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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 九子

第八章 狴犴

※ ※ ※

六月初三,五郎从洛阳回来,车是空的。

“盐呢。”

“没有盐。”他说,“盐在洛阳扣了三日。”

“为什么扣。”

“单子对不上。”他说,“我拿的单,盐栈的簿不认。”

“哪一处对不上。”

“盐栈说,我这张单是去年的。”五郎说,“我说是今年的。他说今年的引还没有发下来。”

“今年的引没有发。”

“没有。”他说,“盐栈的人说,等引。等了三日,引没有来。他把盐垛封了,让我走。”

“货呢。”

“货在垛上。”五郎说,“封了,不给单。他说,等引下来再补单。”

“补了没有。”

“没有。”

李轩宇把那张旧单拿过来。单子四角软了,边上有一道水痕。

单上头一个印。印是长方形的,印文两个字:狴犴。

“这两个字是什么。”

“场的名字。”五郎说,“沧州的盐场,叫狴犴。”

“门上刻的。”

“匾上写的。”他说,“字我不认得,可是形状认得。两个字,一个方,一个长。”

第二日他把那张单带到院里。

“盐引的副本,也在这里。”吴书手说,“盐折粮,粮折钱,都要过这一院。”

“副本有多少。”

“沧州一年一束。”吴书手说,“一束里头,一张总单,十二张月单。”

“我要开元以来的。”

“要哪一年。”

“都要。”

吴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要看二十年的盐。”他说,“盐有什么好看的。”

“盐的账对不上。”

“对不上是常事。”吴书手说,“天下没有一本账对得上。对得上,就不必年年重抄。”

架子上沧州的束一共十九束。他把十九束搬到窗下,一束一束拆。

拆到上元元年那一束,他把总单抽出来。

总单上半页是灶数,下半页是引数。

灶二百四十。一灶一日三斗。岁煮三百日。

“二百四十灶。”他念。

“沧州是海边的大场。”吴书手说,“二百四十灶,不算多。”

他算了一遍。二百四十乘三,七百二十斗。乘三百日,二十一万六千斗。一石十斗,二万一千六百石。

总单下半页写着:岁课二万一千六百石,内除耗,入库一万九千四百四十石。

“除耗多少。”

“一引一斗。”吴书手说,“耗三升,折二升,脚四升,扫场一升。合起来一斗。一引十斗,去一斗,余九斗。”

“四项都有定额。”

“都有。”吴书手说,“耗三升是煮的时候蒸掉的。折二升是路上化的。脚四升是运价折成盐。扫场一升是场底扫起来的咸土再煮出来的。”

“扫场的也算盐。”

“算。”吴书手说,“咸土煮出来的,也是盐。”

他把下半页的入库数圈了一下:一万九千四百四十石。

“长安收到多少。”

“这要看度支的收单。”吴书手说,“收单不在这一束里。”

“在哪里。”

“在度支库。”吴书手说,“你要看,得有人带你。”

“谁带我。”

吴书手把笔搁下。

“董管事带你。”他说,“度支库的人认管事,不认书手。”

度支库在皇城东,比粮料院深两进。库门是铁的,门上有两道闩。

董管事递了一张帖。守门的人看了帖,把门开了一半,让人从半开的门里进去。

收单在第三架,一束一束,束上写着州名与年份。

上元元年的沧州收单,一共十二张,一月一张。

他把十二张的数加起来。

正月一千六百二十石。二月一千六百二十石。三月一千六百二十石。四月一千六百二十石。

五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六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七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八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

九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一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二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

加完是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石。

“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他说。

“怎么。”

“总单上写一万九千四百四十。”

董管事把两张单子放在一处。

“差一千九百四十四。”他说。

“差一千九百四十四。”

“差一成。”董管事说,“账上差一成,是常事。”

“常事也要有个去处。”

“去处写在耗里。”董管事说,“耗不够,就写折。折不够,就写脚。脚不够,就写扫场。四样写完了,账就平了。”

“四样都写完了,还差呢。”

“还差,就写‘俟查’。”董管事说,“俟查是等查。等查的单子,不入今年的账,入明年的账。明年再差,再俟查。”

“俟查能俟几年。”

“我见过俟七年的。”董管事说。

李轩宇把十二张收单按日子排开。排完他看那三档数。

一千六百二十,一千四百五十八,一千二百九十六。

“三档。”他说,“一档四个月,一档比一档少一百六十二。”

“入秋以后海上起风,船不走。”董管事说,“船不走,盐还在场里。盐在明年到,账记在今年。”

“账记在今年,盐在明年到。”

“明年到的盐,记明年的收单。”董管事说,“今年的账上,这一笔就少了。”

“少了还平。”

