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月初二(763.10)
十月初二,天没亮,江上有雾。
雾贴着水走,走得比船快,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对岸的树盖住了。他把灶里的灰掏出来,兜在一只破瓦盆里。盆底有个眼,灰从眼里漏,漏成一条细线,落在灶前的土上。这条线他每天都看一眼,看它往哪边偏。今天没有风,线是直的。
麻衣是昨夜里洗的。晾在竹竿上,麻布厚,一夜没干透,摸上去还是潮的。他把麻衣收下来,铺在膝上叠,袖子往里折,折了三折,折成一个方的,放在桌上。折完了手在布上按了一下,布上留了一个手印,很快就没有了。
桌上还有三样东西:一只酒瓮,一只缺口的碗,一把没有弦的琴。
瓮是陶的,口上有一道裂,裂到第三寸就停了。碗的缺口在沿上,宽一寸二,摸得已经圆了。琴上十三徽,第七徽的地方空着,剩下十二个都在。三样东西他昨夜擦过一遍,今早又擦一遍。琴上没有弦,擦的是琴面。琴面上有一道旧痕,从岳山划到龙龈,是手指头磨出来的,磨得比别处薄。
墙根有一只木箱。箱里是药,剩三味:甘草半格、当归一格、附子四块。附子用油纸包着,纸上的油已经透到外头,形成了一个黄圈。他把三味药分作三包,一包一日,用麻线各扎一道。
箱底压着戥子和石臼。戥子是骨杆的,杆上三个星,第三个星被人磨平了一半。石臼小,一把握得住,臼底一层白,磨了十年也没磨掉。
箱底还有一卷布。布里是纸,三十七页,纸边都磨毛了。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的,一页一页,一坊一坊。另有一块木板,一尺长,五寸宽,正面背面都写满了,最后几个字挤在角上,挤成了两行。
这三样他不能带。往北去,路上要过卡,卡上要解包。解开来是一卷账,账上写着回纥取走了什么。这种东西,在太平年月是纸,在乱年月是命。
辰时,陶老来了。
六十七,在江边开茶棚,腰上系一条油布。他站在门外,不进来。
“今日到期。”
“嗯。”
“去年十一月初四来的。”陶老说,“十一个月。我一个人过日子,记性不好,账记得清。”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过四折,边上一道一道白。
“房钱一月四十文,十一个月,四百四十。米三斗、油一斤、炭两担,一百八十六。你给过三百。还差三百二十六。”
他把钱数出来。串在绳上的二百,散的一百二十六。散的他排成一行,一枚一枚推过去。
陶老数了,数得很慢。数完把绳子解开,重新串,串到一半停住,把一枚翻过来看。那枚钱背后有个洞,洞是后钻的。
“这枚不好使。”他说。
“换一枚。”
他换了一枚。陶老把绳头打上结。
“还有一件事。”他把木箱推到门口,“这个寄在你这里。”
陶老往箱里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里头是什么。”
“纸。一块木板。一杆秤。”
“纸怕火。”
“你这儿有灶。”
“灶在外头。”陶老说。
“火在里头。”他说,“灶在外头,火在里头。所以寄在你这里,不寄在灶边。”
陶老弯腰去抱箱子,先蹲下去,抱稳了才站。箱子进了茶棚,先在床底下,他又说床底下潮,把箱子弄上了梁,一根绳拴着,绳头系在柱子的榫上。
“寄多久。”
“没有日子。”
“寄东西没有日子,东西就是我的了。”
“那就当是你的。”他说,“我要的时候,再跟你买。”
陶老把绳头又绕了一圈。
“今年米贱。”他说,“一斗二十五文。去年这个时候,八十。”
“八十。”
“八十还是抢着买。”陶老说,“那时候一天三个数,早上八十,晌午一百一,天黑一百六。今年不用了。今年安稳。”
安稳这两个字,陶老说得很快,说惯了。
“县里七月里贴了榜。”他又说,“榜上写大赦天下。字我认不全,认得的几个,是‘天下’。天下两个字写得大。”
江上传来橹声。雾散了一半,露出来的水是黄的。
“先生要走。”
“走。”
“往哪里。”
“长安。”
陶老把茶棚的门板靠好,靠得比先前整齐些。
“长安有人么。”
“有一间屋。”
“屋是空的。”
“空的好。”
陶老没有再问。他回茶棚去了,走到一半回头说:今日初二的茶不要钱。
巳时,来了一个妇人,抱一个孩子。
孩子三岁,脸烧得红,嘴唇干,眼睛半睁着。妇人把孩子放在膝上,掀开衣裳给看胸口。胸口一片红,红上起小点,摸上去糙。
“几日了。”
“昨夜起的。”妇人说,“前日还好好的。前日在江边看人打鱼,回来就热。”
“出过没有。”
“没有。”
他把孩子的衣袖卷上去,看手弯,又看耳后。
“是疹子。”他说,“要出透。出透了就退。”
他取甘草、当归,两味分开研,研完兑在一处,分成六包。
“一日两包,水煎。水开三滚,滚过了就苦,苦了孩子不肯喝。喝了以后盖薄一点,不要盖厚,盖厚了疹子出不来。”
“多少钱。”
“五文。”
妇人从怀里摸钱,摸出四文,摊在手心里,又去看孩子的脸。
“四文。”她说。
“四文。”
他把六包药摞起来,摞成一个方的,用一张纸包在外头。包好了递过去。
“先生。”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听说明年还要减税。”
“听谁说的。”
“坊里都这么说。说仗打完了,减三年。”
