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廿六(762.10)
廿六日,他去了永乐坊东。
去之前他不知道六家在那儿。他是听说的:坊门口卖炭的说,今日有六辆车进了永乐坊东的第三个门,车帷都是新的,一辆比一辆新。
出门之前,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账在柜台底下的一只木箱里,箱上压着一块石头。他没有带账。他只带了木板,木板塞在袖子里。
门外,窦十一娘的窗开着半扇。
“去哪儿。”
“去说一句话。”
“说完呢。”
“回来。”
“说话的事,说完就没有了。”她说,“我男人那年去说话,说完就没有回来。”
“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说,那半具尸首不该收钱。”她说,“说完第三天,人就没有了。有人说是走了,有人说是落了水。”
他去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第三个门在巷子尽头。门前停着六辆车,车头朝外,车尾对着门。六辆车排得不齐,最东边那一辆往外错了半尺。
他站在巷子对过的一棵槐树底下。
车夫都在车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给马梳毛。梳毛的那个一边梳一边哼,哼的调子不成句。
门里有人。
门是两扇黑漆门,门环是铜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光落在门槛上,门槛上有一条亮线。
他听见里头有筷子的声音。
筷子碰碗,碰一下,停一停。六双筷子,碰的次数不一样。有一双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有一双碰得重,重得像在敲。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在报数。
“洛阳一百三十坊。房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七。”
他站在树底下,手垂着。
那个数是他写的。三十七页,第一页第一行。他写这个数的时候用的是捡来的半刀纸,纸边焦了,他裁齐了。
“烧一万零四百二十。”
“人活二万三千四百一十七。”
“人死四千三百一十六。”
报数的人念得很平,像念账单。念到“人死”,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什么,再念。
“井二百五十一。井里有人十九口。”
门里有人说话,说的是别的事,声音低,听不清。说过之后,报数的声音又起来。
“绢多少。”
“绢不在这个数里。”报数的说,“绢是回纥的。”
“地方上出的绢,出了多少。”
“洛阳出的绢,一年八万匹。今年出不了。”
“出不了,从哪里补。”
“从别处补。”
“别处补,就是加。”
“一亩加三升。”
门里有人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重,碗跳了一下。
“这个数是谁数的。”
“上头给的。”
“上头是谁。”
“不知道。”报数的说,“数从纸上来,纸上没有名字。”
“纸上没有名字,数就不作准。”
“数不作准,房还是房,地还是地。”报数的说,“房和地不认纸。”
“洛阳的房,按坊分。南市三坊归东边,宣教、修善、敦化归西边。这三坊烧得最透,房少,地大。地大,将来起屋,是一笔。”
“地是谁的。”
“地在册上。”报数的说,“册上是谁的,地就是谁的。”
“册在谁手里。”
“册在库里。”
“库在哪。”
“库在留守司。”
“留守司谁管。”
“没有人管。”报数的说,“没有人管的东西,谁先伸手是谁的。”
他站在树底下,站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数了三样东西。
门钉:没有。门是黑漆的,漆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手印在门环底下。
车夫:六个年龄不一样。最年轻的那个十六七,坐在车辕上晃腿;最老的那个六十多,靠着车轮打盹,嘴张着。
门槛:一尺二寸。这一道比政事堂那一道低一寸。他用手量的,量的时候把手指头贴在门槛上,量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最年轻的那个车夫问他:“你等谁。”
“等里头吃完。”
“他们吃得慢。”车夫说,“上回在这儿,从午时吃到亥时。”
“吃什么。”
“不知道。”车夫说,“我们在外头吃。外头吃的是饼,里头吃的是什么,闻得出来,看不见。”
他站在树底下,站到天黑。
天黑以后,巷子里没有灯。六辆车上的灯笼点起来了,灯是纸的,光很黄。灯笼上有一个字,六辆车上六个字,字不一样。
最东边那一辆,车帷是青的,帷子上有一块补丁,补的是同色的布,补得很巧,不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辆帷是灰的,车辕上的铜饰是新的,铜上还有锉刀留下的纹。
第三辆帷是褐的,帷子下摆沾了泥,泥一直干到膝高。
第四辆没有帷,只有一张席子,席子卷着一半。
第五辆的车轮比别人的高两寸,车轴上新上了油,油味很重。
