簿包回布里。
日中,船过楚州城外的码头。码头上人多,挑担的、赶车的、卖鱼的,声音混成一片。米行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一斗二十四文。
比扬州贵两文。
他记住了这个数,没有写。写要研墨,研墨要水,船上的水是浑的。
牌子底下围了七八个人,看牌子。有人问掌柜的为什么涨。掌柜的说:北边来的船少了。
“北边为什么少。”
“不知道。”掌柜的说,“船少就涨,涨了再落。年年这样。”
他往州门走。
州门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狮子的嘴被人摸得发亮。门里一排廊房,廊下坐着六个吏,一人一张案。案上堆着纸,纸堆得比人坐着还高。
最东边那张案上坐一个老的,面前一只砚,砚里的墨是干的,砚边搁着一支笔,笔尖朝上。
“投状。”
老的抬起头。
“什么状。”
“报事的状。”
“报什么事。”
“吐蕃九月廿六过陇山。陇山往东三百里是邠州,邠州的守兵三千。三千人守不住六百里。”
老的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把手伸出来。
“状纸。”
他把那张包药的纸递过去。纸上有六行字,是他用指甲蘸了砚底的残墨写的,字很小,写在纸的背面,正面还留着一块黄印,是附子油透出来的。
老的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掌压平。
“保人。”
“什么保人。”
“投状要保人。”老的说,“保人要有籍。有了籍,纸上出了事,摊得到人身上。没有籍,纸上出了事,我找谁。”
“纸上写的是真事。”
“真事也要有人担。”老的说,“担的人不在,纸就是一张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衫书手站在廊外的台阶下,抱着匣子。
“他。”
书手把匣子往怀里紧了紧。
“我不行。”
“为什么。”
“我给你保,我这只匣子就交不上去。”书手说,“交不上去,九十六张文书就压在我手里。压在我手里,我就是个失职的人。失职的人,先夺衣,再问罪。”
“九十六张文书,和六百里路,哪一样重。”
书手没有答。他把匣子换了一只手抱。
老的在案上敲了两下。
“没有保人,纸留下。”他说,“我放在一边。”
“放在哪一边。”
老的回手,往身后指了一下。
案后有一只筐,柳条编的,编得松,缝里能看见里头的纸。筐里已经有十几张,卷的卷,折的折,最上头一张还带着一块火漆,火漆上的印被指甲刮过。
他把自己的那张纸放在筐沿上,放平了,往里头推了推。
推完了,他站着没有走。老的低下去,接着写自己的文书,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快。
“你不问我的名字。”他说。
“问了做什么。”
“纸上出了事,摊得到人身上。”
老的写完一行,把笔搁下。
“你的名字,我写过。”他说,“写过一回,划掉了。划掉的名字,不进册,也不进筐。”
他出了州门。石狮子的嘴还是亮的。
回到码头,船已经装完了。常船头蹲在船头,用刀削一根木楔,削一下,看一眼楔子。
“走了。”他说。
“走。”
船离岸的时候,日头到了城墙的一半高。城墙上有一排垛口,垛口里没有兵。码头上的人还在讲价,一只手伸出来,五个指头,另一只手伸出来,三个指头。
风从北边来。帆没有升,纤夫上了岸,绳子搭在肩上。
州门后头那只筐是柳条编的,缝松。装满了以后,从外头看见的全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