他没有答。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走到巷口,孩子在她肩上咳了一声。
日中,来了一个人。
四十上下,肩上一条扁担,两头空着,绳子绕在扁担上。他在茶棚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问个路。”
“问。”陶老说。
“这里往北,是不是有一条河,河里有一道堰。”
“河有。”陶老说,“堰三年前改了道,从东边走了。”
那人把扁担放下来,竖在桌边。
“我是赵州的。”他说,“八年前走的。家里三亩田,在堰北。田边上有一棵枣树,树干有两抱粗。”
陶老给他倒了一碗茶。
“赵州那边,去年打完了。”那人说,“听说打完了,我才往回走。走了四十七天。”
“走了四十七天,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走岔了。”那人说,“我不认路。八年前是跟着人走的,夜里走,什么都不认得。一路问,问到运河,船上的人说往南,我就往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我那三亩田,还在不在。”
陶老没有说话,把茶壶提起来,往碗里添了一点。
“户绝了。”陶老说,“八年,人不在,田入官。前年卖给寺里了。寺里种桑。”
“寺里。”
“种桑。”
那人点点头。他把碗里的茶喝了,喝得很干净,碗底剩一点茶叶,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刮进嘴里。
“那棵树呢。”
“什么树。”
“枣树。两抱粗。”
“树在。”陶老说,“树又不认人。”
那人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扁担靠在桌边,绳子垂到地上。他坐了很久,坐得茶棚里没有声音,只有江上一只水鸟叫了两声。
“那我回去做什么。”他说。
陶老把茶壶放回炉上。
“茶钱不要。”他说。
那人走的时候,把扁担扛在右肩,走了十几步,换到左肩。
午后,他上龙山。
坟在山的南坡,土是新翻的,翻了有十个月,土色比旁边的深。坟前没有碑。碑要石,石要钱,钱他没有。他在坟前立了一块砖,砖上刻了一个字。刻的时候用刀尖,刻了三道口子才刻透。
坟上的草长起来了,长到脚踝。他蹲下去拔,拔了一把,根上带着土。拔到一半他停了,把拔下来的草堆在坟脚,堆成一个小堆。
一个放牛的孩子从坡上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他。
“这是谁的坟。”
“写诗的人的。”
“诗是什么。”
他没有答。
孩子把牛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问:“他写字么。”
“写。”
“写字能换米么。”
“换不了。”
孩子“哦”了一声,牵着牛走了。牛走得慢,尾巴甩了一下。
他在坟前坐到日头偏西。册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夹着的一张纸,折了两折,只有三句。
他把纸按回去,按平了,合上册。
领子里缝着半枚丹,隔着两层布。他捏了一下,硬的一小块,在锁骨底下。十个月了,他没有拆开。
申时,他到江边的渡口找船。
渡口有三条船。两条是渔船,一条是往东去的货船,船板上堆着炭,炭上盖席。船家姓郑,四十来岁,赤脚,脚背上有一道白疤。
“扬州去不去。”
“去。”郑船家说,“送炭。三日到。三十文。”
“三十。”
“东西多不多。”
“三样。”
郑船家看了看他脚边捆着的东西:瓮、碗、琴,捆在一处,三道绳。
“琴不能压。”郑船家说,“压在瓮底下要裂。放在船头,我用席盖着。”
“好。”
“扬州这趟不好走。”郑船家又说,“不是水不好。是炭不好卖。扬州的炭去年一担一百六,今年一百。”
“为什么。”
“烧炭的人多了。”郑船家说,“仗打完了,山里头的人都出来烧炭。烧出来的炭堆在岸上,堆得比人高。”
他把三样东西搬上船。瓮重,他抱起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瓮里还有半瓮酒,走了两步,酒在里头晃,晃出一声响。
船离岸的时候,日头正落在西边的芦苇上。郑船家在船尾摇橹,橹绳吱吱地响。江面上还有一条船往东去,船上没有货,只有人,坐了满满一船,都朝着东边看。
“那些是回去的。”郑船家说,“回去了好。回去了就有人种田。”
天黑以后,他把簿摊在膝上。
簿是麻纸的,三十页,剩的不多。他研了墨,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写:十月初二。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把笔搁下。戥子在药箱里,药箱在梁上。他用指头在那三个数上按了一遍,按完把手在膝上擦干。
船到半夜,风转了。郑船家把席子拉起来盖住船头。他在席子底下坐着,三样东西捆在脚边,瓮里的酒还在晃。
他把钱袋摸出来,数船钱。三十文,数了一遍是三十,数第二遍是二十九。
第二遍数成二十九,他没有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