第六辆最小,车尾上拴着一只木桶。
他一个一个看。看完,他数了灯笼的数目:六。
六盏灯笼上六个字。他认得三个:一个“李”,一个“萧”,一个“长孙”。其余三个,字在灯影里,灯一晃,字就散了。
戌时之前,门里出来过一个人。五十上下,穿的是一件家常的袍子,手里提着一只壶。他出来把壶里的水泼在阶下,泼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里只有他和六辆车。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把壶提回去,门重新掩上。
戌时,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人,穿一件深色的袍子,走得快,走到第三辆车前,车夫把凳子放下来,他踩着凳子上车。上车以后,帘子没有掀。
第二个出来,走得慢。这个人的靴底是软的,走在阶石上没有声音,走到车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
第三个出来的时候,靴底是硬的,走在阶石上一下一下,走到门槛那儿慢了半拍,跨过去,又快了。门里有人送,送到门槛,站住,没有跨出来。
第四个、第五个。第五个上车之前,回了一下头,看的是门里,不是巷子。
第六个最后出来。他走到门口,站住,两只手在袖子里。
“谁在那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我。”
“你是谁。”
“崇仁坊西第三巷,开药铺的。”
门里没有声音。第六个人站在门槛里,没有出来。
“你站了多久。”
“三个时辰。”
“听见什么。”
“听见数。”
门槛里的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数是从哪里来的。”
“我写的。”
“你写的数,怎么到了这里。”
“我递上去,批了存查。”他说,“批了存查的东西,数还是数。”
门里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短。
第六个人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不要什么,你站在这里三个时辰。”
“我来说一句话。”
“说。”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台阶有三级,第三级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根草。
“从今天起,我不替你们记火候了。”
门里没有声音。
巷子里也没有声音。六辆车上的马有一匹打了个响鼻,打响鼻的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散了。
第六个人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门槛里的人说了一句:
“听见了。”
说完他转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门关得不重,两扇门对上了,中间的缝还剩一条,缝里还有光。
六辆车走了五辆。
巷子空了一半。空出来的地方有两摊马粪,一摊是新的,一摊已经硬了。他数了马粪的摊数:五。第六匹马还没有走。
最后一辆没有立刻走。车夫把凳子收起来,收到一半,帘子里有人说话,说得很轻。车夫把凳子又放下去,放着,没有动。
帘子掀开一条缝。
缝里有半张脸,看见的只是一只眼睛和一点下巴。
帘子放下了。
“走。”
车走了。车轮压在巷子的土上,声音闷。走到巷口,车往右拐,灯笼的光在墙上扫了一下,扫过去了。
他站在台阶下,站到灯笼的光看不见了。
台阶上有三级。他没有上去。
他转身,往巷子外头走。
走到坊门口,卖炭的老崔还在。他的摊子没有收,人坐在炭堆上,手里那根绳还在转。
“先生。”
“嗯。”
“六辆车都走了。”
“走了。”
“你进去没有。”
“没有。”
“没有进去,站在外头做什么。”
“说话。”
老崔把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话说了没有。”
“说了。”
“他们听了没有。”
“听了。”
老崔点点头,从炭堆上下来,把摊子上的炭一块一块往筐里码。码到一半,他停住。
“先生,我听人说,洛阳的房子现在有人分。”
“有人分。”
“分给谁。”
“分给先伸手的。”
老崔把最后一块炭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黑。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有木板,有炭,有那张写了四个字的纸。
他把手拿出来,什么也没有拿。
回到铺子里,他没有点灯。
门板上到第三块,他停住,把第三块又卸下来,靠在墙根上。
柜台上的药碾还在原位。他伸手摸了一下,碾子是凉的。
门里还有声音。碗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台阶第三级上那根草被灯照过,风一来,压下去,风过去,又起来。
他说完就走了。门里的人还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