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五月二十(761.5)
五月二十,莫州的一束单子到了粮料院。
院里这一向单子多。廊下的席包堆到梁底下,堆的时候一层压一层,压得席包变形。
董管事说,今年单子比去年多三成。
“为什么多。”
“兵多。”董管事说,“兵多,粮多,囚也多。”
“囚为什么多。”
“兵多的地方,逃的多。逃的多,抓回来就是囚。”董管事说,“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扣在纸上。”
单子三张,捆在一处,绳子是新的,结上压着一块墨记,墨记上写:莫州解囚,赴燕城修墙。
吴书手把单子推过来。
“这一件不好编。”他说。
“怎么不好编。”
“数是两样。”吴书手说,“起解一个数,到关一个数。两个数不一样,编的时候就打架。”
“打架编哪一个。”
“编起解的。”吴书手说,“起解的有印。到关的没有印。”
李轩宇把绳子解开。绳子硬,解的时候手上一道红。
第一张是起解单。起头一行:莫州牢,解囚三百一十七人,赴燕城修墙,行二十日。
单子中间是三行小字:一,病故廿三,就路埋。二,逃七。三,抵债二十。
末了一行:余二百六十七人,到关。
三行小字的上头有一个印。印是方的,印文两个大字:睚眦。
“这两个字是什么。”
“牢的名字。”吴书手说。
“牢有名字。”
“有。”吴书手说,“莫州的牢叫睚眦。换了三任刺史,名字没有换。”
“为什么叫这个。”
“不知道。”吴书手说,“牢门上刻着,就跟着叫。”
第二张是沿路支粮单。单子上一行一日,一日一个仓名,一个数目。
“囚一日二升。”吴书手说,“三百一十七人,二十日,合一百二十六石八斗。”
“一百二十六石八斗。”他念了一遍。
“你算一遍。”
他算了三遍。三百一十七乘二,六百三十四升。二十日,一万二千六百八十升。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百二十六石八斗。
“对得上。”
“对得上就好。”吴书手说,“对不上的单子,退回去,退回去不算钱。”
第三张是到关单。到关单上没有印,只有一个押,押是画的一个圈。
“到关的为什么不印。”
“到关的时候人已经交出去了。”吴书手说,“交出去的东西,不印。”
“不印,怎么知道到了。”
“到了有人收。收的人画一个圈。”
李轩宇把三张单子摆成一列。
三百一十七,二百六十七。
“差五十。”他说。
“差五十。”
“五十个人的粮,支了没有。”
“支了。”吴书手说,“粮在起解的时候支。起解的时候,三百一十七个人都站着。”
“后来死的死,逃的逃,粮已经支了。”
“支了就是支了。”吴书手说,“支出去的粮,不往回要。”
“多支的粮,记哪一栏。”
“记余粮。”吴书手说,“余粮归押官具领。”
“归押官。”
“归押官。”吴书手说,“押官的脚钱里,有这一项。”
“这一项有定额没有。”
“有。余不过三成。”吴书手说,“过了三成,要报。报了要查。查了要问,为什么死这样多。”
“不过三成,就不问。”
“三成这个数,谁定的。”
“开元年定的。”吴书手说,“定了就没有改。”
“按什么定的。”
吴书手把笔搁下。
“按路上该折多少人定的。”他说,“一条路走二十日,三百人,折三成是九十。九十以内,算走路走掉的。九十以上,算押的人的事。”
“折五十,不算多。”
“不算多。”吴书手说,“折五十,押官还有余粮可领。折九十,押官领得更多。折过九十,押官要挨。”
“所以押官愿意折到八十九。”
“愿意。”吴书手说,“八十九个人,八十九份余粮。”
“不问。”
李轩宇把那三个数写在木板上:三百一十七,二百六十七,五十。
写完他在五十下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右头长出一分。
“你画什么。”
“记一笔。”
“记了也没有用。”吴书手说,“这一笔年年有。”
午后,押官来了。
他姓邢,行十三,三十七岁,左耳缺一块,缺的地方是圆的,像被咬掉。
“粮料院。”他站在门口说,“莫州解囚,余粮具领。”
董管事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
“多少。”
“二十石。”邢十三说,“五十人,二十日,二升。合二十石。”
“五十人。”
“死二十三,逃七,抵债二十。”邢十三说,“五十。”
“抵债二十。”董管事说,“抵什么债。”
“路上吃的。”邢十三说,“起解的时候支的粮不够。不够就借。借了要还。还不上,拿人抵。”
“路上怎么会不够。”
“二十日是单子上的日子。”邢十三说,“走三十日,就不够了。”
“为什么走三十日。”
“雨。”他说,“漳水涨,桥断了。绕了四十里。绕路要多吃十天。”
“多吃的十天,谁认。”
“没有人认。”邢十三说,“单子上写二十日,就按二十日支。多出来的十天,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借。”
“借。”他说,“沿路的仓,肯借的少。肯借的,利重。”
“重到拿人抵。”
邢十三把左边的耳朵摸了一下。缺的地方是圆的,边上有一道旧疤。
