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十六章 问

※ ※ ※

八月初七,他写信。

纸是那半刀里的,四寸见方,裁得齐。他一连裁了六张,裁完把毛边在案上磨平。

笔是自己的,竹管,管上有一道裂,用线缠了三道。墨是磨的,磨得浓,浓到发亮。

动笔之前,他在纸边写了五个小字。

一,九是何物。二,归处。三,药簿之式。四,待字。五,眉心。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第四、第五划掉。第五划得最重,划了三道,纸背凸起来一块。

剩下的三个,他按次序写。

第一张他写:轩宇顿首。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顿首”划掉,改成“再拜”。

他把“再拜”划掉,把整张揉了。

第二张他写:山中寒早,伏惟起居。

这一句是现成的。他写过几十回,写给粮料院的董管事,写给兵部的令史,写给不认识的人。写给山上的这一回,写到“起居”两个字,笔停了。

他不知道老人起居多不多。

第三张他写正文。

近得司天台旧档一卷。开元廿三年十一月,题曰九子夺气。中列九城,各供一物。第九城无账,旁书一“待”字。卷末批“不须问”,朱笔划之。

某不解。

敢问:九是何物。

写完他数了一遍,一百零三个字。

第四张他写第二问:九城之物,供于何处。卷中云“九城既足,气归于一处”,归处不书。某欲知归处。

第五张他写第三问。

华州药铺有火候簿一本,其记法与某之火候簿同。日子一行,数至毫,行末一字。药簿自开元廿三年起,与某簿同年同月同日。某簿第一行,一分;药簿第一行,一两。两簿非一人所记,而式如一。

是偶然,是有人教。

写完他把第五张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第五张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折的时候他折得很慢,折成四折,折完用手压了压。

袖子里那张纸硌着手腕。他把手腕转了一下,纸就滑到肘里。

剩下三张。他把三张叠在一处,叠齐,对折,再对折。

对折完他从案下摸出一块布,把信包起来。布是灰的,是包炭的那块,洗过了,还有一点酸味。

第二日他去找脚夫。

脚夫姓韩,五十六岁,往盩厔送药,一月一趟。他的驴左耳缺一块,鞍上绑着两只筐。

驴是灰的,脊背上有一道毛磨没了,露出皮。皮是粉的。

“驴几岁了。”

“十一。”老韩说,“十一岁的驴,走一趟要歇三日。”

“去不去山上。”

“哪座山。”

“盩厔往南,过了第三道溪,有一处石阶。”

老韩看了他一眼。

“那处石阶,我送过。”他说,“送了七年。七年没有见过人。”

“石阶多少级。”

“六十七级。”老韩说,“我数过。上头有一个石台,台面上有一个坑,坑有碗口大。药放在坑边上,不放在坑里。”

“为什么不放在坑里。”

“坑里存水。”他说,“药放在坑里,就潮了。”

“没有人接。”

“有。接了不说话。”老韩说,“把药放在石阶上,第二日去,药没有了。有一回我在石阶下等了一夜,看见一个人下来拿。背有点驼,走得快。”

“这一封信,你放在石阶上。”

“放了没有人取,怎么办。”

“取了。”李轩宇说,“你放的时候,在信的角上压一块石。”

“压石做什么。”

“压了石,风就吹不走。”

老韩把信接过去,塞进筐里,塞在一包甘草底下。

“几文。”

“十张纸。”李轩宇说,“四寸见方,写字用的。”

“纸我不用。”

“纸能换钱。”他说,“十张纸,二十四文。”

老韩把纸接过去,数了一遍,十张,塞进怀里。

“初十到。”他说,“十一回来。十二到你这里。”

“十二。”

“十二。”老韩说,“驴慢。驴快了要病。”

初十,他在院里编卷。

编完一卷,他走到路口,站了一会儿。路上没有车。

回来他在木板上记:初十,无。

十一,他去白渠村。陈六的娘坐在井台上,手在井绳上摸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回来记:十一,无。

十二,午后他去路口。等到日落。

记:十二,无。

十三,雨。他在廊下坐着,听雨。雨落在席包上,声音闷。

记:十三,无。

十四,他又去路口。等了半日,路上只有两辆车,一辆装柴,一辆装炭。装柴的那辆车轴断过,用绳绑着。

记:十四,无。

晚上他把木板翻过来看。

初十,无。十一,无。十二,无。十三,无。十四,无。

五行。五个“无”字。

他想起宋州的账。一日一行,行末“今日无”。

他把这五个“无”字看了一遍,用炭都划了。

划完他重写一遍,写成“未到”。

写完看了一遍,把“未到”又划了,改回“无”。

十五,他在院里编卷,编错了一件。日子抄错了一年,抄成乾元三年。吴书手看出来了。

“你今日的字往下沉。”吴书手说。

“手冷。”

