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十一章 嘲风

※ ※ ※

六月廿四,他去了同州。

同州在长安东北,二百八十里。他骑马走两日,第二日午后到沙苑。

沙苑是沙地,沙上长草,草是硬的,一脚踩下去,草不倒。草间有水,水是咸的,牛不喝。

唐初这里养过十万匹马。老监牧说,那时候草不够,要往沙上撒豆。现在撒不起豆,草就够了。

路上他见了两群马。一群十七匹,一群三匹。十七匹的那群走在前头,走得很慢,有一匹的右前腿是弯的。

沙苑监在沙地的北边,一圈土墙,墙里是马圈。马圈一排一排,一排二十间,间与间之间有槽。

監门里坐着一个书手,姓严,行九,四十来岁,眼睛红,看人的时候先看人的靴。

“粮料院的。”

“粮料院的。”李轩宇把帖递过去。

严九接了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马料的账,年年对。”他说,“对了七年,没有一年对上过。”

“今年对一对。”

“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写不合。”

严九把帖放在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三本账。”他说,“马籍一本,死账一本,料账一本。你要看哪一本。”

“三本都看。”

“三本不能放在一处。”严九说,“马籍在里间,死账在外间,料账在仓上。”

“为什么不能放在一处。”

“库房小。”他说,“三本放一处,桌子不够大。”

“那就把桌子拼起来。”

严九看了他一眼。

“你是粮料院的。”

“是。”

“粮料院的人,管粮,不管马。”

“马吃粮。”李轩宇说,“马吃粮,粮就是我的。”

严九没有再说话。他叫了两个小吏,把外间的两张案并到里间,并成一长条。

马籍先搬来。马籍是册,一册三百匹,一匹一行。行头是烙号,行中是毛色、口齿、来处。

死账后搬来。死账也是册,一册一百页,一页十行。行头是日子,行中是烙号,行末一个字:死,或倒毙,或拨驿。

料账最后搬来。料账是簿,一个月一页,一页上头写领,下头写支。

三本并在一处,桌子就满了。

“三本。”严九说,“你要怎么看。”

“先看马籍。”

马籍最后一页是结数:存马三千二百匹。

“三千二百匹。”他念。

“三千二百匹。”严九说,“去年是三千四百。前年是三千五百。”

“一年少两百。”

“少两百。”严九说,“马会老。老了就退。退了就补。补的不如退的多。”

“为什么不补。”

“买马要钱。”他说,“钱在兵部。兵部不给,就少。”

他把死账翻开。

“去年的死账,一千零四十七匹。”他说,“死一百零四,倒毙九百四十三。”

“倒毙是九成。”

“九成。”严九说,“死要报验。报验要官验,官验要等。等的时候马不能埋,埋在圈后头,臭。所以马都倒毙。”

“倒毙不要验。”

“倒毙只要保结。”他说,“保结是三个人画押。画押的人是马夫。马夫天天在马圈里,马死了他第一个知道。”

“三个人画押,画了就能销籍。”

“画了就能销。”严九说,“销了籍,料就减。”

“减了没有。”

严九把手放在料账上。

“料账在仓上。”他说,“仓上的人管料,不管籍。籍销了,仓上不知道。仓上按月初的马数领料。”

“月初的马数,从哪里来。”

“从马籍来。”他说,“马籍一月一结。月里死的马,结的时候还在。”

李轩宇把料账翻开。料账第一页是正月。

正月领:粟一千七百六十石,豆一千一百七十三石。

“一匹一日多少。”

“粟三升,豆二升。”严九说,“合五升。”

“三千二百匹,一日一百六十石。一月三十日,四千八百石。”

“四千八百石。”严九说,“正月领的粟豆合二千九百三十三石。”

“差一千八百六十七石。”

“差的记‘折’。”严九说,“粟有糠,豆有土。折三成。”

“三成是一千四百四十石。还差四百二十七。”

严九没有答。

“料账一年领多少。”

严九把十二页翻完,把数加起来。他加得很慢,加完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

“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李轩宇说,“三千二百匹,一匹一年十八石,五万七千六百石。”

“差五千零四十。”

“五千零四十石。”他说,“五千零四十石,是二百八十匹一年的料。”

严九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二百八十匹。”

“二百八十匹。”李轩宇说,“料是按马领的。账上多领了二百八十匹的料,就是账上有二百八十匹没有销籍的马。”

“没有销籍的马,在哪里。”

“在圈后头。”他说,“埋了。”

