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十七章 数

※ ※ ※

八月十七,下雨。

雨从夜里下起,下到午时没有停。院里积了水,水漫到台阶的第二层。

他坐在屋里,把门关上。屋里暗,他没有点灯。

先数身上的。

眉心三道。他用指头按,一道一道按。左边一道短,当中一道长,右边一道最短。

三道。

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疤。疤是刀疤,二十岁那年,猎刀滑了,割开一寸二分。疤是白的,白里有一条细线。

四道。

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茧。茧是笔磨的,磨了二十六年,硬,按下去不疼。

五道。

他把袖子捋上去,看手臂。手臂上没有。他把袖子放下来,看手背。手背上没有。

他把鞋脱了。左脚的小趾上有一个疤,是冻的,小时候在山上冻的。疤很小,只有米粒大。

六道。

他坐在席上,把两只手摊开,看了很久。

六道。

六道不是九。

他把鞋穿上,把席子掀开。

席子底下有五样东西。

册子一本。簿子一本,蓝布面。药簿的抄样一张,七行。腰牌一块,铜的。木板一支,一角燎黑。

他把五样摆在席上,摆成一列。册子在左,簿子第二,抄样第三,牌第四,木板在右。

五样。五样都在手里。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四十一。铜上有一层暗,暗处亮的地方是拇指磨的。

牌是苏凰给的。给的那日,她把牌放在案上,推过来,推到他手边。

“这是司天台的。”她说。

“谁的。”

“牌上的号,是别人的。”她说,“号在册上,册上没有销。你拿着,能进库。”

他没有问那个号是谁的。她把牌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牌。

他把牌放下。放下的时候牌磕在席上,响了一声。

其余的三样,不在手里。

旧档在司天台库,第三架,下头两层。星图在崇仁坊旧宅,凿掉的那一格在墙上,坑是圆的。罐在华山,七十三号,罐口朝下。门在洞天,七圈纹,最里头那一圈是他开的。

三样不在手里。

五样在,三样不在。八样。

册子是麻纸五十六页,线装。他从第一页翻起。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讫。

那一行是他写的。写的时候他十六岁,坐在山上一间屋里,案上有一盏灯,灯芯是新的。老人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上,手指头很凉。

老人说:写。

他写: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写完他问:写什么字。

老人说:讫。

这是第一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在药簿上。华州药铺的火候簿,第七行,同日,一分。那一行的药名是空的。

第三个地方在司天台的旧档里。九行州名,第九行三个字都空着,末了落一个“待”。

卷皮上四个字,划了一道朱。朱是新的,新得在光里发亮。

第四个地方在腰牌上。铜牌背面,四十一。

第五个地方在星图上。崇仁坊西第三巷,那一格被凿掉了,凿的坑是圆的。

凿的是星图。星图画在壁上,画的是长安的坊。坊一格一格,一格一个名。崇仁坊那一格,名字没有了,剩下一个圆坑。

凿的人手很稳。坑的边是齐的,齐得像用圆规画过。

第六个地方在一只空罐上。七十三号。罐是空的,罐里原来有头发。

罐在华山,药柜上有九层,一层十二个,一共一百零八个。七十三号在第六层,从左数第十三个。

罐是瓷的,口上有一圈缺。罐里的头发他用纸包着,包了三层,交给了老人。

老人接了,没有说话。他把罐扣过来,罐口朝下。

第七个地方在军中名册上。名册没有他的号。他在军中三年,册上没有他。

册上有三百一十一个号。三百一十一号是五郎。他给五郎写过号,写在一个木牌上。

他自己的号,没有。

第八个地方在洞天的门上。七圈纹,最里头那一圈是他开的,用的血。

八个。

他把这八个写在纸上。一行一个,写了八行。

写的时候他把笔尖蘸得很轻。八行写完,纸上没有一处洇。

写完他看了一遍。八行,八个地方。

第九个地方,他想不出来。

他把笔搁下。笔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

“没有了。”他说。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他把那八行又看了一遍。

第一行:火候簿,第一页,一分。

第二行:药簿,第七行,一分。

第三行:旧档,第九行,待。

第四行:腰牌,四十一。

第五行:星图,崇仁坊,凿。

第六行:空罐,七十三。

第七行:名册,无号。

第八行:门,七圈。

他把八行的行距调匀。第一行到第八行,间距一样。调完他用指甲在行间压了七道线。

七道线。八行。

他看着这八行,忽然把手按在纸上。

第一行与第二行,同一天。第三行与第八行,都是“开”字辈的东西:一个开着等,一个开着门。第四行与第六行,都是号。第五行与第七行,都是“没有”:一格凿了,一册没有号。