“平。少的那一笔,写‘在路’。”董管事说,“在路不算少。在路是还没有到。”

“在路能挂几年。”

“挂到盐到。”董管事说,“盐一直在路上,就一直挂着。”

李轩宇把三档数又看了一遍。一档四个月,一档比一档少一百六十二。

“一百六十二石,是几灶。”

“什么。”

“一灶一日三斗,三百日,九折。”他说,“一灶一年是八十一石。一百六十二石,是两灶。”

董管事没有接话。

“减灶要报。”董管事说。

“报了没有。”

“报了。”董管事说,“报了,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就照旧灶数报。”

“照旧灶数报。”董管事说,“灶数不减,课额不减。课额不减,账上就少。账上少,就写耗。”

“耗有定额。”

“耗有定额。”董管事说,“定额一引一斗。超了定额,是罪。不超定额,就不是罪。”

“所以差的这一成,一直在一引一斗里头。”

“一引一斗是死的。”董管事说,“超不过去。”

“超不过去,就差着。”

“差着。”董管事说,“差着,年年差。差到有一年,灶塌得多,差得比一引一斗还多。那一年就要出事。”

“哪一年出事。”

“不知道。”董管事说,“我在这一院二十六年,还没有见过那一年。”

夜里他把五郎叫到廊下。

“场里有多少灶。”

“二百四十。”

“你数过。”

“沧州来的人数的。”五郎说,“他在洛阳交货,我问他。他说,车进场的时候要从灶前过,他一排一排数。”

“二百四十排。”

“二百一十六。”他说。

李轩宇把手停在木板上。

“二百一十六。”

“二百一十六。”五郎说,“后头二十四排是空的。灶塌了,上头盖着席。远看像有灶,近看席底下是土。”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四。”

“因为一排灶有一根烟囱。”他说,“有烟囱的二百一十六根。没有烟囱的二十四根,只剩下一个座。”

李轩宇把炭拿出来,在地上写。

二十四乘三,七十二斗。乘三百日,二万一千六百斗。二万一千六百斗,二千一百六十石。九折,一千九百四十四石。

“一千九百四十四。”他说。

“什么。”

“账上差的那个数。”

五郎蹲下去看地上的字。他看不懂,可是他知道那个数。

“二十四个灶。”

“二十四个灶,三百日,一灶三斗。”李轩宇说,“九折,正好一千九百四十四石。”

“正好。”

“一文不差。”

五郎把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把那个数按掉了。

“灶塌了多久。”

“三年。”五郎说,“沧州来的人说,三年前海溢,塌了一片。”

“塌了三年,为什么不修。”

“修要钱。钱要报。报要批。”

“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五郎说,“批不下来,灶就一直在册上。灶在册上,盐丁就在册上。”

“盐丁有多少。”

“一灶五个人。”他说,“二十四个灶,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人在册上煮盐。”

“煮了三年。”五郎说,“沧州来的人见过他们。他们不在灶前,他们在场里晒盐。晒盐不算煮盐。煮盐一日三斗,晒盐一日一斗。”

“差的两斗呢。”

“差的两斗,记在耗里。”

李轩宇把地上的字用脚抹了。抹完他站着看那块地。地是夯土的,抹过的地方比别处浅。

“李先生。”

“嗯。”

“一百二十个人,一天一人少两斗。”五郎说,“三年,是多少。”

“一百二十乘二,二百四十斗。”他说,“乘三百日,七万二千斗。七千二百石。”

“七千二百石盐。”

“七千二百石,是账上的耗。”李轩宇说,“耗是定额。定额之内,不入罪。”

五郎没有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二十四个灶。”他说,“沧州来的人说,他下趟还要去。车要装盐。”

“装了盐,单子还没有。”

“没有单子,就先装。”他说,“盐栈的人说,等引。”

“等引要等多久。”

“不知道。”

“李先生。”

“嗯。”

“那一百二十个人,明日还在场里。”

“在。”

“他们煮的盐,记在谁的账上。”

“记在灶上。”

“灶塌了。”

“灶塌了,账上的灶还在。”

“一百二十个人,一日吃多少。”

“一人二升。”五郎说,“盐丁的口粮,与囚一样。一百二十个人,一日二石四斗。”

“一年八百六十四石。”

“八百六十四石。”五郎说,“场里给。给了三年。”

“给了三年,煮出来的盐呢。”

“煮不出来。”他说,“晒的盐不算煮的盐。”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六月初三,沧州,灶二百四十,实二百一十六,差一千九百四十四。

写完他把“差”字划掉,改成“耗”字。

改完他看了一遍。

灶塌了三年。灶上的一百二十个人,还在册上煮盐。

至圣唐 卷20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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