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七月初二(761.7)
七月初二,他到华州。
华州在长安东,一百八十里。城在山下,山是华山,山根一条路,路上有石,石上有车辙。
药行在城的南街。三间门面,门里一股苦味,苦味里有一层甜,甜的是甘草。
掌柜的姓杜,行四,五十七岁。他的手上有药渍,黄褐色,洗不掉,指甲缝里也是。
“粮料院的。”李轩宇说。
“粮料院买药。”
“不买药。看账。”
“看什么账。”
“供药的账。”
杜四看了他一眼。他把柜上的秤往里头推了推,秤盘上的铜锈掉了一点。
“供药的账不在这里。”他说,“供药的账在州衙。”
“州衙的账,我看不着。”
“看不着就对了。”杜四说,“供药的账八年没有给人看过。”
“八年。”
“八年。”他说,“自从那年药价涨,供药的账就不给人看了。”
“为什么。”
“看了要问。”杜四说,“问了要查。查了,药就供不上。”
李轩宇在柜台前站着。柜台是榆木的,台面上有一层黑,黑得发亮,是几十年手磨出来的。
“你这里有没有一本簿,记炮制的火候。”
杜四的手停了。
“有。”
“借我看。”
“那是铺子里的簿。”
“我看数。”
杜四看了他很久。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绳绕了三道。
绳解开,匣里是三本簿。第一本蓝布面,第二本黄纸面,第三本没有面,只用麻线缝着。
“蓝的是药簿。”杜四说,“黄的也是药簿,是旧的。没有面的是火候簿。”
“火候簿为什么没有面。”
“火候簿一年一换。”他说,“换了就把旧的拆开,与新的一起缝。缝在一处,不用面。”
李轩宇把火候簿拿出来。簿是麻纸,纸边毛了,一翻就掉渣。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这一本,从开元廿三年起。”
“从那一辈掌柜起。”杜四说,“我师父的师父。他死的时候说,火候簿不许断。断了,炮制就没有准。”
“为什么从廿三年起。”
“不知道。”杜四说,“簿子上第一页就是这一年。前头的没有。”
他把簿翻开。一页一个月,一行一日,一日一个数。
数写在最后一栏,写的是分、厘、毫。
“为什么写到毫。”
“贵药写到毫。”杜四说,“一毫麝香,值三文。一毫牛黄,值五文。写到毫,才不亏。”
“火候为什么写到毫。”
“火候过了,药就废。”他说,“九分就焦。八分九厘,还能用。八分九厘五毫,边上就黑。黑了要切掉,切掉就少。”
“少多少。”
“一斤切掉一两。”杜四说,“一两,三十贯。”
“一斤十六两。”
“十六两。”杜四说,“药行的秤,一斤十六两。粮行的秤,一斤十五两三钱。两把秤放在一处,一斤差七钱。”
“七钱差在哪里。”
“差在秤上。”他说,“秤是各家自己的。各家的秤,各家的数。”
“一毫是三文,一厘是三十文,一分是三百文,一钱是三贯,一两是三十贯。”
“一两三十贯。”杜四说,“一斤十六两,四百八十贯。一斤麝香,四百八十贯。”
“一年用多少麝香。”
“三两。”他说,“三两,九十贯。”
李轩宇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他停住。
七月,初九。数:二分四厘。
“这一行,药名是空的。”
“空的。”
“为什么空。”
杜四凑过来看。
“这几行不是炮制的数。”他说,“这几行是寄的。”
“寄的。”
“每年来一回。”杜四说,“纸压在门环上,不进人。纸上一个数,一个日子。我照抄一行,抄在火候簿后头。”
“为什么抄在火候簿上。”
“因为那个数也是火候。”他说,“送纸的人在第一张纸上写过一句:火候簿上添一行。”
“谁送的。”
“山上。”
“山上什么人。”
“不知道。”杜四说,“送纸的人不进门。有一年我追出去,看见一个背影,背着筐,往山根走。走到石头上,就不见了。”
李轩宇把簿翻到后头。
后头有七行。七行的药名都空着,日子都在十二月。
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数:一分。
第二行:开元廿四年,十二月,廿一。数:一分一厘。
第三行:开元廿五年,十二月,十九。数:一分二厘。
第四行:天宝元年,十二月,廿三。数:二分。
第五行:天宝九载,十二月,十八。数:三分七厘。
第六行: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十。数:五分四厘。
第七行:上元元年,十二月,十九。数:八分九厘。
他把这七行看了三遍。
“这七行,一年一行。”
“一年一行。”
“开头是一分,末了是八分九厘。”
“八分九厘。”杜四说,“今年的还没有来。今年的要到十二月。”
“去年的数,你知道是多少。”
“不知道。”他说,“数在纸上,纸压在门环上。”