“八行,四对。”他说。

四对。八行。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

他画了四个圈,一个圈里写一对。

画完他看了一遍,把四个圈连起来。连成一竖。

一竖,四个圈。

“四。”他说,“不是九。”

他把纸揉了。

揉完他把纸展开,抹平,重新看。

八行是真的。四对是他自己凑的。凑出来的对,不作数。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张纸,是那五个“无”字。

申时雨小了。院里的水退了一层,退到台阶的第一层。

他开门出去,站在廊下。

六斤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李先生。”

“嗯。”

“你今日没有出屋。”

“数东西。”

“数什么。”

“数我自己的。”

六斤把碗递过来。

“数清了没有。”

“数到八。”

“八不少了。”六斤说,“我身上的疤,只有三个。”

“三个。”

“三个。”六斤说,“一个在头上,一个在手上,一个在脚上。头上的那个,是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的。”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半碗。

“六斤。”

“嗯。”

“你数疤的时候,算不算衣裳。”

“衣裳不算。”

“为什么不算。”

“衣裳是外头的。”六斤说,“疤是里头的。”

他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

“里头的。”他说。

夜里他又数了一遍。

八行。他把八行摊在案上,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七行“名册,无号”,他的手停了。

军中三年,册上没有他的号。他不是兵,不是吏,不是匠。他是“记帐先生”,是别人叫出来的一个称呼。

称呼不是号。没有号的人,册上没有。

他把第七行圈了。圈完看了一会儿,把圈划掉。

“圈了也不算。”他说。

他把纸推到案角。

案角有一盏灯。灯焰低,只有豆大。

他把手指伸到灯焰边上,试了一下。烫。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指头。指头上没有红。

“灯烫手。”他说,“不烫额头。”

他把手放在眉心。眉心是凉的。

他从席下把图拿出来。九子图,九行,九个点。

他把图摊在八行旁边。

九个点。八行。

“九城,八账。”他说,“九点,八行。”

他把手指按在第九个点上。

第九个点的炭磨掉了一点,剩一个浅坑。坑在纸的当中,八个点围着它。

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头上有一点黑。

他在八行的下头写了第九行。

第九行他写不出字。他把笔按在纸上,按了一下,抬起来。

纸上留了一个点。点很小,只有针尖大。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灯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个点比纸黑,黑得实。

“第九个地方。”他说。

他坐着,坐到灯芯短了一截。

灯芯短了,火就小。火小了,纸上那个点看不清。

他把灯芯剪了一段。剪完火大了一点。

点还在。

他把八行与那个点收在一处,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张纸:五个“无”字,写坏了七个才写像的那张。两张纸在袖子里叠着,一张硬,一张软。

他把两张纸分开,把八行的那张放在里头,五个“无”字的那张放在外头。

外头那张软。软的那张先磨破。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井边。

井台上有一层水。他打上水来,把脸凑下去。

水面上有三道纹。纹是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中间那一道有一点头,是红的。

他把水搅了。水一晃,纹散了。水静下来,纹又出来,还是三道。

他把手放进水里,洗了三回。

洗完了,水面上只剩下一片黑,是他自己的脸。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院里的水退净了,泥上有一层壳,壳上有一行脚印,是六斤的。

他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展开。

八行。一个点。

“九个。”他说。

前八个都有号。第九个没有号。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九。写完看了一遍,把“九”字划了。

划完那一处留下一道黑。他用指甲刮,刮不掉。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折在第八行与那个点中间。

折完他数了一遍纸的折痕:三道。

三道折,把八行与一个点分开。

第九个地方,他写了一个点。点干了,比纸黑。

至圣唐 卷20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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