“八月里手冷。”

他把那一件重抄了一遍,抄完把错的那张收起来,没有扔。

十六,午后,老韩来了。

驴在门口站着,驴背上少了一只筐。

“筐呢。”

“换了。”老韩说,“换了一包药。”

“信呢。”

老韩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半张。边上撕过,撕口不齐,毛的。

“放在石阶上,第二日我去,信没有了,石头上压着这一张。”

李轩宇把纸接过来。

纸上有六个字。一行,横着写,字不大,横细竖粗。

九是数,不是兽。

他把六个字看了一遍。

“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老韩说,“石头上压着一块石,石头底下压着这张纸。纸上没有封,没有折。”

“没有折。”

“没有折。”老韩说,“我拿起来的时候,纸是平的。”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角上有一点黄,是药渍。

“那半张呢。”

“什么半张。”

“这张纸是撕的。”李轩宇说,“撕的那半张,在哪里。”

老韩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石阶上只有这一张。”

“山上的人,你见了没有。”

“见了。”老韩说,“第二日我去的时候,他在石阶上头站着。”

“什么样。”

“背驼。”老韩说,“穿一件青的,袖口卷着。他的眼睛不好,看我的时候,头往前伸。”

“山上还有一个年轻人。”老韩说,“二十来岁,种药。他下来拿药的时候,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谷。”

“谷满。”

“你认得。”

“认得。”

“他让我带一句。”老韩说,“他说,山上的药田,今年少了一半。”

“为什么少。”

“水。”老韩说,“溪水改道了。改了道,田就干。干了就种不成。”

“溪水为什么改道。”

“不知道。”老韩说,“山里的事,我不问。”

“他说了什么。”

“他说,纸拿去。”老韩说,“就三个字。说完他就上去了。上去的时候扶着石壁,一步一步。”

“他没有问你是谁。”

“没有。”

“他没有问我。”

“没有。”老韩说,“他接了信,看了一眼,就放在石阶上。第二日才给我纸。”

“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老韩说,“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放的时候他把信压在石头底下,压得很正。”

李轩宇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李先生。”

“嗯。”

“那六个字,是什么。”

“九是数,不是兽。”

老韩想了一会儿。

“我不认得字。”他说,“数我认得。兽我也认得。这两样不是一样的东西。”

“不是。”

“那他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有人把它们写成一样了。”

老韩把驴牵走。走到巷口,他回头。

“下个月还送不送。”

“送。”

“送什么。”

“还没有想好。”

夜里他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六个字。他用指头一个一个点。

九。是。数。不。是。兽。

点到第二个“是”,他停住。

这六个字,答了他的第一问。第二问没有答。

他把信的原稿拿出来。三张,一百零三个字,第二问四十一个字。

第二问没有答。

他把三张原稿摊在纸上,比了一比。

回信的字比他的字大。六个字,占了半张纸的一半。

剩下的半边是空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灯光从纸里透过来,纸的纤维一根一根,横的竖的。撕口的地方,纤维是断的,断口发毛。

他把纸放下。

“半张。”他说。

他把簿子从席下拿出来。簿子是火候簿,蓝布面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纸。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讫。

他把那半张纸夹在第一页与第二页之间。

夹进去的时候纸比簿子宽出一指。宽出来的那一指,露在簿子的边上。

他把簿子合上。合上以后那一指还在,白的,在蓝布面上。

他把药铺抄的那七行拿出来。七行是他抄的,字是他的字。

底本在山上。他想看底本的字。

“底本的字,横细竖粗。”他说。

他把那半张纸放在七行旁边。六个字,横细竖粗。

两样东西放在一处,隔着一张案,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

他把纸收起来。

他把簿子放回席下。

放完他坐在席上,把手放在膝上。

膝上有一层灰,是白日里编卷落的。他把灰抹了。

抹完他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有墨,墨在指节的横纹里,一道一道。

九是数,不是兽。

他数了一遍:六个字。

他数了第二遍:六个字。

八月十六。八分九厘八毫。

他把这个数写在册子上,写完把册子压在簿子底下。

半张纸上六个字。另半张没有寄来。

至圣唐 卷20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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