严九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来。

“你等一等。”

“等。”

严九把死账从去年翻到前年,从前年翻到大前年。他一行一行看,看到“倒毙”两个字就用指头按一下。

按到第三本,他的手停住。

“去年倒毙九百四十三。”他说,“前年八百七十六。大前年七百九十二。”

“三年,二千六百一十一。”

“二千六百一十一。”严九说,“三年,八百七十匹一年。”

“料账三年多领多少。”

“一万五千一百二十石。”他说,“八百四十匹一年。”

“八百四十,与八百七十,差三十。”

“差三十。”严九说,“三十匹,是一个月的数。月初死,月末才销。一个月,三十匹。”

院子里有人进来。是霍成。

霍成四十来岁,脸黑,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进门先看那三本账,再看李轩宇。

“你。”

“我。”

“你还活着。”

“活着。”

霍成在门边站着,没有坐。

“我押马的时候,你算过料。”他说,“你算错过一回。”

“一百七十一匹。”李轩宇说,“死五,倒毙四,拨驿八。”

霍成把眉毛那一段断的地方摸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那一次我赔了四十贯。”霍成说,“四十贯,我三年的俸。”

“算错过。”

“算错了,我赔了四十贯。”

“赔了。”

“这回你算得对不对。”

李轩宇把三本账摊开。

“马籍三千二百匹。料账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死账三年二千六百一十一匹。”

他把三个数一个一个说,说得不快。

“三本账,单看一本,都是平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门边那个小吏的笔停在纸上,笔尖上有一滴墨,墨聚到最大,掉在纸上。

“放在一处,就不平了。”

严九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

霍成走到案边,低头看料账。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不认字。”他说,“你给我说。”

“料按马领。”李轩宇说,“马死了,籍要销。籍不销,料照领。领了的料,一半进了马槽,一半进了别处。”

“别处是哪里。”

“仓。”他说,“领出来的料,入库。入库记存。存到年底,存下的料折钱。”

“折钱给谁。”

“给领的人。”

霍成把手放在案上。他的手大,指节粗,放在纸上把纸按出一个坑。

“我押了十九年马。”他说,“十九年,我只管押。马死在我手上,我赔。马死在圈里,我不管。”

“现在管了。”

“不管。”霍成说,“我管不了。我认不得字。”

他把手拿开。纸上留着一个坑,坑的形状是他的手掌。

“你算这个,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知道少了几匹马。”

“知道了,马就回来了。”

“不回来。”

“那算它做什么。”

“知道了,才知道少了。”李轩宇说,“不知道,少三百年也是少。”

霍成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是这样。”他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槛,靴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得很响。

严九把三本账合上。他合得很慢,一本一本合,合完把三本叠在一处。

“这一本,我抱走。”他说。

“抱到哪里。”

“监里。”他说,“监里要议。”

“议什么。”

“议这五千零四十石。”严九说,“五千零四十石,不是一个小数。我一个人议不了。”

“议了怎么办。”

“议了,报。”他说,“报上去,上头查。查了,要人认。”

“谁认。”

“领料的人认。”严九说,“领料的是我。”

他抱起三本账。三本叠在一处,厚,他用两只手抱,抱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点。

李轩宇在院子里洗手。

井在院子西头。井台是石的,石上有磨出的槽。井绳挂在辘轳上,绳上打了一个结。

他把桶放下去。绳到结的地方卡了一下,卡住了。

他把绳提起来,解那个结。结打得很紧,绳是湿的,越解越紧。

解了有一炷香。最后他用牙咬住绳的一头,两只手往两边拉。

结开了。他把桶放下去,打上水来。

水是凉的。他把手放进去,洗了三回。

沙苑的水是咸的。洗完了手,手上有一层白。

回到监门口,严九还在案边。三本账放在案上,叠着。

“粮料院的。”严九说,“你叫什么。”

“李。”

“李什么。”

“李轩宇。”

严九把这三个字写在帖的背面。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帖折起来,塞进袖子。

“你下回还来。”

“下回是明年。”

“明年账还是这样。”严九说,“你来了,还是不平。”

“那就年年不平。”

严九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帖上按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日头在西边的沙上。沙是黄的,黄里有一条一条的影,是草的影。

他骑上马,往南走。走了三里,他停下来,把木板拿出来。

六月廿四,沙苑,马三千二百,料六万二千六百四十,多五千零四十。

写完他在“多”字下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右头长出一寸。

三本账都是平的。放在一处,就不平了。

至圣唐 卷20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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