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廿八(762.10)
廿八,他收拾东西。
收拾是分两堆。一堆留下,一堆带走。
留下的这一堆,他先分药。
白及四分给了窦十一娘。她不要,他放在她窗台上,压了一块瓦。甘草一格分给了坊里七户人家,一户一小包,包上写着一个字:煎。
阿胶两块给了对门的老兵。老兵七十多了,耳朵背,他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
“阿胶,两块。”他在老兵耳朵边上说,“烊了喝。一回半块。”
“什么。”
“阿胶。”
“哦。”老兵说,“你要出门。”
“出门。”
“出门好。”老兵说,“我年轻的时候出过门。出去三年,回来的时候,我娘认不出我。”
“为什么认不出。”
“瘦了。”老兵说,“瘦得脸上只剩下骨头。”
药柜空了六格。他把空格的抽屉拉开,让它开着,一眼能看见里头是空的。
药碾子他擦了,擦完放在柜台底下。碾子放在那儿十一年,木头的底座把地砖压出一个小坑,坑的形状跟底座一样。
木板他留在柜台底下,靠着墙。木板正面背面都写满了,他找不出一块空处。
炭他没有留。炭剩半寸,塞在袖子里。
木梳他留在抽屉里,跟木匣放在一处。
钥匙是一把铜的,钥匙上的齿磨圆了两个。他把钥匙交给对门,用一根麻线穿着,挂在老兵的门后的钉子上。
“挂在钉子上。”他说,“谁来开,就用这把。”
“谁要来开。”
“不知道。”
“不知道,挂着做什么。”
“挂着。”他说,“挂着,门就不是空门。”
带走的三样,他在柜台上摆开。
第一样是簿。簿是麻纸的,三十页,今年三月起用的。上头记的是火候和数,一页一行,行与行之间不留空。
第二样是册。册是军中旧册,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十一月,入军。第四十九页写满了,后头七页空着。
第三样是半张方。
方是那年撕开的。纸是旧呈纸,撕的地方不齐,撕的时候是顺着纸的纹撕的,纹路一直通到边。半张上有三味药:一味在前,两味在后。前头那一味的字认得出来,后头两味的字被撕掉了一半。
另半张方他没有找。
他找过三个地方。第一个是药柜最底下那一格,那一格里有一叠包药的纸。第二个是板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只鞋,鞋里有一只死蟑螂。第三个是墙缝,墙缝里塞着一些碎纸,碎纸上写着字,字是他自己的,写的是药价。
三个地方都没有。
撕的那天在下雨。雨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的水缸里,缸里的水涨了一寸。他把方摊在案上,从中间撕开,撕的时候纸是潮的,潮的纸撕不断,他撕了两回。
那半张埋在什么地方,他不记得了。
他把半张方对着门口的光看。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折过很多回。
三样东西他用一块布包起来,包成方的,用麻线捆了一道。
捆完,他坐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
辰时,窦十一娘在窗里叫他。
“李先生。”
“嗯。”
“你要走。”
“走。”
“走的时候,门不要锁死。”她说,“锁死了,将来回来,钥匙找不到人。”
“钥匙挂在老兵的钉子上。”
“钉子会掉。”她说,“钉在旧门上的钉子,两年掉一个。”
她不说话了。窗里有一点声音,是针扎进布的声音。
“十一娘。”
“嗯。”
“柜台底下有一张纸,纸上三个方子。”他说,“一个治咳,一个治痢,一个治金疮。字写得大,看得清。”
“我不识字。”
“叫王坊正念。”
“王坊正也识不了几个。”
“那就叫人对一遍。”他说,“对一遍,记在心上。”
窗里的针停了一下。
“十一年了。”她说。
“十一年。”
“你刚来那年,我五十二。”她说,“你在我门口摆药摊,摆了一个月,才租下这间门面。”
“租钱是你借的。”
“三百文。”她说,“三百文,你还了四个月。”
巳时,王坊正来了。
“李先生,听说你要走。”
“走。”
“走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王坊正说,“坊里的数,三日一报。你一走,我找谁。”
“找坊正自己。”
“我自己不识几个字。”
“数不用认字。”他说,“一间一间数,数完了记道道。十道画一个圈,十个圈画一个叉。”
“画了给谁。”
“给上头。”
“上头要是不看呢。”
“不看也画。”他说,“画了,将来有人说这一坊没有人,你有东西拿出来。”
王坊正站在柜台前,手在袖子里摸,摸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去年你给我的方子。”王坊正说,“我女人的咳。吃了三剂,好了。”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将来她再咳,照这个抓。”
王坊正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回袖子。
“先生。”
“嗯。”
“你走了,还回来不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说不准。”王坊正说,“我们坊里,这些年走了很多人。走了不回来的多,回来的少。回来的那些人,站在坊门口,站很久,才进来。”
午时前,那个要咳嗽药的孩子来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背后。