“埋人也算工。”他说,“挖一个坑,半工。埋一个,半工。埋完了,手上有土,土要洗。洗也要水。水也要钱。”
“这些钱谁出。”
“押官出。”
“押官出不起呢。”
“出不起,就少埋几个。”他说,“或者不埋。不埋就放在路边。放了以后,后头走的人看见,就绕。”
“跟谁借。”
邢十三没有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
“单子在这里。”
董管事接了纸,看了看,放在案上。
“余粮二十石,你具领。”
“我具领。”
“领了怎么分。”
“押的八个人,一人一石。”邢十三说,“剩下的十二石,交牢里。”
“牢里还要。”
“牢里也要吃。”他说,“牢里的人,也是人。”
董管事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余粮”,下头一个号。他把牌推到案边。
“拿牌去后仓。后仓的人看牌给粮。”
邢十三拿了牌。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案边,看着李轩宇手边那三张单子。
“你编这个。”
“编。”
“编了有什么用。”
“编了入册。”
“入了册,明年还在。”
“在。”
邢十三把牌在手里翻了一下。
“那二十个抵债的。”他说,“册上怎么写。”
“写抵债。”
“不写名字。”
“起解单上有名字。”李轩宇说,“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都在后头。”
“抵债的那二十个,名字还在上头。”
“在。”
邢十三点了一下头。
“那还好。”他说。
“好在什么地方。”
“我押过一趟,册上没有名字的。”邢十三说,“那三十个人,是‘杂犯’。杂犯不写名字。不写名字,家里就领不到口分。领不到,第二年就绝了。”
“好在哪里。”
“名字在,人就还在册上。”他说,“册上有人,家里就还能领他的口分。”
“抵了债的人,还有口分。”
“有。”邢十三说,“人不在,名在。名在,田就还在他名下。田在,他家里就还能种。”
“种了给谁吃。”
邢十三看了他一眼。
“给种的人吃。”他说,“剩的缴。”
他把牌揣进怀里,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他停下。
“你方才算粮,算得比我还快。”
“我算惯了。”
“算惯了的人,命都不好。”邢十三说,“算得清,就看得见。看得见,就睡不着。”
他走了。
李轩宇把起解单翻到后头。后头是三张纸,纸上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行五个,一列一列排下来。
名字前头有年纪,有乡里。年纪最小的十五,最大的六十三。
他从头看下去。看到第一百四十几个,他停住。
“欠税折役”。
这四个字在后头,一共四十个名字,名字后头都有这四个字。
“吴书手。”
“嗯。”
“这四十个,不是囚。”
“欠税折役。”吴书手说,“欠了税,折成役。折了役,与囚一处送。”
“名目上都是囚。”
“名目上是。”吴书手说,“名目上是,册上就是。册上是,粮就按囚支。囚一日二升,役一日二升。一样的数。”
“一样的数,就不是一样的罪。”
“罪不在这一栏。”吴书手说,“这一栏只有数。”
他把最后一张纸拿起来。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后头,日子的那一格是空的。
“这一个,日子为什么空着。”
吴书手凑近了看。
“空着,是没有到关。”
“没有到关,怎么在起解单上。”
“起解的时候都在。”吴书手说,“起解的时候,他还站着。”
“他叫什么。”
吴书手把眼睛贴到纸上。
“看不得。”他说,“墨淡了。”
李轩宇把纸举到窗前。日头偏西,光从窗纸里进来,落在那一行上。
名字是三个字。第一个字看得清,是“窦”。
“窦什么。”
“看不清。”
他把纸放下。放下的时候,纸上落了一点灰,是从窗上掉下来的。
他把灰吹掉。灰吹掉了,那三个字还是看不清。
“这一件编完了。”吴书手说,“一件三文。”
“三文。”
“秋后支。”
他把三张单子重新捆起来。捆两道,结打在背面,结上压着原来那块墨记。
捆的时候他把到关单放在最上头。到关单上没有印,只有一个圈,圈画得不圆,起笔重,收笔轻。
“为什么把到关的放上头。”
“到关的是结局。”他说。
“结局没有印。”
“结局多半没有印。”
他把捆好的那一束放回架子底下。放的时候他把有印的那一面朝外。
印上那两个字是阳文。凸出来的字,印在纸上,字比纸白。
他数过,两个字,十九笔。第一笔最长,最后一笔最短。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五月二十,莫州,三百一十七,到二百六十七,余二十石。
写完他算了一遍钱。
余粮二十石。一石三贯,六十贯。
八个人分八石,一人一石,三贯。剩下十二石交牢里。
三贯。一个人一年吃七石二斗。一石三贯,七石二斗是二十一贯六。
三贯,不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二十石余粮装车的时候是六辆。六辆,一辆三石三斗。
车出仓门,车辙压下去两寸。
车走的时候,车辙是深的。