李轩宇把手放在第七行上。第七行的墨淡,写在纸的边上,挤。
“这七行,与炮制的数,写法一样。”
“一样。”杜四说,“一行一日,一栏一数,数到毫,行末一个字。”
“行末是什么字。”
“一个‘讫’字。”杜四说,“炮制完了写讫。寄的也写讫。人家纸上写了讫,我就照着写。”
“人家的纸上为什么写讫。”
“不知道。”
李轩宇把自己的册子从怀里拿出来。
册子是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行末一个字:讫。
他把两本簿并在一处。
两本簿,一样的纸,一样的行,一样的分、厘、毫,一样的行末一个“讫”字。字不一样,可是式一样。
式一样,就像是一个人教出来的。
“杜掌柜。”
“嗯。”
“你师父的师父,叫什么。”
“姓杜,行十一。”他说,“我们都姓杜。药行是杜家的。四代了。”
“杜十一见过山上那个人没有。”
“见过一回。”杜四说,“我师父说的。说那个人来铺子里坐过一回,坐了一炷香,没有说话,走的时候留下一张方子。”
“方子呢。”
“在。”杜四说,“压在匣底。”
他把匣底的纸抽出来。纸是半张,边上撕过,撕口不齐。
纸上的字很淡,写得小。李轩宇把纸举到窗前。
方子只有三味药,后头一行小字:此方不服,只记数。
“只记数。”
“只记数。”杜四说,“我师父说,这张方子从来没有抓过。”
“没有抓过,为什么留着。”
“因为那张纸上还有半张。”杜四说,“半张在山上。山上那半张,写着数。”
李轩宇把半张方子放回匣底。放的时候他把撕口对齐,对齐了两次。
“供药的账,八年不给人看。”他说,“那八百斤药,供到哪里。”
“京城。”杜四说,“八百斤,一年一解。解到京城,入药藏局。”
“药藏局的账,你这里有没有。”
“有解单的副。”他说,“副的在我这里,正的随药走。”
“给我看。”
杜四从柜里抽出一张纸。纸是官纸,一尺二寸,三等。
解单上写着:华州解药八百斤,内麝香三斤,牛黄二斤,甘草三百斤,余四百九十五斤。
“余四百九十五斤是什么。”
“是杂药。”杜四说,“杂药不写名字。写了名字,就要按名字查价。不写名字,按斤算。”
“一斤杂药多少钱。”
“二十文。”
“四百九十五斤,九贯九百文。”
“九贯九百文。”杜四说,“麝香三斤,一千四百四十贯。牛黄二斤,六百贯。甘草三百斤,十二贯。”
“八千四百九十五斤里,四千多贯在三斤五两上。”
“在四斤上。”杜四说,“三斤麝香,二斤牛黄。五斤。”
“五斤,二千零四十贯。”他说,“八百斤药,二千零六十一贯九百文。”
“二千零六十一贯九百文。”
“其余七百九十五斤,二十一贯九百文。”
杜四没有说话。
“一斤杂药二十文,一斤甘草四十文。”李轩宇说,“杂药比甘草便宜一半。可是账上,它占七百九十五斤。”
“杂药是药渣。”杜四说,“药渣也是药。煮水洗疮,有用。”
“有用。”
“有用。”杜四说,“药藏局收药,不论贵贱,论斤。八百斤的定额,一斤不能少。贵的凑不够,就用贱的凑。”
“凑够了,账就平。”
“就平。”杜四说,“药藏局的人只看斤。斤够了,这一年的药就供上了。”
李轩宇把解单折起来,还给他。
“这三本簿,我要抄一样。”
“抄哪一样。”
“火候簿后头那七行。”
杜四把笔递给他。笔是旧的,笔头开叉。
他抄。抄得很慢,一行一行,日子照抄,数照抄,行末一个“讫”。
抄完他数了一遍:七行。
“你抄这个做什么。”
“我有一本一样的。”李轩宇说。
杜四看了他手里的册子。册子的麻线结在里侧,纸边毛了。
“你那一本,也是火候簿。”
“是。”
“记什么。”
“记人。”
杜四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记人,一年一行。”
“一日一行。”
“一日一行,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杜四把三本簿收回匣里。收的时候他把火候簿放在最上头,蓝布的放在最下头。
“你那本,记到几分。”
“八分九厘七毫。”
杜四的手停在匣盖上。
“八分九厘七毫。”
“七毫。”
“我这一本,去年是八分九厘。”他说,“今年还没有来。”
他把匣盖合上,绳绕三道,绕得很紧。
出门的时候,山在城西。山是青的,山尖上有一块白,白的是石。
他站在街口,把册子翻开,看第一页第一行。
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讫。
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他十六岁,笔是新的,墨是磨了半个时辰的。
七行。第八行空着,纸上留了一指宽。等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