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十二章 囚牛

※ ※ ※

七月初二,他到华州。

华州在长安东,一百八十里。城在山下,山是华山,山根一条路,路上有石,石上有车辙。

药行在城的南街。三间门面,门里一股苦味,苦味里有一层甜,甜的是甘草。

掌柜的姓杜,行四,五十七岁。他的手上有药渍,黄褐色,洗不掉,指甲缝里也是。

“粮料院的。”李轩宇说。

“粮料院买药。”

“不买药。看账。”

“看什么账。”

“供药的账。”

杜四看了他一眼。他把柜上的秤往里头推了推,秤盘上的铜锈掉了一点。

“供药的账不在这里。”他说,“供药的账在州衙。”

“州衙的账,我看不着。”

“看不着就对了。”杜四说,“供药的账八年没有给人看过。”

“八年。”

“八年。”他说,“自从那年药价涨,供药的账就不给人看了。”

“为什么。”

“看了要问。”杜四说,“问了要查。查了,药就供不上。”

李轩宇在柜台前站着。柜台是榆木的,台面上有一层黑,黑得发亮,是几十年手磨出来的。

“你这里有没有一本簿,记炮制的火候。”

杜四的手停了。

“有。”

“借我看。”

“那是铺子里的簿。”

“我看数。”

杜四看了他很久。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绳绕了三道。

绳解开,匣里是三本簿。第一本蓝布面,第二本黄纸面,第三本没有面,只用麻线缝着。

“蓝的是药簿。”杜四说,“黄的也是药簿,是旧的。没有面的是火候簿。”

“火候簿为什么没有面。”

“火候簿一年一换。”他说,“换了就把旧的拆开,与新的一起缝。缝在一处,不用面。”

李轩宇把火候簿拿出来。簿是麻纸,纸边毛了,一翻就掉渣。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这一本,从开元廿三年起。”

“从那一辈掌柜起。”杜四说,“我师父的师父。他死的时候说,火候簿不许断。断了,炮制就没有准。”

“为什么从廿三年起。”

“不知道。”杜四说,“簿子上第一页就是这一年。前头的没有。”

他把簿翻开。一页一个月,一行一日,一日一个数。

数写在最后一栏,写的是分、厘、毫。

“为什么写到毫。”

“贵药写到毫。”杜四说,“一毫麝香,值三文。一毫牛黄,值五文。写到毫,才不亏。”

“火候为什么写到毫。”

“火候过了,药就废。”他说,“九分就焦。八分九厘,还能用。八分九厘五毫,边上就黑。黑了要切掉,切掉就少。”

“少多少。”

“一斤切掉一两。”杜四说,“一两,三十贯。”

“一斤十六两。”

“十六两。”杜四说,“药行的秤,一斤十六两。粮行的秤,一斤十五两三钱。两把秤放在一处,一斤差七钱。”

“七钱差在哪里。”

“差在秤上。”他说,“秤是各家自己的。各家的秤,各家的数。”

“一毫是三文,一厘是三十文,一分是三百文,一钱是三贯,一两是三十贯。”

“一两三十贯。”杜四说,“一斤十六两,四百八十贯。一斤麝香,四百八十贯。”

“一年用多少麝香。”

“三两。”他说,“三两,九十贯。”

李轩宇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他停住。

七月,初九。数:二分四厘。

“这一行,药名是空的。”

“空的。”

“为什么空。”

杜四凑过来看。

“这几行不是炮制的数。”他说,“这几行是寄的。”

“寄的。”

“每年来一回。”杜四说,“纸压在门环上,不进人。纸上一个数,一个日子。我照抄一行,抄在火候簿后头。”

“为什么抄在火候簿上。”

“因为那个数也是火候。”他说,“送纸的人在第一张纸上写过一句:火候簿上添一行。”

“谁送的。”

“山上。”

“山上什么人。”

“不知道。”杜四说,“送纸的人不进门。有一年我追出去,看见一个背影,背着筐,往山根走。走到石头上,就不见了。”

李轩宇把簿翻到后头。

后头有七行。七行的药名都空着,日子都在十二月。

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数:一分。

第二行:开元廿四年,十二月,廿一。数:一分一厘。

第三行:开元廿五年,十二月,十九。数:一分二厘。

第四行:天宝元年,十二月,廿三。数:二分。

第五行:天宝九载,十二月,十八。数:三分七厘。

第六行: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十。数:五分四厘。

第七行:上元元年,十二月,十九。数:八分九厘。

他把这七行看了三遍。

“这七行,一年一行。”

“一年一行。”

“开头是一分,末了是八分九厘。”

“八分九厘。”杜四说,“今年的还没有来。今年的要到十二月。”

“去年的数,你知道是多少。”

“不知道。”他说,“数在纸上,纸压在门环上。”