“先生。”
“嗯。”
“我娘说,先生的药好。”
“好了没有。”
“好了。”孩子说,“夜里不咳了。我娘说,等爹回来,把钱送来。”
“不急。”
孩子把背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是一个饼,饼是热的,用一块布包着。
“我娘烙的。”
“留着吃。”
“我娘说,一定要给。”孩子说,“给了,才算还了一半。”
他把饼接了。饼很薄,边上有一点焦。
“一半。”他说。
“一半。”孩子说,“剩下的,等我爹回来。”
孩子跑了。跑到巷口,回过头,把手举起来,举了一下。
午时,他出门。
门板上到第六块,他把第六块又卸下来,靠在墙根上。
“怎么不上了。”
“留着。”他说,“有人要进来,挡一块石头就够。”
巷子里有人在等他。
老崔站在炭摊边上,手里那根绳没有转。
“先生。”
“嗯。”
“这个给你。”
老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炭,比拳头小一点,用布包着。
“路上冷的时候,找个火。”
“多谢。”
“不用谢。”老崔说,“炭不值钱。值钱的是有人给你。”
他把那块炭收进袖子。袖子已经有半张方,一包布,加了这块炭,袖子往下坠。
走到坊门口,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
“出去了。”
“出去了。”
“往哪边走。”
“西边。”
“西边有渭水。”老兵说,“渭水上的桥,走中间那一条。边上那两条是给车的,人走上去要让。”
“记住了。”
“李先生。”
“嗯。”
“我在这门洞里坐了十九年。”老兵说,“十九年里,从这个门出去的人,我记不住。从这个门进来的人,我也记不住。我记住的是不出去的。”
“不出去的。”
“不出去的。”老兵说,“不出去的人,一天一天老,我看得见。”
金光门的门洞里摆着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一个书吏,桌上一本册,册上记的是出城的人。
“名字。”
“李。”
“什么李。”
“李轩宇。”
书吏写下来,写得慢,写完抬头。
“哪里人。”
“崇仁坊西第三巷。”
“出去做什么。”
“走。”
书吏把笔停了一下。
“走。”他说,“册上这一格,要写去处。写‘走’,将来查起来,不好查。”
“那就写西边。”
“西边哪里。”
“西边。”
书吏看了他一眼,在册上写了两个字:西行。
“先生。”他说,“今日出城的,你是第十七个。进城的,到巳时已经四十二个。”
“进城的多。”
“进城的多。”书吏说,“进城的人有地方去。出城的人,多半是没地方去了。”
金光门在城西。门洞比春明门窄,门板上包着铁,铁上有一排铆钉。
守门的是两个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出城。”
“出城。”
“牒。”
“没有牒。”
“没有牒不能出。”
他把腰牌递过去。
兵把牌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背面那个字比正面的深,指头按上去能感觉到底。
“摄的。”
“摄的。”
“摄的出去做什么。”
“还牌。”
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牌还给谁。”
“还给该收的人。”
兵把牌还给他,还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出去。”兵说,“出去以后,牌子还在你身上。牌子在你身上,你就是城里的人。你要是想回来,把牌子拿出来。”
“要是牌子不在我身上呢。”
“那就看你认不认得路。”兵说。
出城以后,路上有人往里走。
一共十一个,走得不齐。两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是锅、被、一口袋粮。女人和孩子跟着走,走一段停一停。
一个老妇走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树枝。
“大娘,往城里去。”
“往城里去。”
“城里没有房。”
“没有房也有墙。”她说,“墙挡风。”
“你们从哪里来。”
“东边。”她说,“东边的村子空了。空了以后,官要来量地。量了地,就要有人种。没有人种,地就荒。荒了三年,地就成了官的。”
“你们的地呢。”
“我们的地在河那边。”她说,“河那边现在是兵的。”
他数了这十一个人。数完,他把袖子里的饼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老妇。
老妇接了,没有吃,塞进怀里。
“留着给小的。”她说。
他出了金光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田。田里的粟已经收了,剩下短短的根,根上有霜。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袖子里的布包拿出来。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他数了一遍。数完,把布包重新包上,捆了一道。
走了半里,他又停下来,把布包打开。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他把半张方折了一下,折的地方跟原来的折痕对齐。
捆上,走。
三样。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