李轩宇把手放在第七行上。第七行的墨淡,写在纸的边上,挤。

“这七行,与炮制的数,写法一样。”

“一样。”杜四说,“一行一日,一栏一数,数到毫,行末一个字。”

“行末是什么字。”

“一个‘讫’字。”杜四说,“炮制完了写讫。寄的也写讫。人家纸上写了讫,我就照着写。”

“人家的纸上为什么写讫。”

“不知道。”

李轩宇把自己的册子从怀里拿出来。

册子是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行末一个字:讫。

他把两本簿并在一处。

两本簿,一样的纸,一样的行,一样的分、厘、毫,一样的行末一个“讫”字。字不一样,可是式一样。

式一样,就像是一个人教出来的。

“杜掌柜。”

“嗯。”

“你师父的师父,叫什么。”

“姓杜,行十一。”他说,“我们都姓杜。药行是杜家的。四代了。”

“杜十一见过山上那个人没有。”

“见过一回。”杜四说,“我师父说的。说那个人来铺子里坐过一回,坐了一炷香,没有说话,走的时候留下一张方子。”

“方子呢。”

“在。”杜四说,“压在匣底。”

他把匣底的纸抽出来。纸是半张,边上撕过,撕口不齐。

纸上的字很淡,写得小。李轩宇把纸举到窗前。

方子只有三味药,后头一行小字:此方不服,只记数。

“只记数。”

“只记数。”杜四说,“我师父说,这张方子从来没有抓过。”

“没有抓过,为什么留着。”

“因为那张纸上还有半张。”杜四说,“半张在山上。山上那半张,写着数。”

李轩宇把半张方子放回匣底。放的时候他把撕口对齐,对齐了两次。

“供药的账,八年不给人看。”他说,“那八百斤药,供到哪里。”

“京城。”杜四说,“八百斤,一年一解。解到京城,入药藏局。”

“药藏局的账,你这里有没有。”

“有解单的副。”他说,“副的在我这里,正的随药走。”

“给我看。”

杜四从柜里抽出一张纸。纸是官纸,一尺二寸,三等。

解单上写着:华州解药八百斤,内麝香三斤,牛黄二斤,甘草三百斤,余四百九十五斤。

“余四百九十五斤是什么。”

“是杂药。”杜四说,“杂药不写名字。写了名字,就要按名字查价。不写名字,按斤算。”

“一斤杂药多少钱。”

“二十文。”

“四百九十五斤,九贯九百文。”

“九贯九百文。”杜四说,“麝香三斤,一千四百四十贯。牛黄二斤,六百贯。甘草三百斤,十二贯。”

“八千四百九十五斤里,四千多贯在三斤五两上。”

“在四斤上。”杜四说,“三斤麝香,二斤牛黄。五斤。”

“五斤,二千零四十贯。”他说,“八百斤药,二千零六十一贯九百文。”

“二千零六十一贯九百文。”

“其余七百九十五斤,二十一贯九百文。”

杜四没有说话。

“一斤杂药二十文,一斤甘草四十文。”李轩宇说,“杂药比甘草便宜一半。可是账上,它占七百九十五斤。”

“杂药是药渣。”杜四说,“药渣也是药。煮水洗疮,有用。”

“有用。”

“有用。”杜四说,“药藏局收药,不论贵贱,论斤。八百斤的定额,一斤不能少。贵的凑不够,就用贱的凑。”

“凑够了,账就平。”

“就平。”杜四说,“药藏局的人只看斤。斤够了,这一年的药就供上了。”

李轩宇把解单折起来,还给他。

“这三本簿,我要抄一样。”

“抄哪一样。”

“火候簿后头那七行。”

杜四把笔递给他。笔是旧的,笔头开叉。

他抄。抄得很慢,一行一行,日子照抄,数照抄,行末一个“讫”。

抄完他数了一遍:七行。

“你抄这个做什么。”

“我有一本一样的。”李轩宇说。

杜四看了他手里的册子。册子的麻线结在里侧,纸边毛了。

“你那一本,也是火候簿。”

“是。”

“记什么。”

“记人。”

杜四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记人,一年一行。”

“一日一行。”

“一日一行,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杜四把三本簿收回匣里。收的时候他把火候簿放在最上头,蓝布的放在最下头。

“你那本,记到几分。”

“八分九厘七毫。”

杜四的手停在匣盖上。

“八分九厘七毫。”

“七毫。”

“我这一本,去年是八分九厘。”他说,“今年还没有来。”

他把匣盖合上,绳绕三道,绕得很紧。

出门的时候,山在城西。山是青的,山尖上有一块白,白的是石。

他站在街口,把册子翻开,看第一页第一行。

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讫。

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他十六岁,笔是新的,墨是磨了半个时辰的。

七行。第八行空着,纸上留了一指宽。等十二月。

至圣唐 卷20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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